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温顺 李禾 ...
-
留置室的灯一晚上都没暗过,白得晃眼。
李荠齐缩在最角落,抱着膝盖,呼吸放得很轻。
旁边有人翻身、嘟囔、踢床板,每一点动静,都让他下意识绷紧身子。
他现在这样安静、胆小、怕惹事,要是被小时候的自己看见,大概会嫌丢人嫌到扭头就跑。
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福利院的屋顶他爬过,围墙他翻越过,男生的鞋带他系过,女生的小辫子他揪过,连院长养的花他都敢摘一大半插兜里晃来晃去。整个福利院,他是最出名的小疯子,上房揭瓦、恶作剧不断,天塌下来都敢仰着脖子笑。
老师说他皮,同伴怕他疯,只有他自己觉得,日子就该这么热热闹闹地过。
他那时候不叫李荠齐。
他叫李禾。
那天阳光很好,院子里的花开得乱糟糟一片。
他正蹲在花坛边,往一个总爱告状的男生凳子上放小石子,身后忽然传来老师紧张又恭敬的声音。
“李先生,您这边请,孩子们都很乖。”
李禾回头瞥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穿深色西装、气场很沉的男人。男人身后,又从另外一辆车上下来一个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孩子。
那孩子长得白白净净,脊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不说话、不张望、不笑,眼神淡淡的,像个精致又没生气的小木偶。
院长介绍:“真是巧,这是新来的孩子,瞧瞧长得多文静,可以试领养一年,合不来再退回来。”
别的小朋友都规规矩矩站好,紧张又好奇地偷看。
只有李禾,蹲在原地,冲那小木偶龇牙一笑,露出两颗漂亮的酒窝,一脸“你抓不到我”的调皮。
老师吓得脸都白了,快步过来要拉他:“李禾!不许胡闹!”
李禾灵活一躲,笑嘻嘻跑到另一边。
男人没生气,反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院长在一旁连忙解释:“这孩子叫李禾,皮是皮了点,但是胆子大,身体也结实,就是……命苦,从小没地方去。”
男人轻轻“哦”了一声,朝他招了招手。
李禾一点不怵,大大方方跑过去,仰着一张晒得微黑的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男人蹲下身,和他平视,声音很稳:“你叫什么名字?”
“李禾。”
“谁给你取的名字?”
“福利院阿姨取的。”他仰着脖子,语气脆生生,特别骄傲,“阿姨说,让我像禾苗一样,虽然普通,但是很坚韧。”
男人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居然是同姓。”他声音放得更轻,“我们还真是有缘。”
李禾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同姓有缘,只听懂了对方语气不凶,立刻问:“你要带我走吗?我很能吃,但是我也很能干!我会爬树,会翻墙,会抓虫子!”
周围的老师倒抽一口冷气。
男人却被他逗得眼底微暖,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头顶:“愿意跟我回家吗?”
“有糖吃吗?”
“有。”
“有大床吗?”
“有。”
“那我去!”李禾毫不犹豫点头,生怕对方反悔,转身就跑回自己的小床铺,抓起那个装着弹弓、小纸条、半块糖的破布包,一溜烟跑回来,“我好了!走!”
他全程没半点舍不得,没半点害怕。
反正福利院本来就不是家。
有人愿意带他走,去哪里都好。
那个白净小男孩也一同被带走。
车里很安静。
小木偶就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看着窗外,从头到尾没给他一个眼神。
李禾闲不住,凑过去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他:“喂,你叫什么呀?你怎么不说话?”
对方没理。
“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呀?”
还是没理。
李禾也不气馁,自顾自掏出兜里最后一颗糖,剥得干干净净递到他面前:“给你吃,可甜了。我只有这一颗了。”
小木偶终于偏过头,淡淡看了一眼,没接,也没说话,又转了回去。
李禾也不生气,把糖塞进自己嘴里,含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叫李禾,禾苗的禾。以后我们一起住,我保护你。”
那时候的他,热闹、大胆、没心没肺,天不怕地不怕。
那时候的男孩,沉默、冷淡、浑身是刺,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谁也想不到,很多年之后,他彻底变了。
留置室里有人轻轻动了一下,李荠齐猛地回神,下意识往墙角缩得更紧。
现在的他,安静、胆小、怯懦,别人声音大一点,他就不敢说话。
别人推他一下,他只会忍,别人瞪他一眼,他就心慌。
换作小时候的李禾,早就一巴掌拍回去了。
可现在的李荠齐,只会低着头,把自己藏起来。
这几天在留置室,他每一次忍耐、每一次退缩、每一次恐慌,都像被人硬生生按回最无助的年纪。
有人吃饭时故意撞他,汤洒在他衣服上。
他默默擦干净,没说话。
有人嫌他占地方,踹他的脚:“往那边挪挪,看着就烦。”
他乖乖挤到角落,几乎把自己嵌进墙里。
有人半夜翻身压到他的手,他疼得指尖发白,也没敢出声。
小时候的李禾,最不怕的就是凶。
现在的李荠齐,最怕的就是别人不耐烦。
因为他早就不是那个可以随便胡闹、有人愿意把他带回家的小疯子了。
他其实记得很多很多细节。
刚到李家那天,他一点不怕生,在别墅里上蹿下跳,一会儿摸楼梯,一会儿扒冰箱,一会儿跑到李庄执房间里乱看。
那小男孩就坐在沙发上看书,安安静静,完全不受影响。
他趴在沙发背上,晃着两条腿:“你看什么呢?给我看看。”
男孩把书合上一点,没理。
“你怎么老是不说话呀?”李禾歪着头,“你不喜欢我吗?”
男孩终于抬眼看他,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也没赶他走。
那天晚上,他不敢一个人睡,偷偷溜进对方的房间,钻进对方被窝。
对方吓得一僵,猛地往旁边缩,一脸嫌弃。
“我怕黑。”李禾理直气壮,“就睡一会儿,你别告诉别人。”
小男孩就僵着身子,没赶他,也没抱他,就那么僵硬地躺了一整晚。
那时候,他是闹的那个。
他是黏人的那个,男孩是冷淡的那个。
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疯子,男孩是心事重重的小闷葫芦。
现在,在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岁的小孩面前,他却变得越来越懦弱。
后来他和小男孩都被送回福利院他觉得是自己不够乖,就连小男孩那样文静也还是不够,需要更加乖才能有爱自己的家人。
几年后他被重新带回来,开始看李家人的脸色。
开始怕别人生气,怕别人皱眉,怕别人不耐烦,怕别人说“你真烦”,怕别人把他送回那个没有家的地方。
他不敢闹了。
不敢调皮了。
不敢大大方方凑上去了。
他学会安静,学会看人脸色,学会不说话、不添麻烦、不惹人生厌。
他从李禾,变成了李荠齐。
而李庄执,从小就一直强势。
他长成了眉眼锋利、肩背宽阔、气场逼人的模样。话依旧不多,却不再是怯懦,而是强势、冷硬、说一不二。
他开始凶他、冷他、推开他。
却也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又默默护着他。
留置室的门轻轻响了一声,有人送热水进来。
李荠齐伸手接过,声音很小很小:“谢谢。”
对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温顺,点了点头就走了。
他捧着冰凉的纸杯,指尖微微发抖。
他在这里每忍一次,就越清楚。
那个曾经敢爱敢恨、敢闹敢笑、敢说“我保护你”的小疯子李禾,早就不见了。
他被李庄执养得,只剩下一身小心翼翼的温顺。
只剩下,一离开对方,就无处可去的恐慌。
天快亮时,窗外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
李荠齐轻轻把脸埋进膝盖。
小时候,他是闯进别人寂静世界里,那点闹哄哄的热闹。
长大后,李庄执是他唯一敢依靠、敢停留的光。
如果这束光也没了。
他就又要变回那个,没有名字、没有家、只能靠恶作剧掩饰不安的小孩了。
他不想。
他想回家。
回到李庄执身边。
回到那个,他不用再做李禾,只需要安安静静做李荠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