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折 锁链穿骨， ...
-
魔宗的天渊，是沈昭见过的最不像人住的地方。
没有窗，没有门，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往地底。通道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禁制，密密麻麻的符文像虫子一样蠕动。越往下走，空气越冷，连呼吸都会结冰。
最深处是一间石室。不大，大约十步见方。石室的四壁上挂着万年寒铁铸成的锁链，每一环都有手臂粗，上面刻着上古的封印。
石室的中央，有一头凶兽。
化神巅峰的守渊凶兽。和姜蘅在天渊里一起长大的那头不是同一头。这头是魔宗后来重新放进去的，比原来那头更大、更凶、更不讲道理。
它看见姜蘅，趴下了。看见沈昭，站了起来。
“别怕。”姜蘅拍了拍凶兽的头，“他是我的。”
凶兽歪着头看了看沈昭，打了个响鼻，又趴下了。
“这是你的新家。”姜蘅说。
“我不是你的囚犯。”
“你不是。你是我的客人。”
“客人有锁链吗？”
她看了看墙上的锁链，犹豫了一下。
“以防万一。”
“防什么？”
“防你走。”
沈昭没有反抗。
锁链穿过他的锁骨，钉在他的脊柱上。疼，可他没叫。金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石地上，像一朵朵小小的金花。
“你的血是金色的。”姜蘅蹲下来，用手指蘸了蘸。
“剑修的血都是金色的。”
“好看。”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尝了尝，“甜的。”
“那是铁锈味。”
“不是。是甜的。”她笑了，“你的血是甜的。你的心也是甜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是甜的？”
“因为你的心在我手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感觉到你的心跳了。它在说，不疼，不疼，不生气。”
沈昭沉默了。
她说得没错。他的心里确实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楚的感觉。像一个人在雨天坐在窗前，看着雨打在玻璃上，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不疼。不生气。
只是有点冷。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姜蘅每天都会来。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以前在天渊里，也是这样坐着的？”有一天他问。
“嗯。不过以前没有人让我靠。”
“你靠的是那头凶兽？”
“嗯。它的皮毛很软。靠上去很暖和。”
“它叫什么？”
“没有名字。”
“你给它取了名字吗？”
“没有。取了名字就有了感情。有了感情，它死了，我会难过。”
“可它死的时候你还是难过了。”
“……”
“姜蘅，”沈昭说，“你怕的不是难过。你怕的是有了感情之后，失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得更紧了。
“所以你用同心蛊绑住我。不是因为我有多好，是因为你怕失去。你怕失去任何你在乎的东西。所以你要把所有你在乎的东西都绑在身边。”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这样的人。怕失去，所以绑住。绑不住，就毁掉。毁不掉，就一起死。”
“可你绑住的只是我的人，不是我的心。”
“那就把你的心也绑住。”
“心绑不住。”
“那我就把你的心磨碎。磨到它不会想、不会变、不会疼。磨到它只剩下一个念头——我是你的。”
“那还是心吗？”
“是不是心不重要。是我的就行。”
沈昭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锁链的重量，感觉到锁骨上的疼痛，感觉到修为在一层一层地掉落。元婴，金丹，筑基。像一座塔，一层一层地塌。
他没有慌。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一棵树，在冬天里等着春天。
---
姜蘅开始教他魔功。
“你学了这个，就不会想走了。”她说。
“什么功？”
“化心大法。把你的心脉和我的心脉完全融合。你的心跳就是我的心跳，你的呼吸就是我的呼吸。你离不开我，就像身体离不开影子。”
“不学。”
“为什么不学？”
“因为那不是我。”
“那什么是你？”
“剑。”
“你的剑已经没了。”
沈昭沉默。
她的手里多了一把剑。银白的剑身，薄如蝉翼，剑柄上刻着两个字：听雪。
“我把它熔了。”她说。
沈昭看着那把剑。
从十五岁起就陪着它的剑。斩过天骄，斩过妖魔，斩过风雨雷电。剑身上有他每一道剑意的痕迹，剑柄上有他掌心的温度。
现在它在她手里，被魔火炼得通红，慢慢变形，慢慢融化，像一滴眼泪在火焰里蒸发。
剑灵最后的意识在他识海里响起。
“师兄。”
“我在。”
“不哭。”
“我没哭。”
“你骗人。你的道心在哭。”
“没有。道心不会哭。”
“会的。道心会哭。只是你不知道。师兄，你哭吧。哭完了，就好了。”
“你怕吗？”
“不怕。师兄，我不怕。我是你的剑。剑不怕死。剑怕的是主人拿不起剑。”
“我拿得起。”
“你拿不起。你的心被绑住了。你拿不起剑。”
“那我怎么办？”
“放下。”
“放下什么？”
“放下我。放下剑。放下太虚山。放下你所有的执着。”
“放下之后呢？”
“放下之后，你就是你。”
剑灵的声音消失了。
那把叫听雪的剑，在魔火里化成了一滩银水。
姜蘅把银水倒进一个模具里，冷却之后，是一枚戒指。
她把戒指戴在沈昭的手上。
“你看，”她笑着说，“你的剑还在。只是换了一个样子。”
沈昭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银色的，很亮。上面刻着两个字：听雪。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戒指转了转，让刻字的那一面朝向手心。
这样就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