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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第一学年( ...

  •   期中假期的第三天,林景和正走在去悬浮车站的路上,穹顶的模拟晨光正从灰蓝过渡到暖白,商业街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带,全息广告牌在步行道上方缓缓旋转。

      对于从小立志要去地表的她而言,假期不过是没有集体课程的空白时段,依然要按自己的学习节奏填满。她的假期计划是白天去训练馆做日常体能和射击训练,晚上回家预习下周的技术课程。

      这样规律到近乎刻板的日常她已经过了两天,如果没有意外,余下的假期也会在这样的节奏里平稳流逝。

      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打破了街道的宁静。

      林景和远远望去,一家商场正门外挤满了人,大多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他们围在一面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下,广告牌上循环播放着某款游戏的宣传片,星际战场的硝烟、机甲组装的精密、实时战术对抗的紧张,画面切换极快,每一次爆炸都引来人群里一阵压低的欢呼。今天正是这款热门游戏的发布会,商场一楼的体验区排起了长队,透明隔音玻璃后,几排全息舱的指示灯正闪烁不停。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从广告牌移开,落在人群外围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毛晓骅站在离商场门口约十步远的地方,时不时抬头瞟一眼店门,又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他的手指反复绞着背包带子,绞紧、松开,再绞紧,脑后的小揪揪因为低垂着头翘得老高,在晨光里微微晃动。他往前迈一步,又迅速退回来,踌躇不决。

      林景和微微歪头,看了他几秒,抬脚走了过去。

      “毛晓骅。”

      毛晓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猛地弹起,转身时智能眼镜差点飞出去。他瞪大眼睛看着林景和,嘴唇动了动,只发出半个意义不明的音节,随后便卡了壳。

      林景和站到他身旁,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绞着背包带的手上,又扫过商场门口的人群,心里泛起一丝疑惑:【米海一不是跟毛晓骅形影不离吗?都放假了还没和好?】

      “……林景和。”毛晓骅嘴唇张合好几次,最终放弃挣扎,垂着肩膀小声喊她,声音几乎被广告牌的背景音乐盖过。他抬头瞥了眼商场门口,手指在背包带上又绞了两圈,深吸一口气提高音量,“能不能……陪我进去一下?”

      他飞快地看了林景和一眼,急忙补充:“我想买新出的那个游戏。但是人太多了。”

      林景和忽然感觉如芒在背,微微侧身看向身后,远远地,两栋楼的拐角处闪过一道高挑的身影。她微微瞪大眼,一时无语。

      “怎么了?不,不方便吗?”毛晓骅的语气愈发紧张,脸上写满了“我就不该开口”的沮丧。

      “没什么。”林景和从无人的拐角收回视线,看了看商场门口的人群,又看了看毛晓骅攥得发白的指节,率先迈步走进商场,“走吧。”

      挤进人群的过程比预想中艰难得多。体验区的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商场中庭,毛晓骅跟在林景和身后,低着头缩着肩膀,每一步都在躲避旁人的胳膊和背包。林景和走在前面,时不时伸手往后护着,在人群里勉强挤出一条窄缝。有人被挤到想抱怨,看到她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柜台前,毛晓骅的手指在终端上抖了两下才点开预订凭证。店员扫完码递过游戏卡,提醒道:“可以凭消费证明去服务台抽奖哦。”毛晓骅接过卡,低声说了句“谢谢”,连服务台都没看,就赶紧转身往外走。

      两人挤出人群,站在商场门口的步行道上面面相觑。全息广告牌的炫光从头顶掠过,在地上投下一片流动的蓝紫色。毛晓骅小心翼翼地把游戏卡塞进背包内侧,拉上拉链,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琢磨着“那我先走了”的措辞。

      远处若有似无的视线仍落在背上,林景和几不可察地耷拉了下肩膀,忽然问,“米海一没陪你吗?”

      毛晓骅瞪大了眼睛,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他脑后的小揪揪因为刚才挤来挤去歪到了左边,翘得比之前更高了。

      林景和等了几秒,见他没开口,又追问:“你没叫上他?他没来找你?”

      毛晓骅的表情在几秒之内经历了极其复杂的变化。先是惊讶,然后是犹豫,最后变成纠结与沮丧交织的模样。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脑后的发揪跟着左右摇摆,像一只不知所措的小尾巴。

      林景和看了他半天,吐出两个字:“阿花。”

      “不许叫我小花!”毛晓骅瞬间炸毛,声音比刚才大了不止一倍。下一秒他反应过来可能听错了,赶紧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看向林景和。

      林景和眨了眨眼,没接他的话,只是问:“下午有别的安排吗?”

      毛晓骅摇了摇头。

      “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毛晓骅专注地看了她一会儿。林景和的嘴角微微弯着,弧度却有些生硬,像是硬套了一张微笑的面具,语气过于平淡,眼睛里也没有笑意,显得有些笨拙。但毛晓骅知道这是她真心的关切,反倒觉得这份笨拙有点可爱。

      他的嘴角也跟着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点了点头。

      林景和的家在中心区专家家属院深处,离商业街有三十分钟的步行路程。一路上毛晓骅跟在她身后半步远,时不时抬头打量周围的建筑。专家家属院的楼房和他家的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外墙上爬满了仿生藤蔓,叶片在模拟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绿光。

      门锁识别出林景和的生物特征时,羲和的电子音从门禁面板传来:“欢迎回家,萌萌。”

      毛晓骅瞪大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林景和瞥了他一眼,他赶紧把笑容憋回去,做了个封嘴的手势,脑后的小揪揪却在憋笑时轻轻颤动,像一条无辜晃动的猫尾巴。

      门开了,玄关连着宽敞的客厅,仿木纹地板上铺着米色软垫,靠墙的书架塞满了标本罐。正对门的墙上挂着几幅装裱好的工程图纸,还有一张全息合影。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穹顶施工现场,身后是尚未完工的人造太阳框架。

      “外婆,我回来了。带了同学。”

      林书瑶从书房走出来,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道温和的弧线。她一眼就看到缩在林景和身后的毛晓骅,小少年正紧张地揪着背包带子。

      “外婆好。”毛晓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面对长辈时的拘谨。

      林书瑶笑着朝两人点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没有多问,只是朝茶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吧,正好前几天有学生送了新茶,我让羲和给你们送过去。”

      林景和带着毛晓骅穿过客厅走向茶室。毛晓骅跟在后面,眼睛不自觉地扫过客厅,目光所及皆是打通的空间。宽阔的客厅,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侧边甚至有个大型生态箱,里面的植物在暖光下舒展枝叶,生机勃勃。他不由得小声感叹:“你家好大啊。”

      在寸土寸金的基地,每个人成年后都能申请一套免费的基础独立住房,但想要获得更多空间却需要极大的成就。每套基础住房在业主去世后都会被中央回收重新分配,只有靠后天努力挣得的额外空间,才能根据贡献价值保留一定时间。

      林景和的外婆是人造太阳与穹顶系统的核心设计师,后来又成为资深生物学家。母亲是辐射病领域的权威专家。两人获得的勋章与荣誉,足够让这层楼的几套房子在她们名下至少保留两代人。

      林景和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推开茶室的门让毛晓骅进去。

      茶室不大,三面墙挂着仿生竹帘,模拟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光斑。中央是一张矮桌,上面放着几个陶杯,墙角的小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合成熏香,味道很淡,像雨后泥土混着竹叶的气息。

      两人在矮桌旁坐下,羲和控制的家政机器人无声滑进来,放下一壶热茶和两只茶杯,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毛晓骅捧着茶杯,热气模糊了智能眼镜的边缘,他摘下眼镜放到一边,露出一双大大的猫眼。林景和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仿生竹帘在微风中轻轻碰撞的细响。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似乎在较劲谁先开口时,门铃响了,郑薇的声音从门禁面板传来:“我是郑薇,家里有人吗?我妈妈做了点心,让我带过来一些。”

      林景和让羲和开门,郑薇走进茶室时,手里端着一叠绿豆糕,目光在毛晓骅身上停了一瞬,眉梢微微一挑。她看看缩在矮桌旁的毛晓骅,又看看对面一脸平静的林景和,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把碟子放在矮桌正中间,在毛晓骅旁边坐下,偏头看着他,语气还是惯常的温和:“看来今天不是只有我来找小景聊天,介意我也一起听一听吗?”

      毛晓骅无语地撇了撇嘴,“难道我说介意你就会真的走开吗”几个字明晃晃写在脸上,但还是点了点头。

      家政机器人再次滑进来,给郑薇放下一只茶杯。郑薇端起来喝了一口,习惯性地说:“谢谢羲和。”毛晓骅愣了愣,也跟着小声重复了一遍。

      茶室里又安静了片刻。毛晓骅垂着眼,盯着茶杯里缓缓舒展的茶叶,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我跟米哈伊是邻居,他比我大两岁,从小就像哥哥一样照顾我。”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一直不太会跟人相处,大家都好奇怪,总是说着听不懂的话。为什么明明笑着说‘好’,话里却是藏着让我知难而退的意思?为什么调侃安静的小孩,却是想跟他交朋友?我完全不明白。”

      “是米哈伊帮我挡着那些我应付不来的场面,帮我说出我说不出的话,再告诉我应该怎么做。”他喃喃着,随后陷入沉默。

      林景和与郑薇都没有接话,也没问为什么他叫米海一“米哈伊”,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安静地等着他继续。

      “是米哈伊一定要去地表,硬拉着我进了特勤院。他说放我一个人在家里待十年,我会变成自闭儿童。”他撇了撇嘴,声音更小了,“我才不会呢。”

      郑薇捂着嘴笑了一声,没有探究米海一“一定要去地表”的原因,也没点评他对毛晓骅的判断,只是顺着话问:“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

      毛晓骅的睫毛动了动:“还挺有意思的。”他的目光从茶杯边缘抬起,飞快地看了林景和一眼,又落回杯子里,语气有些飘忽,“认识了有趣的人。”

      林景和正端着茶杯喝茶,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她忽然放下杯子,看向窗台方向,喊了一声:“阿花。”

      毛晓骅猛地抬头,正要开口反驳,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只体型壮硕的狸花猫正从窗台上跳下来,它比普通猫大了整整一圈,皮毛油光水滑,暗绿色的眼睛在竹帘过滤后的柔光里泛着幽光。它踩过矮桌边缘,尾巴从毛晓骅的茶杯旁扫过,稳稳跳进林景和怀里,把脑袋往她掌心里塞。

      林景和挠了挠它的下巴,阿花眯起眼睛,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是很像吧。”林景和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目光从阿花身上抬起来,看了毛晓骅一眼,又转向郑薇。

      郑薇秒懂,笑出声来:“是很像呢。”

      毛晓骅看看阿花,又看看两人的表情,突然反应过来这只猫的名字叫“阿花”。他瞪了两人一眼,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阿花却像什么都没听见,翻了个身把肚皮亮给林景和,四只爪子在空中蜷着,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林景和顺着它的肚皮撸了几下,忽然问:“那你现在对米海一是什么想法?”

      毛晓骅的手指在茶杯边缘顿住了。他低头看着杯里凉透的茶,茶面上倒映着竹帘的纹路,还有他自己模糊的脸。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他的眼神带着迷茫,“我觉得自己能做到的事,他总觉得我需要被保护。那天在中控室,我明明说过我能搞定,他还是自己去碰了那个电缆。可后来看到他受伤的手臂……”

      郑薇放下茶杯,瓷器与茶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捏着下巴歪头想了想,忽然一捶掌心,嘴角浮起一抹坏笑:“你听说过郭明熙,郭教官吗?”

      毛晓骅不解地抬头看她,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是学院的心理医生。既然你觉得自己没错,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不如把米海一拖去找她。有专业的第三方介入,他跑不掉,你也躲不开,肯定能解决你们的问题。”郑薇的语气轻快得像在推销小甜品,但眼底的锐利和嘴角的笑纹却出卖了她。

      毛晓骅怀疑地看了郑薇一眼,又转向林景和。

      林景和摸着阿花的背脊,阿花眯着眼发出稳定的呼噜声,对她的服务十分满意。她对毛晓骅点了点头:“你觉得自己没错,他也觉得自己没错,两个人僵持不下时,找公正可信的第三方介入是最优解。”

      她略一沉吟,又补充道,“当然,得是你愿意的前提下。”

      毛晓骅盯着茶杯看了好一会儿,茶面上倒映的竹帘纹路依旧清晰,而他模糊的倒影,似乎慢慢舒展了些。

      “……我会考虑的。”

      林景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双手卡在阿花的前腿下面往上一提。阿花被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猫条,前爪条件反射地抓了两把空气,后腿还踩在林景和腿上,尾巴不满地甩了两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生无可恋。

      “阿花,你是不是又胖了?”林景和平静的声音里,透着点不易察觉的威胁。

      阿花甩了甩尾巴,喉咙里发出无辜的咕噜声。毛晓骅抬起头,他眼尾上挑的大大的猫眼,正好对上阿花那双懒洋洋的绿眼睛。一人一猫对视了一瞬,阿花慢悠悠地眨了下眼,毛晓骅的耳根又红透了。

      郑薇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心想,确实很像。

      三人又闲聊了几句学院里的日常,毛晓骅的茶杯已经续了两次水。不知何时起,他紧绷的肩膀完全放松下来,说到自己在演习里写的破解脚本时,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手指还不自觉地在桌沿比划着代码逻辑,指尖敲得桌面轻轻响。阿花的耳朵尖跟着转了转,也伸出肉垫在桌上划拉了两下。毛晓骅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有点失态,耳朵微微发烫,赶紧缩回手,端起茶杯闷头喝了一大口。

      他起身告辞时,在茶室门口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今天……谢谢你们。”手指握住门把手的瞬间,又飞快地补了句,“还有,不要叫我小花!”话音未落,人已经攥着门把手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林景和撸着阿花的背脊,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淡淡应了声“嗯。”

      郑薇端起茶杯,看着林景和面无表情却指尖柔和的样子,笑而不语。

      窗外的人造阳光透过仿生竹帘,在茶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阿花从林景和腿上跳下来,踱到毛晓骅刚才坐过的位置,在那片还残留着一点体温的软垫上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喉咙里很快又响起均匀的呼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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