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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姐弟盟誓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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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德华推开门的时候,林晚看到了一张被泪水泡了一整夜的脸。
十岁的男孩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白色睡袍,金色的卷发乱蓬蓬地贴在脸颊上,发梢还挂着汗珠。他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眼尾挂着未干的泪痕,下眼睑泛着青黑,显然一夜没合眼。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头地板上,脚趾蜷缩着,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抬头看到林晚的那一刻,眼眶又红了,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姐姐……”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父亲……父亲他……”
林晚蹲下身,把他拉进怀里。
爱德华的小手死死攥着她睡裙的领口,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了白。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压抑了一整夜的哭声终于泄了出来,断断续续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放声大哭,只敢咬着嘴唇把呜咽闷在喉咙里。
林晚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掌心贴上他汗湿的脊背,能清楚地摸到那些凸起的骨头——这孩子太瘦了。
“父亲不要我了……”爱德华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母亲也不要我了……他们都说,是我克死了母亲,现在父亲也走了,我就是个灾星……姐姐,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林晚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的那些碎片——王后生下爱德华后大出血,没撑过当天夜里就去了。国王痛失爱妻,对这个儿子既心疼又无法直视。宫廷里的闲话从来没有断过,那些恶毒的流言像淬了毒的针,扎了这个孩子整整十年。
“胡说八道。”林晚把他从怀里拉出来,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爱德华,你听好了。母亲拼了命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不是让你用别人的闲话来否定自己的。父亲从来没有怪过你,他把你立为王储,就是把你看作埃瑟兰的未来。”
爱德华怔怔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渐渐小了。
“姐姐不会不要你。”林晚的声音放得很柔,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我的弟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谁来拆散我们,姐姐都会保护你。这辈子都不会丢下你。”
爱德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把脸埋进了她的怀里。
“但是爱德华,”林晚轻轻顺着他的头发,“姐姐也有需要你的时候。你要答应我,从今天起,不能再随便哭了。要跟着剑术教习好好练剑,跟着学士好好读书,要学会保护自己。有一天,等你也变得很强很强了,换你来保护姐姐,好不好?”
爱德华从她怀里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不再是惶恐和无助,而是一种被点燃的决心。
“好。”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我答应姐姐。我会变得很强很强,以后换我保护姐姐。”
林晚笑了,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这才像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一个年轻的女声从门外传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急切:“殿下,是我。”
林晚听出了这个声音——安娜,原主的贴身女官。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个女孩从小就跟在她身边,是王宫里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她的父亲是一位小贵族,家族世代为王室服务,她本人受过良好的教育,举止得体,对宫廷礼仪和规矩了如指掌。
“进来。”林晚整理了一下睡裙的裙摆。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女子快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裙,外罩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色亚麻外衣,深棕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用一枚银质的发簪固定。她的面容清秀,一双褐色的眼睛格外明亮,此刻正带着明显的焦虑。
她先是对着林晚深深行了一礼,又对着爱德华行了礼,然后直起身,压低声音说:“殿下,侍卫队的霍克副队长来了,带了四个人,说是要接王储殿下回寝宫安置。现在人就在走廊里等候。”
林晚的眼神微微一沉。
“四个人?”她的声音很平静。
“是,全副武装。”安娜的语速很快,“他说是奉了上面的命令,必须当面和王储殿下确认安全事宜。我看他态度还算恭敬,但总觉得不太对劲。殿下要不要见?”
林晚沉默了片刻。
按照宫廷规矩,侍卫队的人没有直接召唤是不能进入王室成员寝宫的。但霍克是副侍卫长,打着“王储安全”的旗号,又是在国王刚刚去世的特殊时期,不见反而显得心虚。
“让他们进来。”林晚站起身,“爱德华,你坐到那边去,不要说话。”
爱德华乖乖地点了点头,走到壁炉边的沙发上坐下,小手攥着睡袍的衣角,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口。
安娜站到了林晚身侧稍后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这是贴身女官在正式场合的标准站姿,既表明自己的从属身份,也彰显主人的威仪。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
霍克走在最前面。他三十五岁左右,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狰狞刀疤,左眼有些浑浊,看人时总带着一股阴鸷的狠劲。他穿着一身磨得发亮的黑色硬皮甲,腰间挎着一柄阔刃铁剑,皮手套的掌心部位已经被磨得泛白。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色硬皮甲的侍卫,手持长矛,腰挎铁剑。他们鱼贯而入,在门口分两列站定,动作整齐划一。
霍克走到房间中央,对着林晚微微躬身。动作算不上标准,但至少没有失礼。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粗粝,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属下奉命前来,护送王储殿下回寝宫安置。国王陛下驾崩,王宫内外人心浮动,王储殿下的安全是重中之重。还请殿下将王储交给属下,属下会安排最精锐的人手贴身保护。”
林晚站在原地,没有动。
“霍克副队长的心意,我领了。”她的声音不疾不徐,“但爱德华昨夜一夜未眠,刚才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他现在情绪不稳,不适合挪动。让他先在我这里休息半日,等缓过来了,再回他的寝宫也不迟。你先带人下去吧。”
霍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
“殿下,”他的语气依旧恭敬,“王储殿下的安全关乎整个王国的稳定,属下不敢有半分懈怠。国王陛下生前对王储殿下的安保就有明确指示——任何时候,王储殿下身边必须有侍卫队的人值守。殿□□谅一下属下的难处,不要让属下为难。”
“我没有让你为难。”林晚的语气平静,“我说了,让他先在这里休息半日。你先回去,晚些时候我让人送他回去。”
霍克沉默了两秒。
他看了一眼身后全副武装的侍卫,又看了一眼林晚,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种不耐烦的忍耐。
“殿下,”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恭敬的表皮下面开始露出别的东西,“属下接到的命令是,必须把王储殿下安全送回寝宫。这不是属下能更改的。殿下若是执意阻拦,属下只能——”
他顿了顿。
“只能请殿下让一让了。”
安娜的脸色微微一变。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冷意:“霍克副队长,请注意你的言辞。你在对埃瑟兰的公主说话,不是在对你手下的士兵发号施令。”
霍克看了安娜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还是微微低了低头:“属下并无冒犯之意。只是职责所在,还请殿下和女官大人见谅。”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要动手,但那一步迈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无意间往前走了走。可随着他这一步,门口那四名侍卫也齐齐往前迈了半步。矛尖的角度微微调整,从“垂向地面”变成了“微微抬起”。
林晚的眼睛眯了起来。
“霍克副队长,”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了,让他先在这里休息。你听不懂吗?”
霍克的嘴角抽了一下。
“殿下,”他的声音不再恭敬了,但依然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属下不想冒犯您。但王储殿下的安全,属下必须负责。您这样拦着,属下很难做。”
“那你就别做了。”林晚的声音像淬了冰,“带着你的人,退出去。”
霍克没有动。
他身后的侍卫也没有动。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林晚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她看着霍克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带着阴鸷狠劲的眼睛——心里清楚,这个人不会退了。不是因为他不怕她,而是因为他背后的人给他的命令,比他面前这位公主的威胁更重。
她转过身,走到墙边,伸手握住了那柄国王亲赐的佩剑的剑柄。
“锵”的一声,剑身从鞘中拔出。寒冽的剑光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亮得刺眼。
她转过身,剑尖指向地面,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霍克。
“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你的人,退出我的寝宫。否则,我就以擅闯王室寝殿、意图劫持王储的罪名,处置你和你带来的人。”
霍克盯着她手里的剑,瞳孔缩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间。
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殿下,”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您就别拿这些空话来吓唬属下了。您手里的剑,属下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从没见您拔出来过。今天您能握得住它,属下已经很意外了。但要说到处置——”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
“殿下还是把剑放下吧,别伤着自己。”
他抬起手,对着身后最前面的两个侍卫挥了一下:“去,请王储殿下过来。小心点,别惊着殿下。”
“是!”两个侍卫立刻应声,握着长矛就要绕开林晚,去抓沙发上的爱德华。
安娜的脸色煞白,挡在林晚身前,声音发颤却依然尖锐:“你们敢!这是公主殿下的寝宫!”
霍克根本不理她。
林晚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她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这一剑刺出去,她就再也回不去了。她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而是一个真的伤过人的、沾过血的人。那些人不是纸片人,他们会疼,会惨叫,会倒在地上挣扎。
但如果不刺,爱德华就会被带走。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纸片人。他们是纸片人。她在电脑屏幕里看过他们无数次,他们不是真的。
她动了。
手腕用力,剑身带着破风之声,直直刺了出去!
霍克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敢——”
晚了。
剑锋入肉的闷响伴随着惨叫,瞬间响彻了整个寝宫。剑尖精准地刺穿了冲在最前面那个侍卫的右肩,巨大的冲力让他整个人往后踉跄着撞在墙上,长矛“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皮甲,顺着剑身往下淌。
林晚猛地拔出剑。
温热的血液溅到了她的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红色的,黏稠的,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滴在月白色的睡裙上,像一朵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咬紧牙关,把那股翻涌的恶心感硬生生压了下去。她的手指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剑尖止不住地颤。但她没有松手。
她反手握着剑,横在爱德华身前,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冷冽的杀意。
“我看今天,谁敢带走爱德华。”
寝宫瞬间死寂。
剩下的三个侍卫都僵在了原地,握着长矛的手微微发颤。他们看着眼前的艾格尼丝公主,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霍克的脸色铁青,额头上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却根本不敢拔剑。
他带着人闯入公主寝宫,意图带走王储——这件事往小了说是逾矩,往大了说就是叛国。真的闹起来,就算他背后有人撑腰,也落不到好下场。
可他就这么退了,回去根本没法交代。
霍克咬着牙,脸上的刀疤拧在一起,对着剩下的侍卫低吼:“都愣着干什么?她就一个人一把剑,你们三个人还怕了不成?把王储带走!出了事我担着!”
侍卫们面面相觑,脚步却迟迟不敢往前迈。
林晚看着他们畏缩的样子,心里飞速盘算。
她不能把霍克抓起来。
这个副侍卫长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把他关进地牢,背后的人立刻就会斩断线索,换一把更隐蔽的刀来。一个站在明处的棋子,比藏在暗处的毒蛇要好对付得多。留着他,才能顺着这条线,摸到真正想对爱德华下手的人。
“霍克,”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带着人闯入我的寝宫,意图劫持王储,这件事,我会彻查到底。但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带着你的人,还有你这个受伤的手下,立刻离开我的寝宫。”
霍克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
他没想到她会放自己走。
“怎么?不走?”林晚挑眉,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分,离霍克的喉咙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还是说,你想现在就被扣上叛国的罪名,当场格杀?”
霍克盯着近在咫尺的剑尖,喉咙滚了滚。
他咬着牙,对着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撤!”
侍卫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抬着受伤的同伴,头也不回地退了出去。霍克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忌惮。
寝宫的大门被重新关上。
林晚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她把剑放在旁边的桌案上,金属和木头碰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然后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丝绸睡裙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胃猛地翻涌起来,她捂住嘴,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她的眼眶红了,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有掉下来。
她伤了人。不是纸片人。是活生生的人。那个人会疼,会惨叫,会倒在地上挣扎。
“殿下!”安娜快步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您还好吗?”
林晚摆了摆手,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我没事。”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去拿块湿布来,把手上的血擦掉。”
安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行了一礼,快步走到盥洗台前,浸湿了一块亚麻布,递了过来。
林晚接过布,低头擦拭手上的血迹。一下,两下,三下。血渍在白色的亚麻布上洇开,像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她的手还在抖。
“姐姐?”
爱德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
林晚转过头,对着他笑了笑。
“姐姐没事。”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就是……有点累了。”
爱德华看了她两秒,然后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伸出小手,握住了她还在发抖的手指。
"姐姐,"他仰着脸看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心疼,"你手还在抖。"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却有些发酸。
她蹲下身,把爱德华抱进怀里。
"姐姐没事。我们安全了。"
安娜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姐弟,眼眶也有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地退到门边,守在那里。
林晚松开爱德华,站起身,目光落在安娜身上。
这个女官知道原主太多事情了。她的言行举止迟早会和原主产生偏差,如果安娜一直留在她身边,迟早会发现不对劲。她需要一个借口,把安娜调离——但不是现在。现在她还需要人手,而且没有任何理由突然调开一个跟了原主十几年的贴身女官。
这件事,要从长计议。
“安娜,”林晚的语气放得很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爱德华的寝宫那边,我不太放心。你辛苦一趟,去把他常用的衣物收拾一些过来,他这几天就住在我这里。仔细清点,一样都别落下。”
安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公主会让她去做这种跑腿的活。但她没有多问,行了一礼:“是,殿下。我这就去。”
安娜推门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林晚一眼。
那眼神里有几分意外,几分欣慰,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殿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您刚才……做得对。那些人,不配得到您的仁慈。"
林晚没有接话。
安娜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晚转过身,刚想对爱德华说点什么,走廊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了新的脚步声。
不是安娜那种轻缓的步伐,而是沉重的、急促的、带着盔甲碰撞的清脆声响。皮靴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重重地踏下去,速度极快,正飞速朝着寝宫的方向而来。
林晚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桌案上那柄剑的剑柄。
她转过头,目光穿过半开的寝宫大门,望向走廊的尽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