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同谋》孙屿

10、不后悔 傀儡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还没完全浸透云层，别墅外的静谧就被一阵粗暴的车门开关声彻底打破。

　　李父面色铁青，带着四五名身形魁梧的手下，一路横冲直撞，毫无顾忌地踹开了李庄执别墅的大门。

　　玄关处的佣人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刚想上前阻拦，就被李父抬手狠狠推开。

　　他周身裹挟着滔天的戾气，目光扫过空旷的客厅，声音粗哑又暴怒，冲着手下厉声嘶吼：“把那混蛋给我拽出来！今天我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

　　话音未落，楼梯上传来一阵平稳缓慢的脚步声。

　　李庄执双手随意插在黑色家居裤的兜里，身姿挺拔，从旋转楼梯上悠悠缓步而下。

　　他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停在楼梯中段的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盛怒的一行人，薄唇轻启，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让您失望了，我自己下来了。”

　　李父死死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出两道僵硬的弧度，积攒了一整夜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不顾身旁手下的阻拦，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不等李庄执站稳，右臂猛地扬起，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一巴掌甩了下去。

　　“啪！”

　　冰冷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奢华的客厅里骤然炸开，刺耳又狠戾，瞬间将空气彻底凝滞。

　　连一旁站着的手下都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李庄执被打得猛地偏过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

　　唇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抹刺眼的淡红，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缓缓转回头，抬手轻轻点擦了嘴角的血，脸上没有半分怒意，也没有丝毫委屈，只有一片沉得像寒潭深冬的平静，连眼尾都没动一下，只是静静看着眼前气得浑身发抖的男人，眼神淡漠得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父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指着李庄执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积攒的怒火化作一句句嘶吼，狠狠砸在空气里：“混账！你他妈真敢给老子胡来！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和你哥关系这么好啊！”

　　“我做事敢作敢当，”李庄执缓缓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唇角的薄血，动作从容又淡定，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从来没指望任何人替我扛，也不需要。”

　　“不想别人给你担责？你敢作敢当？”李父像是被彻底戳中了逆鳞，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都淬着刻薄的怒火，“李庄执，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要脸，从前你犯事哪次不都是你哥给你收拾烂摊子？你之前怎么不说敢作敢当，又当又立，装好人得他妈有个限度吧！怎么，还是现在良心发现了？你他妈就是成心跟我过不去是吧，你是不是特别希望看到你这个孬种爹一蹶不振！”

　　这番刻薄的话砸在空气里，连周遭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李庄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到近乎透明，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依旧没抬头，可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具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颤。

　　“敢作敢当？”李父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又被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彻底激怒，双目赤红，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名贵的实木书桌上，厚重的桌面应声裂出一道细长的裂痕，“记者会一开，全天下都会盯着我们李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会被扒出来！公司股价会跌成什么样，合作方会怎么看我们，外面那些人会怎么嚼舌根，你想过没有！你眼里还有这个家，还有我这个父亲吗！”

　　他越说越气急败坏，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癫狂：“启冉那档子事，我花了多少人力物力，明明压下去就完事了，非要你出头？非要你站到台面上解释？我这么多年把你藏着掖着，圈子里没几个人认识你，你的话顶个屁用！谁会信你，谁会买你的账！我看你是疯了，彻底疯了！”

　　“没用你怕什么？”

　　“你威胁我？”

　　怒骂过后，李父的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压抑不住的无奈，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自以为是的恳切：“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吗？我辛辛苦苦打拼这么多年，不就是想让你顺顺利利接手一切，不用受半点苦吗？你老老实实按照我说的来，安分守己，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非要整出这么多没必要的幺蛾子，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才好看是吗？”

　　“为了我吗？”李庄执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里不再是全然的平静，而是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讽，直直看向李父，“爸，现在这样的局面，不都是因为你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戳破真相的锐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启冉的事，说到底，根源在哪里，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这件事对谁损失最大，谁最想把一切压下去，你心里比谁都明白。”

　　李父闻言猛地一怔，显然没料到李庄执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短暂的错愕过后，他瞬间气极反笑，脸色铁青得吓人，双眼瞪得溜圆，周身的怒火比之前更甚：“李庄执，你长本事了？敢这么跟我说话，真敢威胁你老子了？”

　　话音落下，他再次扬起手臂，又是一记强有力的巴掌狠狠甩在李庄执另一侧脸颊。

　　清脆的声响再次响起，李庄执的侧脸迅速泛起清晰的指印，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丝毫躲闪。

　　一旁的佣人都吓的面面相觑，本还想帮大少爷求情，现在也都一一咽到肚子里退到一旁。

　　“我告诉你，”李父咬牙切齿，字字句句都带着威胁，“明天的记者会，你敢去试试！我他妈要是在新闻上再看到你，敢抛头露面给我惹事，我分分钟过来砍死你！大不了同归于尽，谁也别想好过！”

　　“我必须去。”李庄执缓缓抬眼，两侧脸颊的指印格外刺眼，可他的目光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与退缩，声音沉稳又有力，“这件事因李家而起，因你而起，现在，所有责任，我来担。”

　　“你担？你拿什么担！”李父气得浑身发颤，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再次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李庄执的脸颊。

　　这一次，李庄执没有躲，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空气在这一刻紧绷到极致，仿佛一根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断裂。父子俩咫尺相对，距离不过一步，一边是被利益和颜面裹挟的滔天怒火，一边是孤注一掷、决意承担一切的沉稳坚定。

　　一道深可见骨、无法愈合的裂痕，在两人之间悄然蔓延，彻底割裂了过往勉强维系的父子情分。

　　李父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倔强的儿子，看着他脸上清晰的指印和毫无畏惧的眼神，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无力。

　　最终，他狠狠甩下手臂，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声音里满是决绝：“好，好得很！李庄执，你有种！你迟早有一天会哭着回来求我！”

　　李庄执薄唇微启，目光平静无波，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撼动的决心：“我从不后悔。”

　　李父被他这副态度气得胸口发闷，指着他的手不停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句狠话。他知道，眼前这个儿子，早已不是那个能被他随意掌控、随意安排人生的孩子了。

　　僵持片刻，李父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带着手下怒气冲冲地离开，沉重的大门被狠狠甩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客厅里的摆件都微微颤动。

　　空旷的别墅里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李庄执独自一人站在原地。

　　两侧脸颊的痛感阵阵传来，唇角的血腥味依旧清晰。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脸上的指印，眸底深处，那片看似平静的寒潭之下，翻涌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他不是不明白父亲的怒火，不是不清楚记者会之后要面对的狂风暴雨。

　　他知道，一旦踏出那一步，他不仅会站在舆论的风口浪尖，更会彻底与父亲决裂，与这个冰冷的家背道而驰。

　　可他别无选择，自己犯的错就要为此承担后果，也好让李崇山收手。

　　从前那个总是无怨无悔的替他扛下无数风雨，收拾了无数烂摊子，如今，他想自己来直面所有的肮脏与非议。

　　至于父亲口中的“为他好”，他早已看透。

　　那些所谓的安排，不过是父亲为了维系自己的利益和颜面，把他当作掌控一切的棋子。

　　这么多年的隐忍、退让、藏于幕后，换来的不是亲情，不是理解，而是得寸进尺的操控和不分青红皂白的打骂。

　　他不想再做任人摆布的傀儡，不想再看着无辜的人替肮脏的过错买单。

　　李庄执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底所有的情绪都已收敛，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他转身，一步步走上楼梯，背影挺拔而孤寂。

　　明天的记者会，他一定会去。
　　所有的骂名，所有的责任，所有的暴风雨，他犯的错，惩罚终于要实实在在落到他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