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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锋芒 王桂香操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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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守义夜里那句“文彬的婚礼尽快办了吧”,像给王桂香递了一把权柄。
第二天一早,她就从柜底翻出那本磨白了的红皮旧日历,搬个小凳坐在客厅正中,大大方方摊开。
红笔一圈一画,都是日子,也是她一点点拿回来的话语权。
“这个冲,不行……
这个宜嫁娶,就它了。”
林守义走出来,看了一眼,轻轻叹:
“你还真上心。”
王桂香头也没抬,语气稳当又周全:
“儿子一辈子的事,我不上心谁上心?你把这事交给我,我就得办得体面。”
一句话,便顺理成章接下了家里的主事权。
从前她还会藏三分、让三分,如今握着婚事这杆旗,说话声音都亮了,腰杆也直了。
她不装了。
婚礼筹备一点点铺开。
酒店、婚庆、喜糖、烟酒、喜帖……一样样进家门,红火热闹。
街坊邻居路过,都夸桂香能干,是个真心实意为孩子的后妈。
外人听着全是好话,只有林文彬在家,每一秒都难熬。
这天他刚进门,把外套往沙发扶手上一搭,转身想进屋。
王桂香从厨房探出头,一眼扫过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他耳朵:
“哎哟,衣服就这么随手一放啊?
行,你们就随便扔吧,反正我在这个家,就是免费当保姆的。”
林文彬脚步一顿,没说话。
王桂香走过来,一边捡起衣服叠整齐,一边自言自语,语气轻飘飘的:
“没事,我都忍这么久了。
再说,在这个家的日子也不久了,能伺候你们几天,算我荣幸。”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又一次,林文彬把水杯放在茶几边上,没往里推。
王桂香路过,伸手把杯子挪进去,叹口气:
“你们就只管往外放,也不管我方不方便擦桌子。
没事,我多跑跑腿,应该的。
等以后你们成了家,各过各的,我想伺候,还伺候不上呢。”
林文彬坐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
他洗完澡,把换下来的衣服丢在卫生间盆里。
王桂香进去一看,声音又扬了起来:
“哟,换下来就堆这儿啦?
行,我洗。我不洗谁洗啊。
反正也快了,等你结了婚,这些活,就轮不上我了。”
林文彬越来越不愿在家待。
东西不敢乱放,水杯子不敢摆,衣服不敢随便脱,连呼吸都要轻一点。
以前只是压抑,现在是连站在哪儿、东西放哪儿都错。
这天午后,邻居又来串门,一屋子喜气。
“桂香,你这婚礼办得真叫一个上心,文彬好福气啊。”
王桂香坐在小凳上叠喜字,慢悠悠笑着:
“当妈的嘛,应该的。
许念那么漂亮那么正经一个姑娘,人家是黄花大闺女,咱们彩礼给得足,婚事办体面,以后两家都好看。”
邻居点点头,又听她淡淡补了一句:
“就是老规矩不能丢。我们这儿讲究,新婚头一晚要验红。
真要是落了红,咱们这钱给得也值当;要是没红,收了咱们这么多重礼,她自己心里也有数。”
邻居在旁边听了,随口劝了一句: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呢?”
王桂香只淡淡一笑,没接话。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了屋。
林文彬攥紧了手,没多留,推门走了出去。
照旧在街头跟几个兄弟坐着,人在那儿,心却沉得厉害,一句话也不说。
旁边兄弟看他不对劲,开口问:
“怎么了呀,都快结婚了,怎么还心事重重的?”
林文彬闷了半天,低声问:
“你跟你老婆当时也谈了很久,你们婚前有睡一起吧?”
兄弟愣了下:
“有啊,怎么了?”
林文彬又问:“那你们结婚那时候,有没有验红这一说?”
兄弟说:
“没有啊,怎么会弄这个呢?哦,当时我奶好像提过一嘴要看,后来也没真查。”
林文彬追问:“那你当时咋准备的?”
“我提前弄了点鸡血抹在帕子上,备着呗,结果他们也没查。就这点事儿,有什么好怕的。”
林文彬坐在那儿,半天没出声。
与此同时,许家也在默默准备。
只是许家这边,少了几分热闹,多了几分愁绪。
许母一边缝着小被子,一边轻声叹气:
“婚房到现在都没个着落,他们家倒先急着办婚礼。
文彬这孩子是好,可你嫁过去,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你真不后悔?”
许念连忙说:“我不后悔。而且我们嫁过去又不是跟他爸妈住,出去租个房子就行,房子我们慢慢挣钱再买。”
许母看她一眼,心疼又无奈:
“你啊,就是太心软。”
许念犹豫了很久,才声音小小的、扭捏着开口:
“妈,还有个事……
他们家那边说,结婚的时候,要验红。”
“验红?!”
许母手里的活计一顿,猛地抬头。
旁边帮忙的小姨也惊得坐直:
“现在啥年代了还验红?你们俩谈这么久,文彬也常来,两个年轻人干柴烈火的,他们明知道情况,还提验红?”
许念表面装得平静,轻轻说:
“我不怕,验就验嘛。”
许母一下子就急了:
“你傻啊!这摆明就是故意找茬!”
当天晚上,许母实在放心不下,给林文彬打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语气稳、软、却格外认真:
“文彬,阿姨问你几句实话。”
“阿姨,您说。”
“婚房到现在没着落,当初你们订婚领证,是奔着房子去的。
现在证领了,房子没影,又急着办婚礼……
阿姨不是逼你,也不是嫌你们家条件不好。
我就问你:你是真心喜欢我们家许念吗?”
林文彬心口一紧,声音立刻沉了下来:
“阿姨,我是真心的。”
“那就行。”许母语气一下子松了,格外通情达理,
“只要你真心对她,房子我们不着急,婚礼也不着急。
许念我会像守眼珠子一样给你守住。
你们年轻,慢慢奋斗,什么时候房子有着落了,什么时候再风风光光办婚礼,都来得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格外宽厚:
“当然,如果你爸身体实在等不及,你们想结,我们也配合。
这事,你决定。”
林文彬喉结狠狠一动,眼眶都热了。
这边家里步步紧逼、阴阳怪气、赶他走;
那边许家却体谅他、成全他、不逼他、只盼他好。
他声音发哑,一字一句认真:
“阿姨,谢谢您,我会努力的。这婚,我们先不着急。”
挂了电话,林文彬推门进屋。
他刚把包往旁边一放,王桂香立刻凑上来,又开始找茬:
“哎呀,这要结婚了,家里东西放哪儿都忘了,直接就乱放。
越来越不心疼我们当父母的了。
婚礼筹备花多少钱,你是不闻不问,全都扔给我一个人忙活……”
这些话像最后一根稻草,狠狠压垮了他。
林文彬站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胸口一阵阵发闷。
这么多天的忍气吞声、小心翼翼、被指桑骂槐、被挤兑、被算计……
所有委屈、愤怒、憋到极致的火气,一瞬间全堵在喉咙口,再也压不住。
他整个人都在发颤,眼睛红得吓人。
林文彬一米八五的个子,本就高高壮壮,这一怒起来,气势吓人。
他猛地转过身,一步跨到王桂香面前,大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狠狠往前一拽!
王桂香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都被提得往前倾,脸都白了。
“我让你准备!我让你忙活!”
林文彬双目赤红,声音吼得破音,抬脚就朝着她身上、腿上狠狠连踢好几下,每一下都用了全力,
“你不是天天阴阳怪气吗?你不是想把我赶出这个家吗?!
我就不出去!我就让你伺候!
你不是盼着我结婚滚蛋吗?我偏不如你意!
不用着急,你伺候我的日子还多着呢!
你就慢慢伺候吧,不用担心以后伺候不着我!
这婚我不结了!我打死也不结了!”
王桂香被他拽着脖子、又被连踢好几脚,疼得尖声惨叫,整个人歪在一边,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林守义从里屋听见动静冲出来,一看见儿子这副通红着眼、浑身是火、凶得吓人的样子,当场就吓愣了。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吼一句“你干嘛呢?!”
可话到嘴边,被林文彬那股不要命的怒气压得硬生生咽了回去,半个字都不敢大声说。
林守义脸色煞白,怕真把儿子逼疯,连忙转头对着王桂香压低声音怒斥:
“你还闹!还不住嘴!都是你惹的!”
屋子瞬间死寂。
王桂香坐在地上捂着脸大哭。
林守义僵在原地,脸色惨白,不敢再往儿子跟前凑。
林文彬站在屋子正中央,胸口剧烈起伏,满眼都是撑到极限的绝望。
到了晚上,王桂香还在屋里不停地哭,哭哭啼啼,没完没了。
林守义终于忍不下去,猛地一拍桌子:
“你给我闭嘴!”
王桂香一噎,哭声顿住。
林守义盯着她,眼神冷得吓人:
“你是不是就是想把文彬赶走?
我早该看出来了!
一会儿说我病了,一会儿说我这不舒服那不舒服,
这几天你又是阴阳怪气,又是指桑骂槐,
你不就是盼着他早点结婚,早点滚出这个家吗?”
王桂香哭着喊: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
我进这个家门这么多年,我对你、对孩子们哪一点不上心?
文彬的婚事我哪一样不是尽心尽力?又挑酒店又选日子,里里外外全是我一个人跑前跑后!
我这么做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我到底哪里错了!”
“为了家?”林守义冷笑一声,语气更硬,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不管你有多少委屈,
你都不能这么挤兑他、这么算计他!
他是我儿子,我不护着他谁护着他?
你要是再敢对他有半点不好,别怪我不客气!
你给我滚远点!”
王桂香吓得缩成一团,眼泪直流,只会反复说: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从这天起,家里彻底变了天。
林文彬专门请了假哪儿也不去,天天在家躺着。
林守义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文彬,吃水果吗?
喝点粥不?
想吃点啥?爸给你弄。”
林文彬也不跟他客气,想吃什么就直接点,
而且点名要王桂香做。
王桂香心里一百个不服气,一肚子怨气,
可林守义摆明了站儿子这边,她再不甘,也只能忍着,照样进厨房做饭。
饭桌上,林文彬全程板着脸,一句话不说。
林守义全程看他脸色,生怕他再不高兴。
王桂香动作稍微慢一点、眼神稍微飘一点,
林守义就瞪她:
“你在干什么?没看见文彬要喝水吗?快去拿水!”
王桂香不敢反驳,只能乖乖起身,端茶倒水。
林文彬整日在家躺着,除了上厕所,几乎什么都不自己动手。
渴了就喊人递水,饿了就等饭端到跟前,整个人沉在一股说不出的闷劲里,谁也不敢惹。
这天下午,他又躺在沙发上,淡淡开口:
“水。”
王桂香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去倒了杯白开水,端过来递到他面前。
林文彬指尖刚一碰杯壁,眉头立刻皱紧,把杯子往旁边一挪,声音冷得像冰:
“太烫。”
王桂香脸色一僵,站在原地,一句话不敢说。
林守义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拿过杯子,又抓过另一只空杯,两只杯子来回倒来倒去,小心翼翼地给凉水温,动作轻得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马上就好,马上就不烫了……”
王桂香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气又委屈,却只能死死憋着,半个字都不敢吐。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梦瑶一脸轻松地走了进来,像往常一样张口就撒娇:
“爸——妈——我回来了!”
她习惯性往林守义身边凑,想黏糊几句,可一抬头,却被家里这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吓住了。
林文彬黑着脸躺在沙发上,林守义只顾着低头来回倒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换做以前,他早就笑着迎上来,把她宠得跟亲女儿一样。
可今天,他连个眼神都没给,完全没把她这个继女放在心上。
梦瑶心里一慌,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声试探:
“爸……”
林守义只是闷声应了一下,头都没抬:
“没事,你别说话。”
梦瑶被这态度堵得一愣,又委屈又纳闷,赶紧悄悄走到王桂香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胳膊。
王桂香一看女儿过来,眼圈瞬间就红了,一把拽着她往厨房走,反手把门轻轻扣上。
一进厨房,梦瑶立刻压低声音急着问:
“妈,到底怎么回事啊?家里这气氛也太吓人了!爸今天怎么回事啊?以前他最疼我了,今天看都不看我一眼,跟不认识我似的!”
王桂香靠在门框上,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声音又哑又憋:
“你不在家什么都不知道,我这日子过得比谁都憋屈!
他现在是家里的祖宗,半分都碰不得,除了上厕所,什么都要人伺候,喝水烫了一点都不行,你爸还得捧着哄着,来回倒水给他凉着。
我为了他的婚礼,忙前跑后、里里外外全是我一个人张罗,结果呢?他动手打我了!”
梦瑶眼睛一瞪,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打你了?!他凭什么打你?!
他一个当儿子的,敢动手打你?!
还有他那两个姐姐,平时欺负你还少吗?现在他也敢这样!
我出去跟他算账去!我今天非得跟他理论理论!”
梦瑶说着就要往外冲,王桂香吓得一把死死拽住她,往门后拉,压低声音急道:
“你过来!你给我过来!别发疯!”
“妈!他都打你了!”
“你懂什么!”王桂香急得眼泪直流,又不敢大声,“你要是现在闹出去,我们娘俩俩都别想在这个家待了!
你还在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要家里出?
我们现在硬碰硬,吃亏的是我们!
他现在被你爸护着,说什么是什么,我们硬碰硬,只会被他们一起赶出去!”
梦瑶气得浑身发抖:“那就这么白白受气?”
王桂香咬着牙,眼神里全是狠劲,却只能压着声音:
“忍!我们现在只能忍!
这段时间,我们就让着他们三分,他说什么是什么,不跟他顶,不跟他吵,装也要装得温顺点。
等他婚礼办完,婚一结,我就不信他还能踏进这个家里!
现在闹,只会把我们娘俩先推出去!听懂没有?”
梦瑶看着母亲又怕又恨的样子,心里憋屈得要命,却也只能狠狠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桂香攥着女儿的手,声音发颤:
“记住,当着你爸的面,当着他的面,我们嘴甜一点,勤快一点,什么都顺着。
等他结婚搬走了这个家只有我们娘俩说的算。
现在忍一时,是为了以后能在这个家站稳脚跟。
不然,我们娘俩真就成外人了,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娘俩靠在厨房门后,一句接一句地吐着苦水,满肚子的怨气全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却又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日子一天天平淡又压抑地过着。
林文彬和许念依旧异地,每天只靠电话联系。
这天晚饭,王桂香把饭菜做好,往餐桌上一放,只摆了林守义和林文彬的碗筷,自己端着碗一声不吭进了自己卧室,关上门单独吃。
林守义朝卧室方向喊:
“你怎么不在桌上吃?出来一起吃。”
里面没半点回应。
林文彬淡淡叫了一声:
“爸。”
林守义立刻点头:
“好好好,不管她,不管她。把她给能的,爱吃哪儿吃哪儿去。”
父子俩就在客厅安安静静吃完了饭。
吃完后,林文彬回自己卧室,给许念打去电话。
两人轻声说着异地的日常,语气温柔。
打着打着,林文彬忽然一顿。
他隐约听见一丝极轻、极近的呼吸声,不是电话里的,是从外面、从隔壁房间飘过来的。
他立刻压低声音,对电话那头说:
“许念,你别说话。”
说完,他轻轻放下手机,脚步极轻、极快,直接冲到王桂香的卧室门口,猛地推门进去。
王桂香吓了一哆嗦,手里正攥着房间的分机电话,脸色瞬间惨白。
林文彬一眼就看明白了,火气“噌”地往上冲:
“你在偷听我打电话?!”
王桂香慌得手都在抖,连忙把电话往桌上放,吞吞吐吐找借口:
“我没有……我就是……我就是看看电话有没有信号……我没偷听……”
“没偷听?”林文彬声音压得又冷又狠,“我跟我对象打电话,你躲在这儿听?你还要点脸吗?整天盯着我、防着我、算计我,现在连我电话都要偷听?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桂香被吼得头都不敢抬,一句话不敢顶嘴,只缩着身子,慌乱又害怕。
动静太大,客厅里的林守义立刻冲进来,连忙拦在中间: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文彬指着王桂香:
“她偷听我打电话。”
林守义一听,脸色立刻沉下来,对着王桂香压低声音呵斥:
“你呀你!孩子打电话你偷听什么?那是人家小两口的私事!赶紧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他不由分说,把王桂香往旁边一拉,转头对着林文彬放软语气:
“走,文彬,咱出去说,别跟她置气。”
林守义把林文彬拉回客厅,让他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文彬啊,爸不是逼你。
只是爸这身子……越来越不行了。”
林文彬眉头一皱:
“爸,你身子哪不行了?不是好好的吗?”
林守义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沉了下去:
“表面看着好,内里自己清楚。年纪也大了,毛病一天比一天多。
我这辈子,别的念想都没了,就想亲眼看着你把婚礼办了,看着你安安稳稳成个家。
我也就放心了。”
林文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轻轻攥了攥。
林守义也不再多劝,就坐在旁边陪着他。
卧室里的王桂香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她等了片刻,确认外面没动静,悄悄拿起座机,小心翼翼拨通了许念妈妈的电话。
“许念妈妈,我是文彬他妈。”
“桂香啊,怎么了?”
王桂香声音放得又轻又稳,不带一点火气: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不藏不瞒。
当初两个孩子领证,说是为了房子,这事我们都记着。
但现在情况变了,那房子……应该是分不到了。”
许母那边顿了顿,语气也沉了些:
“房子分不到了?”
“是。”王桂香接着说,“但老林这身体,是真的一天比一天差,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两个孩子订婚也这么久了,拖来拖去,也不是个事。
我想着,趁他还能撑得住,把孩子们的婚礼办了,了了他这桩心愿,也了了孩子们的心事。
你看行吗?”
许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终轻轻叹了一声:
“行吧。孩子们感情好,比什么都强。房子慢慢挣,婚礼……就办吧。”
王桂香挂了电话,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隔了几天,许念的电话才打了过来。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犹豫:
“文彬……我妈刚才跟我说,你爸身体不太好,想让我们把婚礼办了。”
林文彬沉默了一下,轻声问:
“你怎么想?”
“我都听你的。”许念语气很软,“只要跟你在一起,什么时候办都行。”
林文彬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
“那就办吧。
尽快。”
婚礼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整场婚礼的大小事,基本都是王桂香在张罗,只有婚车这一样,她不懂里面的门道,便把选择权彻底交给了林文彬。
许念之前闲聊时提过一句,喜欢那种加长豪华礼宾车,林文彬一直记在心里。
可他去问了才知道,红旗主婚车比普通加长礼宾车更贵,也更庄重。
他想给许念最好的,当下就定了红旗。
婚礼那天,天气格外好,阳光透亮。
接亲的车队一水儿红旗,气派又稳重。
车队到了许念家楼下,林文彬亲自把许念接上车。
许念一坐进来,左右看了看,轻声问:
“怎么不是我之前说的那种加长礼宾车呀?”
林文彬看着她,认真地说:
“这个更贵。”
许念明显不相信,轻轻笑了一下:
“真的假的?我才不信。”
林文彬握着她的手,语气很肯定:
“真的,我对比过,这个更正式,也更体面。”
许念这才笑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车队一路稳稳当当,把许念接了过来。
婚礼现场布置得红火热闹,鞭炮声、说笑声、祝福声混在一起,满场都是喜气。
敬酒的时候,林文彬牵着许念,一桌一桌走。
刚走到主桌附近,就有人笑着迎了上来。
是林文芝和林文月。
两个姐姐脸上都带着真心的笑,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林文彬的胳膊。
“文彬,恭喜。”
“总算把婚结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话音刚落,旁边又走过来一个年轻小伙子,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的温和,笑着开口:
“哥,新婚快乐。
姐,好久不见。”
是张素芬和陈建军的儿子,陈嘉宇。
林文芝笑着往许念身边引了引,语气自然又亲近:
“许念,我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嘉宇,我们同母异父的弟弟。
今天啊,我们兄弟姐妹四个,总算都到齐了。”
林文玥也跟着点头,笑容温和:
“以前总凑不齐,今天你嫁过来,咱们一家人,才算真真正正聚在一块儿了。”
陈嘉宇大大方方地朝许念点头:
“嫂子,以后多关照。”
许念轻轻点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应该的。”
林文彬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那股积压了多年的别扭、冷硬、委屈,在这一刻,好像终于被这满场的热闹,一点点捂热了。
他轻轻握住许念的手,声音很轻,却很稳:
“走吧,咱们继续敬酒。”
王桂香在席间轻快地走着,时不时打个响指,脸上那股得意劲儿浓得化不开。
桌边的邻居婶子一眼瞅见她,立刻笑着扬声:
“桂香啊,你可真能干!这场婚礼办得多体面,里里外外全是你一个人张罗吧?文彬能有你这么个后妈,真是好福气!”
旁边的大妈也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这年头后娘能把继子的婚事放在心上、办得这么风光的,太少了!你是真心实意为这个家,为孩子好啊!”
又一位街坊大爷放下筷子,连连点头:
“我都看在眼里,这些日子你跑前跑后,没一样含糊的。文彬那孩子闷,要不是你撑着,这婚礼哪能这么顺当!”
王桂香被夸得眉飞色舞,嘴角快咧到耳根,腰杆挺得笔直。
她脚步轻飘飘的,一路打着响指,在各桌之间慢悠悠地晃来晃去,接受着一轮又一轮的称赞,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这家我说了算”的风光与得意。
走着走着,她一眼瞥见了林文芝和林文月那一桌。
两个姐姐顿时有些局促,眼神躲闪,一时不知所措。
王桂香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走过去,声音故意提得格外响亮,就怕周围人听不见:
“哎哟——这不是文芝、文月嘛!可算看见你们了!
你们可算来啦,你们爸天天念叨你们,我也天天盼着你们,可想死你们了!
平时总也不见你们上门,今天可算凑齐了,快坐快坐,吃好喝好啊!”
话音刚落,她目光一转,又落在旁边的陈嘉宇身上,又是一声夸张又亲热的惊呼:
“哟——这、这是不是嘉宇啊?哎呦,嘉宇都长这么大了!
你看看这模样、这个子,跟文彬站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同母又同父呢,哈哈!”
她笑得一脸慈爱,语气热络得不行,故意把声音扬得高高的,演给全桌、全场合的人看。
周围的亲戚邻居听了,全都看过来,一个个点头小声议论:
“瞧瞧桂香这人……”
“真是没话说,对谁都这么亲。”
“好母亲啊,真是难得的好母亲。”
“文彬姐弟几个,能有她这样的后妈,真是修来的福气。”
王桂香把这些夸她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脸上的笑意更深,脚下更轻,又轻轻打了个响指,满面风光地往下一桌走去。
等到婚宴散场,夜色已经深了。
林文彬牵着许念回到他们租住的婚房,小小的屋子被红喜字、红灯笼衬得满是喜气,暖黄的灯光一照,格外温柔。
关上门,外面的喧闹一下子被隔在另一个世界。
许念换了一身白色睡裙,安安静静站在灯下,整个人显得干净又好看。
林文彬看着她,眼神一下子就软了,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住她,低头贴着她的额头,慢慢亲昵起来。
两人温存了一会儿,许念不经意间偏过头,才忽然看见床沿上放着的那方白帕子。
她动作轻轻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解和小小的不高兴。
“还准备了帕子呀?”
林文彬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神色淡了下来:“嗯,她们弄的。”
许念轻轻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诧异:
“我还以为你妈就是说说而已,怎么还真弄啊?你们这也算是大城市,还兴这个吗?”
林文彬立刻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
“她不是我妈,是我爸的老婆。我们这儿根本不兴这个,是她故意找茬,拿这些旧规矩拿捏人。”
“那她万一真要来查怎么办?”许念轻声问。
“糊弄她就过去了。”林文彬语气轻松,浑不在意,“我胳膊这儿刚好被蚊子咬了,多挠两下,弄点血抹上就糊弄过去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语气放软了些:
“而且我们第一次你不是也落了吗,那就足够了。”
许念脸上那点淡淡的不高兴,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抬眼看他,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吃惊,又带着点认真:
“你也这么想?就因为我落了,你才信我?
如果我没有呢?如果第一次我也没有落红,你是不是也不相信我?”
林文彬一下子脱口而出:
“第一次……怎么会不落红啊?”
许念轻轻吸了口气,语气软却认真:
“每个人天生体质就是不一样的啊。
我有个朋友嫁到特别偏僻的农村,他们那儿就死守这个规矩。她明明也是第一次,可就是没有落红,最后被婆家退婚,名声都受了影响。
这根本就不是衡量人的标准,只是很多人不懂,拿这个欺负人。”
林文彬沉默了几秒,眼神慢慢低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难过。
“我亲妈要是在,绝不会这样。
她要是还在,疼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拿这种破规矩欺负我媳妇。”
他抬眼看向许念,语气里又添了几分对后妈的厌烦:
“就因为是她,才故意弄这些,就是想恶心我们,看不得我们好好过日子。”
他伸手轻轻握住许念的手,把那些糟心事全都抛到一边,声音软了下来:
“没事,我们不管她。哎呀不管了不管了,别让她坏了我们的心情。”
他轻轻把她揽进怀里,低头靠近她,刚才那点沉闷一扫而空。
许念也不再提那些让人不舒服的规矩,安安静静靠在他怀里。
那方白帕静静放在床边,在两个人之间,早已变得微不足道。
一夜温存,暖意裹着灯光,漫过小小的出租婚房。
许念一身洁白睡裙,眉眼温柔,林文彬抱着她,动作轻缓又珍惜,没有喧嚣,只有安稳相依。窗外夜色沉静,屋内只有彼此浅浅的呼吸,把一整天的热闹,都酿成了属于两人的温柔。
第二天一早,两人收拾妥当,去婆家回门拜望。
一进门,林文彬一言不发,低头换鞋。
整张脸沉得发黑,眉头紧锁,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压气场,自始至终没看任何人,半个招呼都没打。
那股冷硬的气势往屋里一落,连空气都像是冻住了。
许念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头一紧,尴尬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连忙上前软声开口。
爸,阿姨,我们来了。
林守义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
哎,来了——
话音刚落,王桂香飞快朝他递了个眼色。
林守义动作一顿,脸上的热情立刻收得干干净净,默默站在一旁不敢多言。
王桂香这才抬了抬眼,刚要开口,目光一撞上林文彬那张冷得吓人的脸,声音先弱了半截,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来了。
王桂香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花了一整晚枕边风,才好不容易把林守义拉到自己这边。今天真要把林文彬惹毛了,不仅自己在新儿媳面前丢尽脸面,连刚拉拢过来的林守义也会重新被推走。
她不敢硬碰林文彬,只能把气往许念身上撒。
她目光在他脸上绕了一圈,才试探着轻轻开口。
昨夜……休息还好吧?
这话刚落,一直沉默的林文彬猛地抬眼,视线冷冷扫向她。
那一眼又沉又利,带着明显的警告。
不等她把话说完,他语气冷硬地直接打断。
挺好。
王桂香心头一跳,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全咽了回去。
她脸色微微一白,嘴角僵了僵,连头都没敢再抬,彻底闭了嘴。
一旁的林守义垂着眼,神色平静冷淡。经过前一晚的枕边风,他对儿子的态度早已变回了从前那种疏远又怯生生的模样。
王桂香强压着心里的不甘,淡淡说了一句。
来了就坐吧。
等人刚坐下,她立刻转向许念,语气慢悠悠地开了口。
昨天婚礼上,你妈给你们挂的那红布,我看了。
许念轻声应。
嗯。
咱们这儿嫁女儿都讲究这个,挂红要厚实体面,才显得喜庆、重视。
王桂香指尖轻轻攥了攥,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明显的刺。
你们那个也太薄了些,看着太简单。外人看见了,少不得要议论。
许念指尖轻轻蜷了一下,低下头,没应声。
王桂香见她不说话,气焰更盛了些,语气也更尖了。
一块布也不贵吧?嫁女儿连这点钱都省。你妈真会把钱花在刀刃上啊?还是觉得把你嫁到了大城市,什么都得靠我们?
许念缓缓抬起头。
她看向依旧板着脸、一言不发却气场压满全屋的林文彬,心里忽然就稳了。
他这副摆明了护着她的样子,就是她最大的底气。
她直视着王桂香,声音平静却清晰。
妈,你前后张罗我们所有婚事,你的目的是什么?
王桂香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眼神瞬间慌了一下,强装镇定地笑了笑。
我目的就是让你们幸福呀,还能有什么目的?她亲爸都不上心,就我来上心,当然是为了你们好。
那你现在又拿这个红布的厚度、薄度说事。
许念语气平稳,眼神却不退半分。
这个影响我们的幸福吗?你又拿这个说事,是什么目的呢?
王桂香脸色一下子僵住,眼神明显慌了,手脚都有些不自在。
没、没什么目的啊……
她勉强笑了笑,语气都飘了。
哎呦,我能有什么目的?就是……就是让你们幸福呗。
许念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淡而坚定。
谢谢阿姨,我们会幸福的。
一句话堵得王桂香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转身快步走进卧室,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守义看着许念,皮笑肉不笑地拖长了语调。
呦,这姑娘厉害啊,儿子好眼光。
许念心里一紧,连忙悄悄看向林文彬,怕他也有什么意见。
林文彬正看着她,目光软了下来,轻轻眨了一下眼,嘴角还勾出一点很浅的笑。
许念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底气更足了。
从婆家出来,一走到楼下,林文彬先开口,语气里全是笑意。
老婆,厉害啊。
一两句话就把那个老太婆怼回去了。
许念轻轻咬了咬唇,还是有点不安。
但是你爸……他会不会不高兴,怪我啊?
林文彬伸手轻轻揽住她,语气很淡,却特别笃定。
怎么会怪你。
我爸就是她的棋子,你又不是没看见。
我刚搬出去一天,他就又变回老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