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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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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办公室宽敞奢华,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华景象。
秘书早已将文件整齐码放在桌上,轻声汇报:“李总,城西几家公司的报表、保税区合同、走账补签文件都已备好。张总那边已安抚妥当,先生吩咐,今日务必签完。”
“知道了。”
李荠齐落座,翻开文件。
密密麻麻的数字,伪造的贸易流水,漏洞百出却精心包装的仓储合同,每一页都是李崇山走私洗钱的铁证,每一处签字栏,都在等着他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旦签下,所有风险、所有罪责、所有后患,全都由他一力承担。
他握着笔,指尖微微泛白。
警局的问询还悬在头顶,启冉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李崇山的算计、李庄执的任性、林砚带来的刺眼对比,在脑海里交织翻涌。
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他心疼李庄执在畸形家庭里长大,心疼他被困在暗处不能见光,心疼他一身刺无处安放,所以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兜底,一次次替他收拾烂摊子。
可到头来,李庄执骨子里的凉薄,和李崇山如出一辙。
笔锋落下,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李荠齐。
字迹工整,却带着一丝决绝的死寂。
一份,又一份。
每签下一个名字,就离深渊更近一步。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他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瘫坐在椅背上,眼前阵阵发黑。
高烧未愈的身体在高强度精神折磨下几乎支撑不住,太阳穴突突地疼,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
手机亮起,是吴管家发来的消息:[小少爷从您走后就一直坐在客厅,没动过,也没说话。]
[您有空回来看看吗?我怕小少爷又发病。]
李荠齐看着那行字,面上看似没有丝毫波澜。
他觉得有点疲惫,累到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挤不出来。
李庄执的不安,是害怕麻烦,还是害怕失去他这个挡箭牌,他的沉默,是愧疚,还是只是习惯了有人替他扛下一切。
这些问题,他已经不想再知道答案。
窗外夕阳西沉,余晖洒在桌面上,给冰冷的文件镀上一层虚假的暖意。
李荠齐思绪万千,最后还是缓缓站起身,整理好衣物,步履沉稳地走出办公室,走出这栋光鲜亮丽的牢笼。
车子驶离写字楼,向着别墅的方向回去。
他知道,家里还有一个浑身是刺、等着他回去迁就的李庄执。
也知道,从今往后,他要一个人扛着人命嫌疑与洗钱罪证,在黑暗里走下去。
李庄执不是不懂事的小孩。
他和他那位笑面虎父亲一样,骨子里,都凉薄得很。
但是他是生病需要照顾的人。
李荠齐说服自己,李庄执是生病了,只是生病了。
李荠齐认命的重重叹着气,人这一辈子总要拼命偿还上辈子欠下的债,李庄执就是他欠下的,这辈子至死都还不起的天价债。
等到别墅门口时已经接近傍晚,天色微暗,又带着凉风灌进脖颈。
李荠齐从听到吴管家说李庄执发病了状态不好,车速拔高了好几倍。
直到站在门口气喘吁吁,才意识到刚才自己有多着急。
别墅里只开了墙角几盏暖灯,光线昏沉。
李荠齐一进门,吴管家便快步上前,压着声音道:“小少爷回房了,一直没出来,看着像是头痛症又犯了,脸都白了。”
他点了点头,径直上楼,脚步放得极轻,连着急时的喘息都在刻意屏低。
房门虚掩着,李荠齐摸上门把手,轻轻一推就开了。
平时李庄执都锁得铁紧,现在这样,好像专门等人似的。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暖灯,李庄执靠坐在床头,半边脸埋在阴影里。
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黑灰色家居服,衬得肩线愈发单薄,额前碎发软塌塌垂着,遮住了一点眉骨。
鼻梁高挺,唇线抿得很直,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连耳尖都泛着不正常的淡红。
明明难受得厉害,却依旧坐得笔直,硬扛着不肯示弱半分。
李荠齐在床沿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哪里不舒服?”
少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许久才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疼。”
他晃了晃脑袋,顺势直接倒在李荠齐腿上。
李荠齐没再多问,伸手轻轻覆上李庄执的太阳穴,指腹缓缓按揉,力度轻柔又稳准。
房间瞬间恢复安静,只留下李荠齐越来越平稳的呼吸声。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李荠齐能清晰地看见他整张侧脸。
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显得没那么咄咄逼人,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点平日里被戾气掩盖的脆弱。
皮肤很白,是常年少晒阳光的冷白,此刻因为头痛泛着一层病态的薄红,连微微皱起的眉,都透着一股强忍的乖顺。
按着按着,李庄执慢慢放松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浑身紧绷,甚至缓缓闭上了眼睛,微微偏过头,下意识往他手边靠了一点。
终于卸下防备,把最脆弱的地方,毫无防备地再次露在了他面前。
那一刻,李荠齐心口猛地一涩。
他看着眼前这个闭着眼、安安静静枕在他手边的人,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感慨。
一样的年纪,李庄执什么时候才能像正常孩子一样,改掉一身病痛和坏脾气?
他本来只是想,先把李庄执养好,再走的。
启冉的事现在还在调查。就算李崇山再有势力,也终抵不住启家,只要启家愿意,让他一家牢底坐穿都不成问题。虽然可能性不大,却也难免紧张。
现在看来,一切都天真了。这片泥泞沼泽,越停留,就陷得越深,只得加速逃离。
他盯着腿上闭上眼睛快要熟睡的男孩,心里泛起阵阵苦楚。
不知道是该怪自己太心软,还是怪这个人太脆弱。
眼眶微微发热,一丝湿意猛地涌上来,差一点就要落下来。
就在这时,闭着眼的人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裹着一层藏不住的醋意与试探。
“你出去经常也给别人按摩吧,几天不见手艺倒还更熟练了。”
一句话,瞬间把李荠齐所有的软意与酸涩,狠狠掐断。
“没。”他冷声,原本还想多说两句却欲言又止。
好心被当成刻意,体贴被视作熟练,连最后一点不舍,都变成了笑话。
来不及生气,对方又一句话堵得他心慌。
“一身脏味。”
李庄执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放松下来的朦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好像在等一句解释。
可对上的,却是李荠齐骤然收回的手,和起身就走的动作。
李荠齐不敢停留,怕自己一回头,眼眶里的湿意就会被看见,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决绝,在这双眼睛面前彻底崩塌。
可他刚一转身,一股近乎同频的速度猛然攥住他的手腕。
力道极大,带着病中的虚浮,却又异常固执。
李荠齐脚下不稳踩着伤口吃痛的嘶了一声,李庄执立刻慌张的松开手。
李荠齐没回头,却能感受到刚才那只手向自己传来源源不断的怒气。
李庄执头痛发作本就难受,这会儿还发着低烧,脸颊烫得厉害,眼底布满红血丝,看上去又凶又脆弱。
他慢慢直起身,死死盯着李荠齐的后脑勺,声音压得发颤:“你又出去见谁了。”
李荠齐淡淡道:“不用你管。”
“我今天非管不可。”李庄执呼吸都乱了,低烧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焦躁,“上次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
李荠齐不用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自己欠他一个生日,无非是等着自己道歉。可他凭什么?
一句话好像突然触碰到开关似的,李荠齐皱眉皱得更紧,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破他的平静:“算账?还要算什么账?”
他喘着粗气,站得挺拔,两侧的手用力攥紧,“李庄执,我们俩到底谁欠谁啊。”
李庄执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像被一道雷劈中。他看着李荠齐的眼神,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忘了。
李荠齐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忽然觉得可笑。这个人大概从来不觉得自己欠过什么——被亏欠的,从来都是他李庄执。
李庄执愣了几秒,脸上浮起一丝讥讽似的笑,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现在说什么都显得矫情,纠结谁亏欠谁,就像是抠搜地拉出几年的账本,上面记录着谁多吃一口饭、多喝一口茶一样,真真切切却又实在难以启齿。
李荠齐抽回手,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嘲讽,又压着一点温软:“你还是好好治病吧。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下楼。
李庄执愣在原地几秒,猛地回过神,鞋都来不及穿,赤脚追了出去,“我他妈没病,该治病的是你吧……”
刚追到楼下,李崇山也刚迈进大门,看到一前一后的两个人,他微微皱眉,语气不善:“闹什么?”
李庄执站在楼梯口,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猩红一片,却没有说话。
李崇山没再看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往茶几上一放。
“都过来坐。”
李荠齐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率先坐在对面。李庄执迟疑了几秒,也在李崇山旁边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死紧。
李崇山把文件推到两人面前:“这是启冉案的资料,你们俩都看一下,心里有个数。”
李庄执低头,随手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时间线、证人陈述、警方问询记录……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指尖在纸页上缓缓收紧。
他抬头看向李崇山,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还有脸问。”李崇山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启家不肯罢休,案子还在查。现在需要有人出面配合调查。”
“配合调查?”李庄执重复了一遍,眉心猛地一沉,“谁去?”
李崇山看了李荠齐一眼,“让你自己去,你能吗。”
那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他妈说了不是我干的,调查个屁啊!”
李庄执的目光瞬间转向李荠齐,对方低着头看文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平静得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
这种平静,让李庄执心里猛地蹿起一股无名火。
“不行。”他脱口而出,声音冷硬,“我不准”
李崇山抬眼看他,语气淡淡的:“你要是有种就自己去。”
李庄执被这句话堵得喉结一滚,“我去。”
“这时候又显着你有担当了?”李崇山替他说完了,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出了这个门我们还有救吗?”
李崇山满脸不在乎,“你就我一个爹,我也就你一个儿子,给我老实待着。”
李荠齐默默攥紧拳头,依旧默不作声的望着窗外,只觉得自己活该。
李庄执攥紧的拳头,骨节泛白。
他看向李荠齐,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情绪——愤怒、委屈、哪怕一丝不甘。可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上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
“只是配合调查。”李崇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律师会全程跟着。问什么答什么,不该说的不说。走个过场就回来,最多一两天。”
李庄执盯着他,声音发紧:“你不是说,赔点钱就完事了吗?”
李崇山沉默了几秒。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耐烦,“人家不要钱你能怎么办,要不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人脉和关系,你现在已经在牢里了。”
李庄执浑身一僵。
“他替你去,只是配合调查,不是顶罪。”李崇山放缓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有事。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庄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又看向李荠齐,对方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安安静静地翻着文件,偶尔用笔在纸上划几道线,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
那种平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李庄执难受,突然他静静开口,“父亲的教育方式还真是叫人唏嘘。”
李崇山没有理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慢慢点上,吐出一口白雾。
“李禾,这件事办完了,我不会亏待你。”他的声音隔着烟雾传来,听不太真切,“以后李家的东西,你拿多少都行。”
李荠齐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李庄执盯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李荠齐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配合调查”,更像是在做一件他早就准备好、早就预料到、甚至早就认了的事。
这种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只是配合调查?”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只是配合调查。”李崇山重复,语气笃定,“我保证,最多一两天就回来。”
李庄执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崇山都皱起了眉。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李崇山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语气沉了几分。
李庄执终于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他转过头,看向李荠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郑重:“……就一两天。我等你回来。”
李荠齐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感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嗯。”
李庄执觉得,这个字比任何拒绝都更让他心慌。
“早点休息。”李崇山站起身,把文件收好,拍了拍李荠齐的肩膀:“明天一早,车会在门口等。律师会跟你一起进去,记住,问什么答什么,不该说的别说。”
李荠齐点头,没说话,李崇山转身出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我会等你回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郑重。
李荠齐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稍纵即逝的波动,“早点休息。”说罢他带着一份资料出门。
李庄执坐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表情凝重。
李荠齐默默想,李庄执的病可能一直好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