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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台话旧论教会 清晨,马车 ...

  •   清晨,马车再次停在圣辉大教堂的门前。

      这是林晚连续第三天来了。玛格丽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安静,不再像第一天那样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提着篮子跟在后面。

      教堂的主殿里,晨祷刚结束不久。乳香的烟气还在空气中弥漫,彩绘玻璃将晨光染成深红与金黄,落在石板地面上,像一幅巨大的马赛克画。几个信徒从侧廊走出来,低着头,脚步轻缓。

      林晚没有去议事厅找克劳德,而是直接走向礼拜堂。

      国王的遗体安放在石台上,覆盖着深蓝色的天鹅绒布,四周的蜡烛日夜不熄。林晚在蒲团上跪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下头。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祷文,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

      游戏里的托马斯,永远是温柔的、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他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递上软垫,念诵情诗,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他是白月光,是无数玩家心中的理想型——温柔、克制、永远恰到好处。

      但那是游戏。是代码,是立绘,是配音演员念出来的台词。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白月光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游戏没有告诉他为什么温柔。只是设定他温柔。现在她知道了——他的温柔不是天生的,是被磨出来的。被祖父的冤屈,被父亲的死亡,被二十多年寄人篱下的隐忍,被克劳德那句“异端的孙子”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林晚的心有些发酸。

      她想起游戏里托马斯线的最后一张CG:他站在教堂的彩绘玻璃下,阳光落在他的祭袍上,他微微低头,对女主说:“殿下,我会一直在您身边。”

      当时她只觉得浪漫。

      现在她再想起那张CG,突然觉得那不是一个承诺,而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深吸一口气,把思绪拉回来。半个时辰后,她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她走出礼拜堂,沿着回廊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教堂东侧的一条僻静走廊。

      这里离主殿较远,很少有人来。林晚本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却听到走廊尽头传来压抑的说话声。

      “……我再说一遍,教廷特使的致辞必须在贵族致辞之前。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是克劳德主教的声音。

      林晚的脚步顿住了。她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藏在一根粗大的石柱后面。

      “主教大人,公主殿下已经同意了原来的方案。现在更改,殿下那边——”

      “公主殿下那边,我会去说。”克劳德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托马斯,你不要以为有公主撑腰,就可以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能让你坐在这副主教的位置上,也能让你从这个位置上滚下去。”

      林晚的眉头皱了起来。

      “主教大人,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教廷的规矩不如公主的一句话重要?”克劳德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我提醒你,托马斯。你的家族是什么底细,你心里清楚。一个异端的孙子,能留在教堂里已经是教廷的仁慈。你若再不知好歹,我不介意把当年的事情再翻出来。到时候,别说副主教,你连在这个教堂里扫地都不配。你的祖父死在罗马的地牢里,你想步他的后尘吗?”

      沉默。

      林晚看不见托马斯的脸,但她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苍白的,克制的,像一株被暴风雨压弯的树,却倔强地不肯折断。

      “主教大人,”托马斯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克劳德的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弥撒的祷文顺序,今天之内改好,送到我的书房。别让我再催你。”

      脚步声响起,克劳德离开了。

      林晚靠在石柱上,心跳有些快。她等了几秒,确认克劳德走远了,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托马斯还站在原地。他的素白祭袍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眼,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拳头。

      “副主教大人。”林晚轻声开口。

      托马斯猛地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那种被人看到狼狈时的慌乱。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您怎么在这里?”

      “我做完祷告,出来走走。”林晚走到他面前,站定,“不小心听到了。”

      托马斯的脸色微微发白。他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让殿下见笑了。”

      林晚没有说话。她看着他——他的睫毛微微颤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线。他在努力维持体面,努力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酸涩。游戏里的托马斯永远不会露出这种表情。游戏里的他永远是完美的、从容的、不慌不忙的。但眼前的这个人,会害怕,会隐忍,会在被人羞辱之后咬着牙说“我明白了”。

      这才是真实的人。

      “副主教大人,”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克劳德主教说的‘异端的孙子’……是什么意思?”

      托马斯的身体微微一震。

      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只有风吹过石柱的细微声响,远处的钟声悠远而肃穆。

      “殿下,”托马斯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这些陈年旧事,不值得殿下费心。”

      “值不值得,由我来判断。”林晚的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您不愿意说,我不勉强。但我想让您知道——克劳德主教的话,不代表教廷,更不代表真理。他只是一个手握权力的人,在用权力恐吓比他弱的人。”

      托马斯抬起头,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压了很久的湖水,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说了,做完祷告出来走走。”林晚的声音很平静,“走到这里,听到有人在说话,就停了一下。我没有刻意偷听,但我也不后悔听到了。”

      托马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副主教大人,”林晚的声音轻了下来,“如果您想说,我听着。如果您不想说,我也不会追问。但我希望您知道——在这个教堂里,不是所有人都站在克劳德主教那边。”

      托马斯低下头。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我的祖父……不是异端。”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他叫阿尔贝特·冯·兰开斯特。”托马斯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四十年前,他是埃瑟兰教会的首席神学家。他写过一本书,论证地方教会应该拥有独立于罗马教廷的自治权。那本书在欧洲流传很广,罗马教廷的保守派视他为眼中钉。”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但依然平稳地说了下去。

      “后来,有人向罗马举报他篡改经文、亵渎圣物。罪名列了十几条,没有一条是真的。但他被押到罗马受审,关在地牢里,病了也不给治。他在狱中待了两年,最后死在那里。”

      林晚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我的父亲为了给他平反,变卖了所有家产,去罗马申诉。他在教廷的走廊里跪了三天三夜,没有一个人见他。他回来之后,一病不起,不到一年就去世了。”

      托马斯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细纹。

      “那年我十二岁。兰开斯特家族的本家收留了我,把我送进了神学院。他们说,家族需要一个神职人员来洗清耻辱。我读了十年神学,成了神父,后来又成了副主教。”

      他抬起头,看着林晚。浅棕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殿下,我穿着这身祭袍,念着祷文,主持弥撒——不是因为我相信教廷。是因为我的祖父用命换来的教训:在这个世道里,只有站在教会里面,才能改变教会。”

      林晚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温柔的眼睛底下,藏了二十多年的愤怒、不甘和悲伤,像被压在冰川下的火。

      她想起游戏里的托马斯。白月光,温柔,永远在女主需要的时候出现。游戏从来没有告诉他为什么温柔,为什么总是站在女主那边。

      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是天生的温柔。他是被磨出来的。被祖父的冤屈,被父亲的死亡,被二十多年寄人篱下的隐忍,被克劳德那句“异端的孙子”磨出来的。

      游戏里的托马斯是一幅画,完美但单薄。眼前的托马斯是一个人,有血有肉,有伤疤,有不能碰的过去。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托马斯。”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副主教大人”。

      托马斯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祖父不是异端。”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只是说了真话。说真话不是罪。”

      托马斯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你的父亲也不是懦夫。”林晚继续说,“一个变卖家产、在异国他乡跪了三天三夜的人,不是懦夫。他只是生错了时代。”

      托马斯低下头。他的睫毛在颤抖。

      林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

      “副主教大人,我想问您一件事。”

      “殿下请说。”

      “您觉得,教廷应该是什么样的?”

      托马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看向走廊尽头的亮光。

      “教廷应该管的是信仰,不是权力。”他的声音很轻,“但现在的教廷,管的更多的是权力,而不是信仰。罗马的那群人,关心的是税收、领地、军队,而不是教堂里跪着祈祷的人。”

      林晚点了点头。

      “那您觉得,埃瑟兰的教会应该是什么样的?”

      托马斯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终于开口,“埃瑟兰的教会,应该属于埃瑟兰。不是罗马的附属,不是教廷的棋子。国王陛下在世时,一直坚持这一点。他不让罗马的使节插手埃瑟兰教会的事务,不让教廷的税收官踏进埃瑟兰的土地。他说——信仰可以统一,但教会必须独立。”

      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隐忍和克制,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滚烫的信念。

      “我祖父写的书,就是论证这个道理。他用了一辈子的学问,证明地方教会的独立不是异端,而是传统。但罗马的人不听。他们只看到权力,只看到谁听他们的话,谁不听。”

      林晚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所以您留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是为了完成您祖父没有做完的事。”

      托马斯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没有回答,但林晚知道答案。

      “副主教大人,”林晚的声音平静却笃定,“如果有一天,埃瑟兰的教会能够独立于罗马教廷,您愿意成为那个推动它的人吗?”

      托马斯猛地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眸里满是震惊。

      “殿下,您——”

      “我只是问一问。”林晚打断了他,“您不用现在回答。但请您记住——在这个王宫里,在这个教堂里,不是只有您一个人希望埃瑟兰属于埃瑟兰。”

      托马斯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晨光从走廊的高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素黑色的长裙,金色的长发用黑色的缎带束在脑后,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的力量。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您……您明天还来吗?”

      林晚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每天都来。直到弥撒结束。”

      她转身,沿着走廊慢慢走去。玛格丽特提着篮子跟在后面,浅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对林晚的崇拜。

      走出几步后,林晚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副主教大人。”

      “殿下?”

      “您刚才说的那句话——只有站在教会里面,才能改变教会。”她的声音很轻,“我觉得,您已经在改变了。”

      她没有等托马斯回答,迈步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托马斯一个人。

      他靠在石柱上,闭上眼睛。晨光落在他的素白祭袍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地面上。

      他的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很快,很用力。

      不是害怕。

      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像是黑暗中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盏灯。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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