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日常与裂缝 你说过，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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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之下煌住下来的第二天早上，厨房里就炸了锅。
锅盖歪在灶台上，粥水咕嘟着溢出来，顺着锅壁往下淌。砧板上的葱花切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几块眼看就要滚到地上。
他其实会做饭，只是极不熟练，此刻更是手忙脚乱。刚想去擦灶台，又想起锅里的粥没搅，转身拿勺子时，胳膊肘直接撞翻了台边的盐罐，白盐撒了一地。
羽生汐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水杯，看着这一切。
“哥哥！你醒了！”雪之下煌回过头，眼睛一亮，“我做了粥！”
羽生汐扫了一眼灶台，淡淡开口。
“你用的是我昨天泡的米。”
雪之下煌愣了愣，一脸茫然：“……那怎么了？”
“那是我准备今天做咖喱的。”
雪之下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低头看看锅里已经煮得稀烂的粥，又抬头眼巴巴望着羽生汐，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我赔你。”雪之下煌攥了攥手心，硬着头皮开口。
羽生汐眉眼微垂，无奈道：“你拿什么赔？”
雪之下煌张了张嘴，半天没能挤出一个字。
没等他再开口，羽生汐径直走进厨房，伸手从他手里抽走勺子，轻轻地把他往旁边推了半步。
“出去。”
雪之下煌乖乖地退出了厨房，却也没敢走远，就乖乖趴在门框边上，探头探脑地往里望着。
就见羽生汐将锅里煮好的粥盛了出来，随手倒掉了一部分，只留下分量刚好的一些，接着便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灶台，把歪掉的盐罐轻轻扶正，又重新细细切了一遍葱花，再添入合适的调料。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又利落，和他刚才那副手忙脚乱的狼狈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哥，你……”
羽生汐直接把粥碗递到他面前，一句话没说，先堵住了他的话头。
雪之下煌捧着碗，低头怔怔看了片刻。碗里的粥煮得稀烂，米粒全都煮开了花，可香气却实实在在地飘着。这不是哥哥原本要做的东西，用的是他糟蹋的米，但羽生汐还是耐着性子帮他收拾了烂摊子。
他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平日里那副鲜活张扬的样子，反倒带着点浅浅的窘迫与无奈。
没再多问什么，他乖乖端着碗走到桌边，低下头安安静静地喝起了粥。
羽生汐靠在厨房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好喝吗？”
雪之下煌猛地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立刻点头：“好喝。”
“我做的。”羽生汐淡淡补了一句。
“……我知道。”
雪之下煌小声应着，重新低下头喝粥，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淡的红，连喝粥的动作都放轻了几分。
雪之下煌渐渐适应了诊所里的日子。
他脑子灵光，手脚也麻利，扫地、拖地、擦器械台、整理药柜，这些杂活上手极快，做得又整齐又利索。
天生张扬跳脱，还藏着点小恶魔似的调皮性子，嘴巴闲不住，见谁都敢搭话逗趣，连来看病的病人都能被他聊得笑起来，诊所里因他多了不少热闹。
可也有冒冒失失的时候，一次他端着器械盘晃悠着往诊室送，还边走边跟人搭嘴，脚下一滑没稳住，器械盘“哐当”翻倒，止血钳哗啦啦撒了一地。
森鸥外从书本后抬起头，依旧笑眯眯地望着他，没出声责备。
换作平时，雪之下煌早耍着贫嘴糊弄过去了，可此刻却难得安分，蹲在地上飞快捡着器械，脑袋埋得低低的，耳尖微微发红，硬是没敢抬头对上森鸥外的目光。
“这个月工资扣光了。”森鸥外笑眯眯地开口。
“我本来就没有工资。”雪之下煌有些不服气。
“那就记在账上，慢慢还。”
煌捡起最后一把止血钳，咔嗒一声放回器械盘里，心里有点发虚，偷偷抬眼瞄了诊桌后的羽生汐一眼。
可羽生汐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翻书，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压根没听见这边的对话。
“别看我，”他说，“你自己的账自己还。”
雪之下煌撇了撇嘴，把器械盘端回架子上。
还摔过一根体温计。
水银珠滚到地板缝里，雪之下煌趴在地上用纸片往外拨，拨了半天才弄干净。森鸥外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说：“这根体温计是从德国进口的。”
雪之下煌的手顿了一下：“……多贵？”
“够你扫半年地。”
雪之下煌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把碎玻璃包好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扫把继续扫地。那天他把诊室的地板扫了三遍。
而雪之下煌对太宰治的态度，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一点点变味的。
最开始见到太宰治时，他还带着几分陌生和戒备。
看着对方总挂着散漫笑意、动不动就说些寻死觅活的怪话，只偷偷在心里嘀咕，悄悄拉过羽生汐小声吐槽：“哥，这个人好奇怪啊，说话很怪，做事也很怪。”
可慢慢的，太宰治来得越来越频繁，总是不请自来地窝在客厅的软椅里看书，要么就凑在羽生汐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
雪之下煌从一开始的好奇，渐渐变成了无奈的习以为常，每次看到太宰治的身影，只会皱着鼻子嘟囔一句：“你怎么又来了啊。”
等到后来，太宰治干脆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落脚处，一到饭点就准时出现，安安静静等着蹭吃的，脸皮厚得理所当然。
雪之下煌彻底摆烂，每次端着碗筷出来看到他，还会翻个白眼，一脸认命又嫌弃地开口：“你是不是每天就专门来这儿蹭饭的啊？”
“我蹭的是森先生的饭。”太宰治靠在软椅里，左眼半阖，指尖搭在书页上，没有翻。
“菜是羽生哥买的。”
“那是森先生的钱。”
“钱是森先生赚的，菜是羽生哥买的，饭是羽生哥做的。”雪之下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叉着腰，“你什么都没干。”
太宰治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我陪你说话了。”
雪之下煌愣了一下：“谁要你陪？”
“你刚才不是说了很多吗。”
雪之下煌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羽生汐翻过一页书，嘴角弯了一下。
雪之下煌看到了。他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转过身继续擦器械台，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太宰治没听清，也没问。
他跟爱丽丝向来是斗嘴归斗嘴，吵得再凶，真到该帮忙的时候，他从不会真丢下不管。
这天爱丽丝够不到书架最顶层的画册，踮着脚尖蹦了好几下，小指尖堪堪擦过书脊，怎么也抓不下来。
“小煌，我要那本。”小姑娘仰着脑袋指了指。
雪之下煌抱着胳膊斜靠在一边，故意吊她胃口：“你自己不会拿？”
“我够不到嘛。”
“哦，够不到啊——”他拖长了调子，眼底闪着点小恶魔的坏笑，“那你叫我什么？”
“小煌。”
“不行，要叫哥哥。”
爱丽丝立刻皱起小脸，把头一扭：“不要。”
“不叫就算了，那你自己慢慢够吧。”雪之下煌撇撇嘴，摆出一副撒手不管的样子，可脚步却没真的挪开，摆明了是在逗她玩。
爱丽丝气得小脚一跺，转身就要跑去找森鸥外告状。
雪之下煌看着她气鼓鼓的小模样，终究没真忍心逗过头，长腿一迈上前几步，抬手就轻松把那本画册够了下来，递到她面前，嘴上还不饶人地嘀咕：
“真是麻烦，下次记得叫哥哥。”
一个多月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雪之下煌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羽生汐。
有时哥哥在厨房收拾东西，有时在诊室里看书，有时就安安静静站在窗边。
只要一找到人，他就会脆生生喊一声“哥”或是“哥哥”，喊完便自顾自去忙活自己的事。
羽生汐每回都会淡淡应一声，声音轻浅，却从来没有多余的话。
雪之下煌渐渐发觉，羽生汐对待旁人，从来都是另一副模样。
他对着爱丽丝时，语气是全然柔和的，眉眼会不自觉弯起，带着温温的笑意，小姑娘说什么他都顺着，耐心又温柔，半点没有平日里的冷淡。
面对森鸥外，他和太宰治如出一辙，说话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偶尔还会互相拆台贫嘴，看似随意散漫，实则藏着几分默契与试探，没有半分拘谨客气。
唯独对着太宰治，他说话总带着淡淡的锋芒，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就像两把收在同一抽屉里的利刃，不经意间就碰得叮当作响，满是暗自的较劲与对峙。
可这些模样，他很少在自己面前展露。
雪之下煌弄不明白是为什么，也分辨不出这样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太宰治靠在软椅里，翻着本《完全自杀手册》，那是他两周前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每天都在翻，就像这本书是经典一样。
雪之下煌在擦器械台，把止血钳一把一把摆好，整整齐齐。
“你跟你哥，以前住在哪里？”
太宰治慢悠悠问道，语气慵懒，像是在随口问一句。
雪之下煌头也没抬，随口敷衍了一句：“住家里。”
“哪个家？”太宰治不紧不慢地追问。
雪之下煌依旧没看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的固执：“就是家。”
太宰治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玩味，却没再继续逼问。
雪之下煌却猛地转过身，瞪向靠在椅里的青年，一脸警惕又带着点小炸毛。
“你查户口呢？”
太宰治只淡淡翻过一页书，连头都未曾抬一下，语气散漫又一派无辜，轻描淡写地应道：“随便问问。”
太宰治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顿了一瞬，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那你们怎么走散的？”
这话落下，雪之下煌垂在身侧的手猛地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还挂着，没有彻底散去，却一点点淡了下去，原本轻快的神色蒙上一层浅浅的暗沉。
他别过脸，没有回答，带着明显的抗拒，不愿触碰这个话题。转过身，继续擦器械台。
太宰治没有再追问。
他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落回书页上，可指尖捏住书页边缘时，莫名顿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将那一页翻了过去，动作轻缓，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屋内气氛归于平静，另一边的诊室里，森鸥外正闲适地坐在椅中看书，阳光落在书页上，晕开柔和的光晕。
雪之下煌拿着扫帚打扫房间，扫帚划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等他扫到森鸥外脚边时，一直垂眸看书的森鸥外，忽然缓缓开口，唤住了他。
“雪之下。”
雪之下煌动作一顿，疑惑地抬眼：“嗯？”
“你哥以前也是这样吗？”森鸥外慢悠悠开口。
雪之下煌愣了愣，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什么样？”
“人聪明，嘴也会说，心思灵透得很，半点不用旁人多费心。”
雪之下煌沉默着想了片刻，又低下头继续扫地，声音轻轻的：“嗯。他一直都这样。”
森鸥外依旧笑眯眯地望着他，忽然又问：“那你为什么总找他？”
雪之下煌猛地停下动作，抬起头，眼神认真又直白，没有半分犹豫：“因为他是我哥。”
森鸥外看着他，没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淡淡应了声：“行。”
雪之下煌低下头，继续扫地。
森鸥外望着他小小的背影，眼底笑意未减，目光却深不见底，藏着几分旁人看不透的沉绪。
又过了几天。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细碎的风声。
太宰治懒懒靠在柔软的椅中，身姿散漫，眉眼间依旧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怠。
羽生汐立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看不清神色。
森鸥外坐在诊桌后，缓缓合上手中的书，书页合拢的轻响，划破了屋内的沉寂。
“太宰。”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略的分量。
“嗯。”太宰治抬了抬眼，语气轻飘飘的，应得随意。
“上次说的那个配方。”
太宰治搭在扶手的手指骤然顿住，指尖微微蜷起，原本散漫的神情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怎么了？”
“我改了一下。”森鸥外指尖轻点桌面，眼底笑意浅浅，“这次应该够了。”
诊室瞬间陷入死寂，连空气都变得沉滞起来。
太宰治直直看向他，鸢色的眼眸里没了往日的慵懒，只剩一片沉静的审视。
“条件。”他没有多余的话。
森鸥外缓缓转头，目光投向窗边的羽生汐。那一眼极短，快得像是错觉，却藏着深意。
“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太宰治眉梢微挑。
森鸥外没有直接作答。他起身离座，步履从容地走到窗边，与羽生汐并肩而立，一同望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
“过几天，我要去见一个人。”
太宰治重新靠回椅中，左眼半阖，遮住眸底翻涌的思绪，声音低沉了几分。
“什么人？”
“港口Mafia的人。”
话音落下，诊室再度归于寂静。
太宰治缄默不语，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角，神色莫测。羽生汐依旧望着窗外，自始至终，没发出半点声响。
森鸥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两人身上。
“我需要两个人证。”
太宰治抬眼望向他，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淡淡开口：
“证什么？”
森鸥外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语气平淡得近乎轻描淡写，却藏着淬了冰的冷意：
“见证一件事。”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声音轻缓却不容置疑，
“然后，去告诉别人——你们都看到了。”
诊室里的寂静沉得像一块冰，压得空气发闷，连窗外的风声都透不进来，唯有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格外清晰。
率先打破这份沉默的是太宰治，他语气平平，听不出丝毫波澜，连眼神都淡淡的，不带半分情绪。
“什么时候？”
森鸥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眉眼间漾着浅淡的笑意，语气轻缓。
“过几天。等我通知。”
“行。”太宰治干脆应下，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只是应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森鸥外缓缓转过目光，落在一旁的羽生汐身上，目光沉静，不带压迫，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羽生汐抬眸，直直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闪躲。
“你说过，你会帮忙。”森鸥外开口，声音温和，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确认。
羽生汐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颔首，吐出一个字。
“好。”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日常与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