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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西 你是我的东 ...

  •   3.
      不知沉默了多久,房门轻轻动了一下。

      李庄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保温杯,脚步顿在门口,目光落在床上的人身上,神色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下颌线依旧绷得很紧。

      他站了几秒,像是在犹豫,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过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声音依旧沙哑,却比白天柔和了些许,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出。

      “医生说,喝点这个,能舒服点。”

      杯身温热,隔着一层玻璃,隐约能闻到淡淡的梨汤甜香。

      李荠齐抬眼看他,目光轻轻落在他紧绷的侧脸,又很快移开,轻声道:“谢谢。”

      简单两个字,客气又疏离,像一把无形的小尺子,把两人之间的距离量得清清楚楚。

      李庄执喉间滚了滚,想说点什么,比如问他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却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站在床边,手不自觉攥了攥,指尖微微泛白。

      他其实在门外站了很久。

      听见他咳嗽,听见他安静得近乎无声的呼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又翻了上来。

      李荠齐没再看他,伸手拿起那个保温杯,轻轻拧开,小口喝了一口。

      温热的梨汤滑入喉咙,甜而不腻,稍稍缓解了嗓子的干涩,也让心口那点冰凉,稍稍散了一丝。

      只是那点暖意很浅,浅得一触即散。

      “你不用特意这样。”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怨,也听不出委屈,“我没事。”

      李庄执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这话听在耳里,比骂他几句更让他烦躁。

      他宁愿对方质问,宁愿对方闹一点,也好过这样客客气气、划清界限的平静。

      “你想多了。”他硬邦邦丢下一句,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冷硬,掩饰着心底的慌乱,“就是顺手。”

      说完,他便觉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就想走,像在逃避什么。

      脚步刚动,手腕却被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凉,一碰即收。

      李荠齐只是下意识伸手拿桌边的小勺无意触碰,触到他手腕的瞬间便又收回。

      “明天……”他顿了顿,用小勺挖着梨肉,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我要出去一趟,晚一点回来。”

      他没说去警局,也没说要去处理那些肮脏的账目,只含糊带过。

      李庄执猛地回头看他,眉头瞬间蹙起,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紧绷:“去哪里?”

      他这模样,像是下意识在紧张,像是不愿他在身体这样的时候出门,却又不肯好好说,只绷着一张脸,透着一股别扭的强势。

      李荠齐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叹息:“一点私事。”

      李庄执盯着他苍白的侧脸,看他眼睫垂着,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却又不能发作。

      他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有什么事被瞒着,可他问不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最终,他只是冷声道:“你最好别有事瞒着我。”

      李荠齐没看他,淡淡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我能瞒你什么。”

      李庄执站了几秒,终究没再多问,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关门的动作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门一合上,房间里那点短暂的暖意也跟着淡了下去。

      李荠齐握着已经微凉的杯子,指尖微微收紧。

      明天上午十点,警局。

      问讯、施压、盘问,甚至可能被直接扣上与命案相关的嫌疑。

      出了警局,他还要强撑着病体,去公司整理那些伪造的报表,去核对那些用来洗钱的僵尸公司账目,去给合作方赔罪道歉,继续替李崇山遮掩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继续替李庄执守着那见不得光的安稳。

      一边是人命官司,一边是洗钱暗账。

      哪一边,他都躲不开。

      他缓缓躺下,拉过被子将自己裹紧,仿佛这样就能多抓住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窗外的雨还在下,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或许从被捡进李家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就早已注定,只能在无尽的隐忍与牺牲里,一步步走向早已被安排好的结局。

      他闭上眼,不再反抗,不再挣扎,也不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一觉睡到天亮,虽然他脚底受伤不想出门却也不得不为自己的冲动善后,咬咬牙还得起来。

      李荠齐的手机在床头柜上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而是一封加密邮件。

      发件人显示——父亲。

      他几乎不用猜,也知道里面是什么。指尖微顿,他还是点开了附件。文件一展开,密密麻麻的文字扑面而来,标题赫然写着:启冉事件情况说明与应对方案。

      通篇看下来,没有半句自责,没有半分对人命的正视,从头到尾,全是李崇山精心编织的脱身之词。

      如何模糊当晚时间线,如何切割李庄执与现场的关联,如何将冲突起因引导至启冉自身偏执纠缠,如何把所有在场痕迹往他李荠齐身上靠拢……

      一字一句,温和又缜密,笑着把他往风口浪尖推,把亲生儿子护得滴水不漏。

      李荠齐一目十行地看完,平静地锁了屏。

      没有意外,只有早已熟透的寒意。

      窗外雨停了,天光泛着一层灰白,空气湿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他一夜浅眠,高烧稍退却浑身发虚,稍一用力,胸口便发闷发疼,喉咙干涩得发紧。

      可他没有时间休养,今天每一刻都被排得满满当当。警局问询,公司签字,安抚合作方,还有……按李崇山的要求,把这封“说辞”烂在心里。

      他简单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衬衫黑西裤。平日里合身的衣料,今天显得格外空荡,衬得人愈发清瘦单薄。

      他没惊动任何人,一瘸一拐的用脚后跟着地下楼,这样能缓解脚底的疼痛,只想尽早出门,尽早把这一切应付完。

      可刚走到玄关,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什么事推不掉,非要瘸腿去。”

      李庄执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紧绷。

      他站在楼梯口,头发微乱,眼底带着倦意,眉头却死死皱着,目光牢牢锁在李荠齐身上。

      从昨夜对方那句平淡的“私事”开始,他就一直心神不宁,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落不了地。眼前的李荠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安静得让他心慌。

      李荠齐身形微顿,“李家的事。”他没有回头,“推不掉。”

      “我也要去。”

      李庄执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几分蛮横,又藏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他不想一个人待在空旷冰冷的别墅里,更不想让李荠齐再一次一声不吭地消失在他视线里。

      李荠齐终于转过身,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不行。”

      简单两个字,干脆利落,带着从未有过的强硬。

      李庄执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一时间有些下不来台,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为什么不行?那是我家的公司,我凭什么不能去?”

      “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李荠齐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你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

      “我不——”

      “李庄执。”李荠齐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制,“这是李家的事,你别掺和。”

      他不想让李庄执看见那些肮脏的伪造报表,不想让他接触到家族底下那摊见不得光的淤泥,更不想让他亲眼看见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哥哥,是如何一步步替他签下罪证、替他扛下人命嫌疑。

      李庄执被他那眼神堵得胸口发闷,想说的狠话堵在喉咙口,却一句也骂不出来。

      他只能攥紧拳头,僵在原地,看着李荠齐转身拉开大门,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李庄执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浓,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李荠齐正在把他往外推,不是生气,不是厌烦,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划清界限的疏离。

      李荠齐的车子驶入市中心商圈,最终停在一栋气派规整的写字楼前。

      这里是李家明面上的核心产业,主营高端物流与跨境贸易,手续齐全、流水真实、仓库规范、运输线路稳定,有实打实的业务和员工,是李家对外撑场面的门面,也是李崇山用来掩护暗线的干净平台。

      正因为它不是僵尸公司,一切运作都合乎规范,才更方便把走私资金拆整为零,夹杂在真实贸易中洗白;也正因为它足够正规,一旦出事,所有人第一时间怀疑的,都是明面上签字负责的李荠齐。

      李荠齐刚走进大堂,前台与来往员工便纷纷躬身问好。

      “李总早。”

      “天啊,李总你的脚怎么了!”

      李荠齐轻笑一下,“踩到一点碎玻璃,不要紧。”

      “李总今天气色不太好,要多注意身体。”

      他微微颔首,神情温和却疏离,一路走向专属电梯。

      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干净修长的手忽然伸了进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力道。

      “稍等一下!谢谢!”

      声音清亮干净,像雨后刚透出来的阳光,没有一点阴霾。

      李荠齐没有责怪他闯进总裁私人电梯,而且端详起来这个男孩。

      男生穿着合身的员工制服,身形挺拔清瘦,眉眼舒展,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弯起,带着一点干净的少年气。

      头发修剪得整齐利落,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眼神明亮坦荡,没有丝毫躲闪与阴郁,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蓬勃向上、不服输的生命力。

      他叫林砚,和李庄执年纪差不多大,是刚从实习生升上来不久的员工。

      看见李荠齐,他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也没有因为李荠齐今天的憔悴而无礼的打量,笑容大方自然:“李总好。”

      李荠齐淡淡“嗯”了一声。

      林砚并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退缩,反而语气真诚又轻快地开口:“李总,我是业务部的林砚,上次您在会议上提的那套流程优化方案,我们组实操之后,效率真的提升了很多。

      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好,但我想多跟您学习,以后也想做一个像您一样稳重、靠谱的人。”

      他说话时眼神坦荡,没有谄媚,没有讨好,只有晚辈对前辈的纯粹敬佩。

      身上那股自强上进的劲儿,像一株拼命向着阳光生长的小树,踏实、鲜活、有韧劲。

      电梯安静上行。

      林砚很有分寸,见李荠齐脸色不太好也不再过多打扰,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偶尔侧头看一眼李荠齐,目光里满是欣赏,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李荠齐余光不经意扫过,心口忽然轻轻一涩。

      同样的年纪,截然不同的模样。

      林砚活在阳光下,靠自己努力打拼,大方开朗,眼里有光,有目标,有底气,哪怕只是一个普通小员工,也活得舒展自在。

      而李庄执,从小被藏在阴影里,被李崇山以“保护”的名义圈养,被无尽的占有欲与控制欲包裹,久而久之,长成了一身尖锐棱角的模样——叛逆、暴躁、敏感、拧巴,习惯用伤人的方式掩饰不安,用冷漠包裹脆弱。

      李荠齐一直都知道,李庄执心里是有病的。

      缺爱、缺安全感、被身份束缚、被命运扭曲,所以他才会喜怒无常,才会一次次对自己恶语相向,才会用最极端的方式推开身边的人。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在顺着他、包容他、迁就他。

      先不说多心疼可怜李庄执,就是霸占对方身份吃了这么多甜头他也觉得自己的忍耐再正常不过。

      他总觉得,对方只是被家庭逼成了这样,本质并不坏。

      可此刻,看着眼前阳光坦荡的林砚,再想起昨夜那封邮件里刻意模糊的真相,警方传唤的方向,启冉那条已经消逝的生命,他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包容,忽然一点点碎裂开来。

      他第一次真正冷静下来,直面那个他一直不敢细想的问题——

      李庄执,真的干不出出人命的事吗?

      从前他觉得,李庄执只是脾气坏,只是冲动,只是不懂事,再过分也只是伤人,不至于狠心到害人。

      可现在,他不敢再那么笃定了。

      他是没亲手撞,可命令是他下的,车是他的,人是他派的。事发之后,他没问过启冉的后事怎么样,没问过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没问过那个手下现在在哪。

      正常孩子做不到他这么冷静。

      况且在李家长大,耳濡目染的是李崇山的笑里藏刀、算计人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习惯的是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挡路的人就该被清除;接受的是“牺牲别人保全自己”的生存逻辑。

      这样环境里养出来的孩子,暴躁起来,冲动之下,真的会对人命心存敬畏吗?

      李荠齐闭上眼,他颤了颤又忍不住摸了一下后颈的伤疤,后背一阵发凉。

      那是半个月前留下的——被启冉下药的李庄执摇摇晃晃压在他身上,挣扎间留下的疤痕,到现在也依旧鲜明立体。

      他忽然得出一个极其残忍,却又无比清醒的结论——

      李庄执和李崇山,根本没什么区别。

      一个笑里藏刀,用温和做外衣,行算计牺牲之事;一个暴躁尖锐,用叛逆做保护色,骨子里同样自私冷漠。

      父子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骨子里都是一样的凉薄。

      而他,就是他们共同选中的、可以随时牺牲的盾牌。

      电梯抵达楼层,林砚礼貌地侧身让行,声音依旧明朗:“李总您先请。对了李总,您脸色不太好,记得多保重身体,别太累了。”

      李荠齐微微点头,走出电梯。

      身后少年鲜活的气息渐渐远去,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他这么多年的迁就和守护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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