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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囚 昆仑论道, ...

  •   天渊里没有日月,没有四季,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
      姜蘅在天渊里活了十二年。
      没有人教她说话,没有人教她识字,没有人教她修炼。可她天生道体,万法自通。她听着凶兽的心跳学会了呼吸,看着禁制的纹路学会了阵法,摸着寒铁的锁链学会了炼器。
      十二岁那年,她从天渊里走了出来。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守渊凶兽死了,死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七十二重禁制碎了,碎得干干净净。万年寒铁铸成的锁链断成一截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的。
      她赤着脚,穿着一件用凶兽皮毛缝成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泥巴。
      可她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
      魔尊站在天渊入口,看着她。
      “你叫什么?”
      “姜蘅。”
      “谁给你取的?”
      “我自己。”
      “你知道你是什么人?”
      “知道。”
      “你是什么?”
      “我是你的女儿。也是你不要的人。也是这世上最恨你的人。”
      魔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很好。恨是修魔最好的资粮。从今天起,你是魔宗圣女。”
      “我不需要你施舍。”
      “不是施舍。是交易。”
      “什么交易?”
      “我给你力量,你替我杀人。”
      姜蘅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她说。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有十二年的黑暗,十二年的寒冷,十二年一个人对着凶兽说话、对着石头说话、对着虚空说话的孤独。
      她答应得很干脆。
      因为她知道,恨不能当饭吃。但恨可以变成刀。
      她要一把很利的刀。利到能切开所有拒绝过她的人。
      ---
      三年后,昆仑论道。
      天下修士,每百年一聚,论道斗法,各显神通。
      太虚山来了。魔宗也来了。
      沈昭十七岁,白衣仗剑,站在三十六峰天骄之中。他是太虚山最年轻的元婴修士,剑心通明,剑气冲霄。
      姜蘅十五岁,黑衣赤足,坐在最高的石阶上。她是魔宗最年轻的元婴修士,天生道体,万法皆通。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对方。
      直到最后一轮斗法。
      沈昭一剑斩落三十六峰天骄,剑意如虹,直贯九霄。满场皆惊。
      姜蘅坐在石阶上,看着那个白衣少年。
      她看见了他的剑,看见了他的道,看见了他心里那一片澄明的、安静的、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天空一直是黑的。
      不是没有光。是所有的光都被挡住了。被她父亲的冷漠挡住,被天渊的黑暗挡住,被这个世界的拒绝挡住。
      可这个人的光,挡不住。
      他站在那里,就像太阳。不是那种刺眼的、灼热的太阳。是冬天的太阳。温柔的,淡淡的,让人想要靠近的。
      她站起来。
      赤着的脚踏在冰冷的石阶上,一步一步走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有人认出了她,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拔出了剑。
      她没有看任何人。
      她只看着他。
      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的剑还指着天,还没有收。剑光映在他的脸上,干净得像昆仑山顶的雪。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敌意。只有一双很干净的、很清澈的、像湖水一样的眼睛。
      她忽然想哭。
      十二年来,第一次。
      可她忍住了。
      她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是我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不是敷衍,是那种觉得有点好笑、又不好意思当面笑的、带着一点点少年气的笑。
      “你说什么?”
      “你是我的。”她重复了一遍,“从今天起,你是我的。”
      “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沈昭,太虚山弟子,十七岁,剑修。你的剑叫听雪,是你师父清虚真人传给你的。你最喜欢吃桂花糕,最怕热,最讨厌下雨天。”
      他的笑容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
      满场哗然。
      魔宗圣女,当着天下修士的面,说要太虚山的天骄。
      这已经不是斗法了。这是挑衅。是整个魔宗对太虚山的挑衅。
      太虚山的长老们脸色铁青,拔剑而起。魔宗的弟子们哈哈大笑,也跟着站起来。
      眼看就要打起来。
      沈昭却没有拔剑。
      他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她。
      “你很厉害,”他说,“可你不能这样说话。我不是东西,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我知道你不是东西。”
      “……”
      “所以我不要东西。我要你。要你的剑,要你的道,要你的心。”
      “我的心是我的。”
      “我知道。所以我要你,不是要你的心。我要你的人,你的心自然会跟过来。”
      这是什么歪理?
      沈昭皱了皱眉。他想反驳,可他忽然发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女孩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没法开玩笑。
      “你叫什么?”他问。
      “姜蘅。”
      “姜蘅,”他说,“你的道是什么?”
      “我的道?”她想了想,“我的道,就是得到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毁掉。”
      “这不是道。这是执念。”
      “有区别吗?”
      “有。道是永恒的,执念会碎的。”
      “那就让它碎。碎之前,我要先得到你。”
      沈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收剑入鞘,转身走了。
      “我不会是你的。”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我是我自己的。”
      姜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没有追。
      她只是站在那里,赤着脚,踩着冰冷的石头,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会是的。”她轻声说。
      “你会是我的人。”
      “因为我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
      沈昭回到太虚山之后,闭关了三年。
      他要冲击化神。
      元婴到化神,是修士最重要的一个门槛。跨过去,就是一方霸主,寿元万载,神通广大。跨不过去,就是元婴巅峰,蹉跎一生。
      三年里,他没有出过洞府一步。每日打坐、悟道、炼剑。他的剑道已经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剑即是我,我即是剑。下一步是“剑即是道,道即是剑”。
      这一步,他始终跨不出去。
      不是修为不够,是心不够。
      他的心里有一句话,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你是我的。”
      每次打坐到深处,这句话就会浮上来。不是姜蘅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他在问自己:我是谁的?我是我自己的吗?如果是,为什么我有时候会觉得,我不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一个女孩,在他心里种了一粒种子。很小,很轻,可它在那里。
      三年后,他出关了。
      没有化神。修为还是元婴巅峰。可他不再纠结了。
      他站在峰顶,看云海翻涌。三年不见,太虚山的景色没有变。云还是那个云,山还是那个山。可他变了。
      他的心更静了。不是那种刻意的、修出来的静。是真的静。像湖水,没有风,没有涟漪,连水底的石头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了自己心里的那粒种子。
      它发芽了。
      很小,很嫩,只有两片叶子。可它绿得惊人。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笑了。
      “原来是这样。”他自言自语,“不是执念,是缘。缘来了,挡不住。缘走了,留不住。来就来吧。”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下山。
      然后他听见身后一个声音。
      温柔的,像毒药。
      “我等你三年了。”
      他转身。
      姜蘅站在花树之下。
      三年不见,她变了很多。长高了,头发长了,赤着的脚上多了一串银铃。可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认真,还是那么让人想要后退。
      她的手里拎着一颗人头。
      那是太虚山护山大阵的阵灵。大乘期的阵灵,活了八千年,守护太虚山从无失手。现在它的头在姜蘅手里,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沈昭的心沉了下去。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她笑着走近,“我把太虚山的人都封在洞天里了。没人会打扰我们。”
      “你疯了。”
      “嗯,我是。”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点在他的心口。指尖冰凉,透过衣服,透过皮肤,透过肋骨,直接触到了他的心脏。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碰到了那粒种子。那粒已经发芽的、绿得惊人的种子。
      “你感觉到了吗?”她问。
      “什么?”
      “我的心。”
      “你的心?”
      “我把它种在你心里了。”
      沈昭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在发光,一种淡淡的、粉色的光。那道光顺着她的指尖流进他的心里,和他的心跳共振。
      “这是什么?”
      “同心蛊。”
      “同心蛊?”
      “我把我的心脉和你的心脉连在一起了。你动,我疼。你死,我亡。我疼一分,你疼十分。我亡之前,你必先亡。”
      “你——”
      “所以别想跑。”她笑了,“跑不掉的。”
      沈昭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了。心脉上确实多了一条线,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心脏出发,穿过胸腔,穿过经脉,穿过虚空,连接着她。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她也在害怕。
      沈昭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害怕什么?”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没有害怕。”
      “你的心跳很快。”
      “那是——那是高兴。”
      “你的手在抖。”
      “那是——那是冷的。”
      “你是化神期的修士,不会冷。”
      她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我怕你走。”
      “所以你用同心蛊绑住我?”
      “嗯。”
      “你觉得绑住了,就不会走了?”
      “嗯。”
      “可你绑住的只是我的心脉,不是我的心。”
      “心脉就是心。你的心跳是我的,你的血是我的,你的命是我的。”
      “心不是。”沈昭说,“心是活的。会想,会变,会疼。你绑不住。”
      “那我就一直绑着。”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绑到你不想走为止。”
      “如果我一直想走呢?”
      “那我就一直绑。”
      “如果我想死呢?”
      “你不会死的。你不许死。”
      “如果我非要死呢?”
      “那我就先死。”她的眼睛红了,“我说过,我亡之前,你必先亡。你死了,我马上死。所以你死之前,要先杀了我。你舍得吗?”
      沈昭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倔强的嘴唇,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魔宗圣女,不像一个化神期的修士。她像一个孩子。一个被全世界抛弃过的、害怕再次被抛弃的孩子。
      “你从小就是一个人?”他问。
      她愣了一下。
      “天渊里,只有你和那头凶兽?”
      “……嗯。”
      “它死了,对吧?”
      “……嗯。”
      “你把它杀了?”
      “不是。”她的声音很轻,“它老死的。它活了很久很久了。它死之前,用头蹭了蹭我的手。它的皮毛很软。它闭上眼睛的时候,还在笑。”
      “你哭了?”
      “没有。魔宗的人不哭。”
      “可你哭了。”
      “我没有。”
      “你哭了。在天渊里,只有你和它。它死了,你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他的胸口,滚烫的。
      “所以你要我。”沈昭说,“因为我不想别人,因为我看了你一眼,因为我没有害怕你。所以你要我。你要一个不会离开你的人。”
      “你不许走。”她哽咽着说,“你不许死。不许不爱我。”
      沈昭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
      “好。”他说。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里,有三分怜悯,三分无奈,三分不忍,还有一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真的?”她抬起头,泪眼模糊。
      “真的。”
      “你不骗我?”
      “不骗。”
      “那你跟我走。”
      “好。”
      他没有反抗。没有拔剑,没有呼救,没有用任何手段试图摆脱同心蛊。
      他只是跟着她走。走过太虚山的石阶,走过山门,走过护山大阵碎裂的废墟。太虚山的弟子们被封印在洞天里,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太虚山的云海还是那个云海,山还是那个山。可他知道,他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家。”
      “那不是你的家。你的家,从今天起,是和我在一起的地方。”
      “那算什么家?”
      “算什么都可以。只要有你,就是家。”
      沈昭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跟着她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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