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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第一学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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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最后一天,下午两点整,林景和提前三小时踏出了家门。放假当晚,季婳的下午茶邀请便发到了她的终端上。邀请函里特意注明,这次聚会召集了各班核心班委,让大家提前熟络,为日后跨班级的活动组织、资源协调等事务打好基础。对林景和而言,这算不上什么需要斟酌的邀约,她当即就回复了“准时赴约”,此刻正循着导航往聚会地点赶去。
聚会地点定在央大东南角,靠近特勤学院的一栋独立小楼。林景和对这片区域十分陌生,毕竟央大占地极广,除了常规的教学楼、训练馆与宿舍区,还散落着不少由私人捐赠或投资兴建的附属建筑,大多低调隐蔽。眼前这栋便是如此,入口毫不起眼,唯有门柱侧面嵌着的一块刻有“季”字的门牌,能证明它并非普通的闲置楼宇。她到的时候,小楼外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季时宴背靠着仿生竹篱,手里端着一杯冰水,杯壁凝满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他手背上洇出一小片湿痕。他抬眼看到她,只是微微颔首:“季婳在里面。”
林景和也冲他点头示意,径直推门往内走去。
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将央大周末午后特有的懒散嘈杂彻底隔绝在外。屋内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四面墙是全息投影的无垠海平面,澄澈的蓝色海浪在虚拟的风里缓缓起伏。地板复刻着老式邮轮甲板的纹路,带着被海风侵蚀的复古质感。天花板没有明显光源,却自然投射出流动的蓝天白云,连光线都带着午后晴空的慵懒。循环风拂过脸颊,空气中竟真的飘着一丝咸湿的海洋气息。
林景和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静,内心却已掀起微澜:【虽然早就猜到季婳家境特殊,可这手笔也未免太夸张了,配置比起学院的训练室也差不了多少吧。】
房间正中,一张长三米、宽两米的流体金属长桌静静悬浮在离地几十厘米的空中,哑光陶瓷器皿里盛放着造型精巧的餐点,看不出具体原料,却透着精致的质感。线条流畅的悬浮椅随意停在桌边,仿佛随时会随着气流轻轻晃动。
金圆宝正挨着季婳坐,两人聊得兴起,脸上都漾着明媚的笑,连眼角眉梢都带着雀跃。郭元昭坐在金圆宝另一侧,低头盯着终端屏幕,不知在看什么,却敏锐地察觉到门口的动静,抬眼冲林景和点了点头。左前方的空中突然亮起一道蓝光门框,李耀华从里面走出来,右手提着一大瓶包装花哨的饮料,看到林景和,他眼皮懒懒一撩,挥了挥左手:“呦,你来了。”
季婳闻声转头,立刻笑着冲她招手,还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林景和,好久不见,快过来坐这儿!”
林景和眨了眨眼,抬手挥了挥,左右摇摆的弧度规整得像被设定好程序:“大家下午好。”说着便走向季婳身边落座。金圆宝看看她,又瞥向郭元昭,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趣事,笑得直拍桌子。季婳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侧身对林景和道:“我让人备了红茶,要是你有别的偏好,让羲和调就行。”
李耀华拎着那瓶饮料跟在林景和身后坐下,随手拿起两个空杯:“尝尝这个,这稀罕玩意儿也就季大小姐这儿能有。”
季婳瞥了他一眼,伸出手指点点他,又示意林景和:“试试吧,复合果汁,含有特殊能量物质,一般人喝不了,你的话应该没问题。”
林景和闻言端起杯子浅啜一口,一股温热顺着喉咙滑下,转瞬便扩散至四肢百骸:“这是,异化赤晶果?”季婳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有眼光。”又状似无意地补充,“这里面有种特殊生物碱毒素没法人工去除,只有经过十次以上基因优化,解毒酶系强化过的身体才能分解。”
林景和正琢磨着该怎么接话,余光忽然扫到门口进来个高大身影,是四班班长秦林峰,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露出的前臂肌肉线条分明。他冲着众人打了个招呼,扫了圈座位,走到郭元昭身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一脸严肃地也刷起了终端。
没过几分钟,大门“唰”地被推开,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喊撞进来:“老季!你这地方也太偏了,我绕三圈才找着!”五班班长姜江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酒红色运动外套只拉到胸口,露出被汗水浸湿的内衫领口。
五班副班长何佳宜跟在他身后,头上的遮阳帽被一路小跑颠得歪到了耳后,她一边摘帽子,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姜!江!我说往左你非往右!”说完径直绕过他,气鼓鼓地挑了个离门最远的空位坐下。
姜江充耳不闻,一屁股坐到最靠近门的座位上,抄起桌上的茶杯看了眼,又嫌弃地放下:“有没有冰的?我刚跑过来,快热死了。”
季婳瞅了他一眼,没接话,先给何佳宜倒了杯红茶,又从桌侧拎出个冰好的玻璃壶,倒了杯凉茶推到姜江面前。姜江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放下时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谢了啊。”季婳凉凉地应道:“客气,你要是不叫我‘老季’会更客气。”
就在这时,郑薇推开了门。她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精准落在林景和身上。李耀华看到她,挑了挑眉,往旁边挪了个位置。郑薇径直走过去,在他让出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
林景和侧头看了她一眼。
郑薇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勾起温和无害的笑。她没提前发任何消息,特意自己找过来,就是想看到林景和意外的表情。
可林景和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知道你会来”,手里还端着那杯果汁,慢悠悠地啜饮着。
郑薇的笑容僵了僵,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行吧,又被她预判了。
六班班长苏灵阑和副班长石雪是一起来的。苏灵阑穿件宽松的亚麻色衬衫,头发随意披散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还没从梦里醒过来,脚步虚浮得像踩着棉花。她进门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茶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景和身上。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直绕过半个桌子走到林景和身边,伸出手,眼神雾蒙蒙的像裹着团云:“你好,我是六班苏灵阑。你身上的气运很强,能握个手吗?我想沾沾好运。”
林景和整个人都僵住了,“气运”这种玄乎的说法从不在她的逻辑里,只知道又来个主动搭话的。空气安静了几秒,她才站起身,伸手握住苏灵阑的:“你好,我是林景和。”苏灵阑的掌心微凉,手指很轻地搭在她手背上,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叶子。
“谢谢。”苏灵阑浅浅笑了下,那笑容转瞬即逝,手却还紧紧抓着没放。
斜对角的姜江看得一愣一愣的,突然拔高声音问:“苏小神婆,你说她气运强?那我呢我呢?”
苏灵澜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的气运也很好,就是个一根筋的冲动笨蛋。”
姜江沉默了,显然在心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被骂“笨蛋”让他想反驳,可被说“气运好”又让他高兴。最终喜悦占了上风,他咧开嘴绕到林景和身边,大手一伸:“那我也要蹭!林景和,来来来!”
林景和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又看看姜江那张写满“我信了”的脸,有点茫然。她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有人会相信握个手就能蹭到运气。
何佳宜先忍不住了,“啪”地把遮阳帽拍在桌上,摘下智能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语气里是忍了很久的崩溃:“姜江,你还真信啊?她那气运理论骗了六班整整半个学期,石雪还专门做了记录表,现在还在更!”
“可石雪都记了半个学期了!”姜江理直气壮。
何佳宜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她往椅背上一靠,重新戴上眼镜,做出她每次要认真分析时的标志性动作,用食指推了推镜框。她语速越来越快,像在念论文开题报告:“不是,逻辑呢?因果关系呢?作用机制呢?苏班长说林班气运强,证据在哪里?石雪的记录表只能证明苏班长的预判和结果吻合,不能证明气运存在!这是典型的归因谬误,把相关性当成了因果性——”
她突然刹住话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苏灵阑歪着头好奇地打量她,金圆宝举着点心的手停在半空,连一直刷终端的郭元昭和秦林峰都放下了光屏。她的脸慢慢红起来,端起茶杯挤出个标准的社交微笑:“算了,当我没说。喝茶,喝茶。”
姜江的手还固执地伸在林景和面前。林景和顺势抽出被苏灵阑抓着的手,轻轻握了握他的。姜江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朝何佳宜抬了抬下巴:“看见没?我跟林景和握手了!下次演习我肯定冲最快!”
“你每次都冲最快,不需要气运加持。”何佳宜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
苏灵阑没参与这场争论,找了个林景和附近的空位坐下,目光在郭元昭和林景和之间来回游移。郭元昭刚拿起茶杯,杯沿离嘴唇还有一指距离时,她忽然开口了:“郭元昭。”
郭元昭放下茶杯,语气平静:“什么事?”
“你是基因培育的,林景和也是。”她还是那副梦游般的飘忽神情。
两人都没否认。
苏灵阑歪着头,目光在郭元昭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阅读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文字:“你想知道,你跟林景和的差别在哪,为什么她身边总像有行星围绕一样,吸引着别人靠近。”
郭元昭没立刻回答。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公开场合,如此直接地戳破他自己都没理清的心思。他沉默片刻,开口道:“你的判断基于什么证据?”
“感觉。”
郭元昭又沉默了。“感觉”不在他的数据库里,无法验证,无法量化,更无法复现。可就是这个虚无缥缈的词,精准地说出了他藏在心底的困惑。这让他莫名有些烦躁。
“你的感觉,不是每次都准。”他说。
苏灵阑没再说话,重新变回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石雪在她身边坐下,连忙打圆场:“她就是习惯把感觉到的话说出来,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抱歉,各位,久等了。”四班副班长孟鹏推门进来时,怀里还抱着一只浅灰色的猫。那猫蜷在他臂弯里,半眯着眼,尾巴圈成个蓬松的圈,一脸与世无争的慵懒。
“在路边捡的,找了半天没见着主人,又怕它被悬浮车碰着,就先带过来了。”他小心翼翼地把猫放在旁边的空椅上,猫“喵”了一声,顺势在椅垫上打了个滚。
秦林峰抬眼扫了他一下,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孟鹏挠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真的是捡的,不是故意迟到。”
这时季时宴也从门外进来,径直走到季婳身后站定,双臂环胸,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季婳轻轻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支在桌面上,语气诚恳:“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意思。半学期下来,大家要么打过照面,要么并肩作战过,但确实没机会坐下来好好聊聊,真正认识彼此。”
姜江往椅背上一靠,手里还捏着半块点心,含糊不清地说:“认识什么?谁不认识谁啊。一班林景和,二班郭元昭,三班季大小姐,四班老秦,六班苏小神婆,你们的名字我都背得出来。”
秦林峰放下手里的白瓷杯,杯沿与茶托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他沉默两秒,开口道:“上次演习,四班在科研站外围警戒时,林子深处有动静,我没让人去查,直接退回站内了。不是没考虑过外部风险,只是选了最保守的方案。直到现在,我也不确定当时的选择是不是最佳方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这件事让我意识到,单人决策总有局限。如果以后要联合行动,为了避免临场因决策分歧耽误事,我需要提前知道每个人的决策底线。什么情况下会选择冒险探查,什么情况下会固守现有阵地。”
空气安静了一瞬。苏灵阑不知从哪儿摸出枚树叶,指尖轻轻搓着叶片边缘:“我没办法告诉你什么时候冒险、什么时候保守。”她把叶子放在碟子边上,“我做决定全凭感觉,走到岔路口觉得该往左,就往左。感觉到某个方向不对劲,就绕开。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秦林峰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不过石雪帮我总结过。”苏灵澜补充道,“她把我所有的预测记录都整理了,事后会从数据库补全逻辑。以后要是联合行动,你需要我预测什么直接问,但别问我为什么。就是问了我也说不清楚。”
“我会把原因补上。”石雪笑着挥了挥手里的终端,屏幕上正显示着密密麻麻的表格。
郭元昭将茶杯放回碟中,抬眼看向林景和:“演习结束后,我让羲和回放了一楼的记录。你们遭遇两只变异巨鼠,还发现了地下巢穴。”
林景和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当时你们有足够的人手和火力清剿巢穴,但你没下令。为什么?”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问题,不带丝毫情绪。
“没有必要。”林景和的回答干脆利落,“母鼠和公鼠已被清除,巢穴中的幼崽短时间内不构成威胁。清剿巢穴需要深入地下管道,风险远大于收益。而且我们的任务是回收数据存储设备,不是清剿变异生物。封闭一楼、隔离巢穴入口,已经将风险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继续深入,只会增加不必要的遭遇概率。演习的目标是全员安全撤离,而非杀光所有变异生物。”
郭元昭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话题就此结束时,他忽然开口,说了句与他一贯风格截然不同的话:“我可能不会做同样的决定。”
林景和抬眸看向他。
“我的计算方式和你有差别。我更倾向于在发现威胁时就彻底清除。”郭元昭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但我相信你的判断。你当时在现场,掌握了我没有的信息。这份信任……不是基于你的排名,我还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它。”
他停顿了几秒,像是在脑海里检索某个陌生的词汇,最终却放弃了,转头看向金圆宝。金圆宝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回了个“你看我干吗”的眼神。郭元昭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壁的凉意似乎让他冷静了些。
季婳靠回椅背上,双手叠放在身前,语气沉稳:“这次期中联合演习,大家应该都感受到了,今后的任务只会比这次更复杂。所以我提议,从现在起,我们六个班建立定期的跨班联络机制。不用开正式会议,也不用提交报告,只是在每次联合演习前后,或者有值得分享的情报和经验时,能有个渠道互通有无。毕竟,十年后站在地表上的,就是我们这一届的三百人。”
苏灵阑第一个响应,端起茶杯朝季婳举了举:“我赞成。我的预感告诉我,这个机制以后会用上很多次。”
姜江咧嘴一笑:“我没意见!反正你们几个都这么厉害,多跟你们聊聊不吃亏。”
秦林峰沉默两秒,点头道:“可以。孟鹏整理了我们班学员的专业特长清单,回头共享给所有班级。”他转头看向姜江,“你们班严烈,演习里做的定向爆破,爆破半径控制在半米以内。我想借他的爆破数据,给四班做爆破方案的对比参考。”
“没问题!”姜江大咧咧地挥挥手,“回头我让他把数据打包发你。”话刚说完,他就凑到郭元昭身边,好奇地问起了演习时的战术细节。何佳宜在对面瞪了他一眼,狠狠咬了口点心,还是默默打开终端给严烈发了条信息。指望姜江记着这事,秦林峰恐怕得等到下次演习。
不知什么时候,孟鹏捡来的猫从空椅上跳到了他的椅子扶手上,正抱着他的手腕蹭来蹭去,鼻尖还在他袖口嗅着,像是在吸猫薄荷。它的尾巴长长地伸出来,不经意间缠上了旁边秦林峰的手臂。
金圆宝第一个注意到,压低声音发出一声惊呼。郭元昭放下茶杯,认真看了两秒,没说话,但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姜江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违反自然规律的奇观,指着那只猫喊:“它、它居然敢蹭老秦?!”
孟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从小就招小动物喜欢,它大概是觉得我亲切?”原本严肃的话题,渐渐转向了轻松的方向,有人聊起最近新出的机甲模型,有人吐槽外面公共训练馆的模拟重力系统总出故障,连秦林峰的脸上都难得有了点笑意。
天花板投射的光线悄然晕染成暖橘色的夕阳,模拟海风里也掺了几分傍晚的凉意,聚会渐渐散了。空椅子安静地围在长桌旁,其中一把椅垫上还留着几根浅灰色的猫毛。全息投影的海平面缓缓隐去,露出原本简洁利落的灰白色墙面与金属地板。林景和与郑薇是最后离开的,季婳硬塞给林景和一瓶冰镇的赤晶果果汁,才笑着送她们出门。
季婳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季时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替她拿着晚上要带回宿舍的行李袋。
“时宴,你觉得怎么样?”她轻声问。
季时宴沉默了一会儿,就在季婳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坚定:“很有必要。他们会成为很好的同伴。”
季婳将额头轻轻靠在门侧,门外装饰的仿生绿植在循环风里轻轻晃动叶片,沙沙作响。“辛苦了。”她低声说。
季时宴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又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默默守护着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