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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抵命 为什么对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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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荠齐被带走的第三天,整座别墅像被抽走了空气。
李庄执把自己关在地下酒窖,这里没有窗户,没有阳光,也听不到外面记者的喧嚣。
他靠在酒架旁,长腿随意曲起,一身黑针织衫,肩背宽而挺拔,身形依旧极具压迫感。
袖口松松挽着,小臂线条利落,手背上淡青血管隐在冷白皮肤下。
他生得极占优势,眉骨锋利,眼窝微陷,瞳色偏冷,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
只是眼下泛着浓重青黑,胡茬浅浅冒头,那股生人勿近的强势底下,藏着掩不住的茫然。
手机在一旁震动,是王赫,他没接,直接按掉。
没过半分钟,对方发来一条定位。
【私人会所,就我们几个,你再闷着要出事。】
李庄执沉默片刻,终于起身。
他开车抵达时,包厢里只坐了三个人。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全部底细、能守口如瓶的朋友。
王赫抬头看见他,率先招手:“总算肯出来。”
李庄执没说话,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后背依旧习惯性贴紧墙面,像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另一个朋友陆则递给他一杯威士忌,冰球撞在杯壁轻响:“外面的事我们听说了,你爸那边压不住?”
李庄执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淡淡“嗯”了一声。
似乎是早习惯他这副冷淡模样,也不逼他多说。
王赫看着他苍白指尖、紧绷下颌,轻声开口:“需要人,直接说。启家那边,我能搭线。”
李庄执抬眼,目光冷而淡:“不用。”
陆则在旁叹气:“你就是太硬。从小到大,什么都自己扛。”
这句话轻轻戳中某处。
李庄执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是想硬是没人教过他,怎么软,包厢灯光昏沉,音乐很轻。
朋友闲聊着生意、球赛、最近的圈子风波,语气松弛自然。
有人说起小时候一起翻墙、逃课、偷偷抽烟的事,哄笑一阵。
只有李庄执始终沉默,垂着眼喝酒。
大多数时候,他是被落下的那一个。
小学三年级,放学路上被三个高年级堵在巷口。
他们扯他书包,笑他,“你爸有小老婆,你妈跑了,你是个野种。”
他那时候已经长得高,却不还手,只是站着任由他们推搡。书包被扔进水沟,课本全湿,他蹲在雨里一本本捡起来,浑身湿透,也没掉一滴泪。
回家后,父亲正和情人打电话,语气温柔得陌生。看见他一身泥水,只皱眉呵斥,“又去哪野?净给我添麻烦。”
父亲可能也没想到自己这么野的人怎么会生出这样窝囊的孩子,他没有问疼不疼,没有问谁欺负他。
那天夜里,他躲在衣柜里,缩成很小一团。
衣柜很黑,很窄,很安全。
李庄执从来不是一个善解人意,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他甚至是一个听不懂人话的人。
怎样是对他好,怎样是坏,他一直分不清,反正这么多年以来,他只是觉得身体里某个东西一直未被填满,他一直在找寻却一直找不到。
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冷的天。
她蹲下来,摸他的脸,手很软,说的话却很轻很绝:“阿姨没办法,你别怪我。”那是极其温柔的一下抚摸,第二次被这样抚摸着安慰的时候,就是刚才的李荠齐,不过他们都同样是要离开。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个人根本不是母亲,是李崇山的情人,至于真的母亲,他还在寻找摸索着。
他恍惚,可能真正在乎自己的人只有李荠齐了吧。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庄执站在空荡荡的玄关,把所有依赖、期待、软弱,一起关在了心底。
“在想什么?”王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李庄执抬眼,眼底一片平静,无波无澜:“没什么。”
陆则看他状态实在太差,放缓语气:“实在不行,我们几个一起出面,没有压不下的事。”
李庄执摇头,声音低沉冷稳:“我自己来。”
他不能拖朋友下水,更不能让人抓住把柄,把他的存在彻底掀到台面上。
王赫看着他这副死撑模样,终究轻声一句:“你别拿我们当狐朋狗友,我们不只是能一起抽烟吃酒,倒也能抗点事儿。”
陆则应和道:“就是啊,你不是还有我们吗,你不是一个人。”
李庄执指尖一顿这句话,长这么大,他从未信过,他从小就一个人。
一个人扛骂,一个人扛打,一个人扛秘密,一个人扛见不得光的人生。
直到李荠齐出现。
那个瘦瘦小小、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孩子。
那个被他骂、被他凶、被他丢在高速上,也依旧会看着他,眼睛发亮的人。
他一直以为,李荠齐是他的附属。
是他的影子,是他的狗,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直到这几天,人真的不在了别墅空了,房间静了,车里没有那个悄悄偷看他的身影,他才慌了。
原来那个人,早已钻进他每一寸习惯里。是他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是他有恃无恐的全部底气。
包厢门被轻轻推开,助理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李庄执瞬间起身,动作快得让朋友都怔住。
他肩背绷紧,气场骤然冷冽,一步走到门外,声音压得极低:“说。”
“启家……往重里判,人可能出不来了。”
那一瞬间,李庄执周身的温度骤降。
他很高,站在走廊灯下,侧脸锋利如刀刻,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没人看见他瞳孔骤然收缩。
他只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像毫不在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朋友追出来,看他脸色不对,刚要开口。
李庄执已经转身,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先回去了。”
他没再逗留,没再寒暄,径直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关上门的瞬间,那层无坚不摧的外壳轰然崩塌。
他把头埋在掌心,宽大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怕输,不怕曝光,不怕身败名裂。
他怕的是——那个他从来没好好对待过的人,替他活了十年的人,他骂过、凶过、冷落过、推开过无数次的人。
这次,是真的要永远离开他了。
李荠齐,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