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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偿还 弥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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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室外的光一下子涌进来,比留置室里彻夜不灭的白灯要柔和得多,却还是让李荠齐下意识眯起了眼。
他什么都没带,身上还是被带走时的那身旧衣服,布料被揉得有些发皱。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多余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工作人员走过来,简单交代了几句后续注意事项,没有多余情绪,流程化得近乎冷漠。李荠齐低着头,一句一句听着,偶尔轻轻“嗯”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处境。不辩解,不追问,不闹情绪,不抱期待。
穿过两道走廊,终于走到大厅。
李庄执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
他身形很高,肩背宽阔挺拔,一身黑色外套被撑得利落有型。
几天不见,他看上去沉郁了不少,下颌线绷得很紧,浅浅一层胡茬泛着淡青,眼底压着浓重的疲惫,眼尾微微泛红,显然是许久没有好好睡过。
看见李荠齐出来,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直身体,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安静扫了一遍。
没有急切,没有心疼,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近乎压抑的沉。
工作人员上前与李庄执对接,递上文件,低声说明情况。
李庄执垂眸看着纸面,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签字时落笔很稳,字迹锋利,没有丝毫犹豫。
整个过程他只说了寥寥几句,声线低沉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结束之后,工作人员转身离开。
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
李庄执先动了,淡淡抬了抬下巴,只吐出一个字:“走。”
李荠齐轻轻点头,乖乖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不多靠近,也不落下。
走出大门,风迎面吹来,带着微凉的湿度。
阳光落在肩膀上,暖得有些不真实。李荠齐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光亮,微微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安安静静跟着李庄执走向停车场。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李庄执走得不快,步伐稳而沉,像是刻意在迁就他的速度。
拉开车门,李荠齐坐进副驾,下意识往角落缩了缩。
李庄执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动作利落干脆。
车厢里没有开音乐,也没有开空调暖风,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李庄执发动车子,驶入街道。
李荠齐偏头看着窗外,建筑、树木、车流不断向后退去。
他没有感慨,没有放松,也没有想哭的冲动,只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几天在里面的画面偶尔闪过,他也只是平静地看着,不深究,不回味,不害怕。
里面的日子谈不上多难熬,也绝对说不上舒服。
有人说话嗓门大,带着不耐烦的冲劲;有人睡觉不老实,半夜会踢到他;有人吃饭时故意往他这边撞,把汤汤水水洒在他衣服上。他都没有吭声,没有躲,没有争,没有告过状,也没有红过脸。
不惹事,不添乱,不成为别人的麻烦。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最熟练的生存方式。
车子平稳驶入别墅区,最终停在李家别墅门口。
李庄执先下车,没有等他,径直往大门走。
李荠齐推开车门,跟在后面。进门的那一刻,室内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熟悉的淡淡木质香,他紧绷了几天的肩膀,才终于微微放松了一点。
玄关的灯亮着,光线柔和。
李庄执脱下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露出里面黑色的修身衬衫,肩背线条利落又极具压迫感。
他转头看了李荠齐一眼,目光在他皱巴巴、沾着淡淡痕迹的衣服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转身上楼。
没过一会儿,他拿着一套干净的衣裤下来,直接扔到李荠齐怀里。
布料柔软,是他惯穿的尺寸,带着淡淡的、干净的味道。
“去洗澡。”李庄执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指令。
李荠齐抱住衣服,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进浴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光线与声音。
他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才慢慢直起身,打开花洒。
热水倾泻而下,雾气一点点弥漫开来,冲刷着几天来的疲惫与不安。
他没有用力搓洗,也没有洗很久,只是安安静静站在水下,任由热水带走身上的冷意。
镜子被雾气蒙住,看不清晰。
他也没有去擦。
有些样子,不必看清。
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身体终于彻底暖和起来。
他擦了擦头发,水滴顺着发梢往下落,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浅痕
。推开门出去,李庄执依旧坐在客厅沙发上,姿势没怎么变,双腿随意交叠,手肘撑在膝头,指尖抵着眉心,像是在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看向李荠齐。
“过来。”
李荠齐脚步顿了顿,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身体下意识往沙发边缘靠,尽量不碰到李庄执,也不占太多空间。
李庄执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他手腕内侧几道淡淡的红印上,停留了几秒,没有追问,没有探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
他开口,声音很低,很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李荠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敢问李庄执付出了什么,不敢问启家那边是怎么摆平的,不敢问父亲是什么态度,更不敢问,李庄执会不会因为这件事,从此更厌烦他。
他只需要知道,自己回来了。
就够了。
李庄执看着他头顶安静的发旋,沉默片刻,又开口:“饿吗。”
“有点。”李荠齐声音很轻。
李庄执站起身,径直走向厨房。没有佣人上前,他似乎早就习惯了自己动手。
冰箱门打开又关上,水流声轻轻响起,没多久,厨房里飘出淡淡的米香。
李荠齐坐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他听见李庄执在厨房里安静忙碌的声音,没有烦躁,没有不耐,没有摔东西,也没有骂人。这对他而言,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安心。
不过十几分钟,李庄执端着一只白瓷碗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一碗热粥,不稠不稀,温度刚好。
“吃。”
李荠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喝着。
热粥滑进胃里,暖意一点点散开,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他喝得很慢,也很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李庄执就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肘撑着扶手,指尖轻轻抵着唇,安安静静看着他吃,没有催促,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等他喝完最后一口,李荠齐把碗轻轻放回桌面,小声说了一句:“我吃完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没惹事。”
他想告诉李庄执,他在里面很乖,没有闯祸,没有给人添麻烦,没有让他更难做人。
李庄执看着他,眼底沉沉的情绪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却异常清晰:“我知道。”
没有多余安慰,没有多余夸奖。
只有三个字,却比任何话都更让李荠齐鼻尖一酸。
他迅速低下头,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小,不想被李庄执看见。
李庄执看在眼里,没有戳破,没有开口调侃,也没有伸手碰他。
他向来不擅长温柔,更不擅长安慰。
能做的,只是安静陪着。
过了一会儿,李荠齐情绪平复下来,依旧低着头。
李庄执起身,从沙发上拿起一条薄毯,扔到他怀里。
“上楼睡觉。”
李荠齐抱住毯子,轻轻“嗯”了一声,慢慢站起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很轻,一步一步,踩在木质台阶上,没有声音。
走到楼梯转角,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李庄执还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正落在他身上,深沉、安静,没有丝毫不耐。
李荠齐迅速转回头,继续往上走。
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
他把薄毯放在床上,环顾四周,一切都是他离开前的样子,被子叠得整齐,桌面干净,窗帘垂落,光线柔和。
没有冰冷的床板,没有刺眼的白灯,没有半夜的吵声,也没有随时会被人推搡的不安。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轻轻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不过几分钟,呼吸就变得平稳而绵长。
这几天,他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楼下。
李庄执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楼上那间房间微弱的灯光。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赫发来的消息,一长串文字,写满了后续要处理的麻烦、要付出的代价、要承担的风险,每一条都沉甸甸的。
李庄执垂眸看了一眼,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屏幕按灭。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放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
他从来不是会为自己辩解的人,更不是会表露情绪的人。
小时候不会,长大后更不会。
这几天,他扛住了父亲的施压,顶住了舆论的围堵,赌上了能赌的一切,才把人安安稳稳接回来。
他不会告诉李荠齐。
也不需要他知道。
有些错误,年轻时犯了。
有些亏欠,后来要一点点还。
有些温柔,他从前不懂。
现在开始学,不算晚。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笼罩整座别墅。
房间里的李荠齐睡得安稳。
楼下的李庄执安静伫立。
过去的纠缠、伤害、冷漠与口是心非,不会就此消失。
但从这一刻起,他想对他好点。
风轻轻吹过窗户,带来一丝夜凉。
李庄执把烟放回烟盒,转身走向客厅。
灯没有全开,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暖。
他坐在沙发上,静静守着整座房子的安静。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