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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偿还 追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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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李荠齐被带走的第三天,整座别墅像被抽走了空气。
李庄执把自己关在地下酒窖,里面布局很舒服,整体浅色系干净又高级。
他靠在酒架旁,长腿随意曲起,一身黑针织衫,肩背宽而挺拔,身形依旧极具压迫感。
袖口松松挽着,小臂线条利落,手背上淡青血管隐在冷白皮肤下。
他生得极占优势,眉骨锋利,眼窝微陷,瞳色偏冷,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
只是眼下泛着浓重青黑,胡茬浅浅冒头,那股生人勿近的强势底下,藏着掩不住的茫然。
手机在一旁震动,是王赫,他没接,直接按掉。
没过半分钟,对方发来一条定位。
【私人会所,就我们几个,你再闷着要出事。】
李庄执沉默片刻,终于起身。
他开车抵达时,包厢里只坐了三个人。
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全部底细、能守口如瓶的朋友。
王赫抬头看见他,率先招手:“你总算肯出来了,大少爷。”
李庄执没说话,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后背依旧习惯性贴紧墙面,像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另一个朋友陆则递给他一杯威士忌,冰球撞在杯壁轻响:“外面的事我们听说了,你爸那边压不住?”
李庄执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淡淡“嗯”了一声。
似乎是早习惯他这副冷淡模样,也不逼他多说。
王赫看着他苍白指尖、紧绷下颌,轻声开口:“需要人,直接说。启家那边,我能搭线。”
李庄执抬眼,目光冷而淡:“不用。”
陆则在旁叹气:“没事儿,现在还有什么事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吗?”
朋友闲聊着学校、球赛、最近的圈子风波,语气松弛自然。
有人说起小时候一起翻墙、逃课、偷偷抽烟的事,哄笑一阵。
只有李庄执始终沉默,垂着眼喝酒。
大多数时候,他是被落下的那一个。
小学三年级,放学路上被三个高年级堵在巷口。
他们扯他书包,笑他,“你爸有小老婆,你妈跑了,你是个野种。”
他那时候已经长得高,却不还手,只是站着任由他们推搡。书包被扔进水沟,课本全湿,他蹲在雨里一本本捡起来,浑身湿透,也没掉一滴泪。
回家后,父亲正和情人打电话,语气温柔得陌生。看见他一身泥水,只皱眉呵斥,“又去哪野?净给我添麻烦。”
父亲可能也没想到自己这么野的人怎么会生出这样窝囊的孩子,他没有问疼不疼,没有问谁欺负他。
那天夜里,他躲在衣柜里,缩成很小一团。
衣柜很黑,很窄,很安全。
李庄执从来不是一个善解人意,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他甚至是一个听不懂别人说话的人
怎样是对他好,怎样是坏,他一直分不清,反正这么多年以来,他只是觉得身体里某个东西一直未被填满,他一直在找寻却一直找不到。
母亲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冷的天。
她蹲下来,摸他的脸,手很软,说的话却很轻很绝:“阿姨没办法,你别怪我。”那是极其温柔的一下抚摸,第二次被这样抚摸着安慰的时候,就是刚才的李荠齐,不过他们都同样是要离开。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个人根本不是母亲,是李崇山的情人,至于真的母亲,他还在寻找摸索着。
他恍惚,可能真正在乎自己的人只有这个怎么赶都不走的李荠齐了吧。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庄执站在空荡荡的玄关,把所有依赖、期待、软弱,一起关在了心底。
“别操心了,你家这么牛……”王赫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李庄执抬眼,眼底一片平静,无波无澜。
陆则看他状态实在太差,放缓语气:“实在不行,我们几个一起出面,没有压不下的事。”
李庄执摇头,声音低沉冷稳:“我自己来。”
他不能拖朋友下水,更不能让人抓住把柄,把他的存在彻底掀到台面上。
王赫看着他这副死撑模样,终究轻声一句:“你别拿我们当狐朋狗友,我们不只是能一起抽烟吃酒,倒也能抗点事儿。”
陆则应和道:“就是啊,你不是还有我们吗。”
李庄执抓起酒杯猛灌了一口,从小到大他一直没什么朋友,别人经常受不了他的高冷,一副对谁都爱搭不理的拽样。
直到李荠齐出现。
那个瘦瘦小小、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孩子。
那个被他骂、被他凶、被他丢在高速上,也依旧会看着他,眼睛发亮的人。
他一直以为,李荠齐是他的附属品。
是他的影子,是他的狗,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直到这几天,人真的不在了别墅空了,房间静了,车里没有那个悄悄偷看他的身影,他才慌了。
原来那个人,早已钻进他每一寸习惯里。是他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是他有恃无恐的全部底气。
包厢门被轻轻推开,助理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李庄执瞬间起身,动作快得让朋友都怔住。
他肩背绷紧,气场骤然冷冽,一步走到门外,声音压得极低:“说。”
“启家……往重里判,人可能出不来了。”
那一瞬间,李庄执周身的温度骤降。
他很高,站在走廊灯下,侧脸锋利如刀刻,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没人看见他瞳孔骤然收缩。
“……我去查。”
体内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朋友追出来,看他脸色不对,刚要开口。
李庄执已经转身,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先回去了。”
他没再逗留,没再寒暄,径直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关上门的瞬间,那层无坚不摧的外壳轰然崩塌。
他把头埋在掌心,宽大肩膀微微颤抖。
那个他从来没好好对待过的人,替他活了十年的人,他骂过、凶过、冷落过、推开过无数次的人。
这次,是真的要永远离开他了。
李荠齐,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留置室的灯一晚上都没暗过,白得晃眼。
李荠齐缩在最角落,抱着膝盖,呼吸放得很轻。
旁边有人翻身、嘟囔、踢床板,每一点动静,都让他下意识绷紧身子。
他现在这样安静、胆小、怕惹事,要是被小时候的自己看见,大概会嫌丢人嫌到扭头就跑。
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福利院的屋顶他爬过,围墙他翻越过,男生的鞋带他系过,女生的小辫子他揪过,连院长养的花他都敢摘一大半插兜里晃来晃去。
整个福利院,他是最出名的小疯子,上房揭瓦、恶作剧不断,天塌下来都敢仰着脖子笑。
老师说他皮,同伴怕他疯,只有他自己觉得,日子就该这么热热闹闹地过。
他那时候不叫李荠齐。
他叫李禾。
那天阳光很好,院子里的花开得乱糟糟一片。
他正蹲在花坛边,往一个总爱告状的男生凳子上放小石子,身后忽然传来老师紧张又恭敬的声音。
“李先生,您这边请,孩子们都很乖。”
李禾回头瞥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穿深色西装、气场很沉的男人。男人身后,又从另外一辆车上下来一个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孩子。
那孩子长得白白净净,脊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不说话、不张望、不笑,眼神淡淡的,像个精致又没生气的小木偶。
院长介绍:“真是巧,这是新来的孩子,瞧瞧长得多文静,可以试领养一年,合不来再退回来。”
别的小朋友都规规矩矩站好,紧张又好奇地偷看。
只有李禾,蹲在原地,冲那小木偶龇牙一笑,露出两颗漂亮的酒窝,一脸“你抓不到我”的调皮。
老师吓得脸都白了,快步过来要拉他:“李禾!不许胡闹!”
李禾灵活一躲,笑嘻嘻跑到另一边。
男人没生气,反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院长在一旁连忙解释:“这孩子叫李禾,皮是皮了点,但是胆子大,身体也结实,就是……命苦,从小没地方去。”
男人轻轻“哦”了一声,朝他招了招手。
李禾一点不怵,大大方方跑过去,仰着一张晒得微黑的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男人蹲下身,和他平视,声音很稳:“你叫什么名字?”
“李禾。”
“谁给你取的名字?”
“福利院阿姨取的。”他仰着脖子,语气脆生生,特别骄傲,“阿姨说,让我像禾苗一样,虽然普通,但是很坚韧。”
男人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居然是同姓。”他声音放得更轻,“我们还真是有缘。”
李禾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同姓有缘,只听懂了对方语气不凶,立刻问:“你要带我走吗?我很能吃,但是我也很能干!我会爬树,会翻墙,会抓虫子!”
周围的老师倒抽一口冷气。
男人却被他逗得眼底微暖,伸手轻轻碰了下他的头顶:“愿意跟我回家吗?”
“有糖吃吗?”
“有。”
“有大床吗?”
“有。”
“那我去!”李禾毫不犹豫点头,生怕对方反悔,转身就跑回自己的小床铺,抓起那个装着弹弓、小纸条、半块糖的破布包,一溜烟跑回来,“我好了!走!”
他全程没半点舍不得,没半点害怕。
反正福利院本来就不是家。
有人愿意带他走,去哪里都好。
那个白净小男孩也一同被带走。
车里很安静。
小木偶就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看着窗外,从头到尾没给他一个眼神。
李禾闲不住,凑过去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他:“喂,你叫什么呀?你怎么不说话?”
对方没理。
“你是不是不会说话呀?”
“我姓淮。”
李禾自顾自掏出兜里最后一颗糖,剥得干干净净递到他面前:“给你吃,可甜了。我只有这一颗了。”
小木偶终于偏过头,淡淡看了一眼,没接,也没说话,又转了回去。
李禾也不生气,把糖塞进自己嘴里,含得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我叫李禾,禾苗的禾。以后我们一起住,我保护你。”
那时候的他,热闹、大胆、没心没肺,天不怕地不怕。
那时候的男孩,沉默、冷淡、浑身是刺,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现在早就变了。
留置室里有人轻轻动了一下,李荠齐猛地回神,下意识往墙角靠了靠。
这几天在留置室,他每一次忍耐、每一次退缩、每一次恐慌,都像被人硬生生按回最无助的年纪。
有人吃饭时故意撞他,汤洒在他衣服上。
他默默擦干净,没说话。
有人嫌他占地方,踹他的脚:“往那边挪挪,看着就烦。”
有人半夜翻身压到他的手,他疼得指尖发白,也没敢出声。
小时候的李禾,最不怕的就是凶。
现在的李荠齐,最怕的就是别人不耐烦。
因为他早就不是那个可以随便胡闹、有人愿意把他带回家的疯子了。
刚到李家那天,他一点不怕生,在别墅里上蹿下跳,一会儿摸楼梯,一会儿扒冰箱,一会儿跑到李庄执房间里乱看。
那小男孩就坐在沙发上看书,安安静静,完全不受影响。
他趴在沙发背上,晃着两条腿:“你看什么呢?给我看看。”
男孩把书合上一点,没理。
“你怎么老是不说话呀?”李禾歪着头,“你不喜欢我吗?”
男孩终于抬眼看他,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也没赶他走。
那天晚上,他不敢一个人睡,偷偷溜进对方的房间,钻进对方被窝。
对方吓得一僵,猛地往旁边缩,一脸嫌弃。
“我怕黑。”李禾理直气壮,“就睡一会儿,你别告诉别人。”
小男孩就僵着身子,没赶他,也没抱他,就那么僵硬地躺了一整晚。
那时候,他是闹的那个。
他是黏人的那个,男孩是冷淡的那个。
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疯子,男孩是心事重重的小闷葫芦。
现在,在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岁的小孩面前,他却变得一个毫无底线的精神病。
后来他和小男孩都被送回福利院他觉得是自己不够乖,就连小男孩那样文静也还是不够,需要更加乖才能有爱自己的家人。
几年后他被重新带回来,开始看李家人的脸色。
开始怕别人生气,怕别人皱眉,怕别人不耐烦,怕别人说“你真烦”,怕别人把他送回那个没有家的地方。
他不敢闹,不敢调皮也不敢大大方方凑上去了。
他学会安静,学会看人脸色,学会不说话、不添麻烦、不惹人生厌。
他从李禾,变成了李荠齐。
而李庄执,从小就一直强势。
他长成了眉眼锋利、肩背宽阔、气场逼人的模样。话依旧不多,却不再是怯懦,而是强势、冷硬、说一不二。
留置室的门轻轻响了一声,有人送热水进来。
李荠齐伸手接过,声音很小很小:“谢谢。”
对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这么温顺,点了点头就走了。
他捧着冰凉的纸杯,指尖微微发抖。
他在这里每忍一次,就越清楚。
那个曾经敢爱敢恨、敢闹敢笑、敢说“我保护你”的小疯子李禾,早就不见了。
他被李庄执养得,只剩下一身麻木的痛。
只剩下,一离开对方,就无处可去的恐慌。
天快亮时,窗外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
李荠齐轻轻把脸埋进膝盖。
小时候,他是闯进别寂静世界里,那点闹哄哄的热闹。
长大后,李庄执是他唯一敢依靠、敢停留的光。
如果这束光也没了。
他就又要变回那个,没有名字、没有家、只能靠恶作剧掩饰不安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