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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留下的条件 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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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规整得近乎刻意,瞬间打破了餐桌旁原本温和闲适的气氛。
爱丽丝的叽叽喳喳戛然而止,整间屋子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向了紧闭的房门。
雪之下煌手中的勺子猛地顿在半空,动作僵在原地,肩头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一瞬,连原本平稳的呼吸都骤然收紧,变得轻浅而凝滞,周身瞬间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森鸥外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惯有的温和笑意,站起身。
“你们先吃。”他语气轻柔,目光淡淡扫过众人。
随后走向门口,开门。太宰治只懒懒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搭桌沿,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分毫。羽生汐垂着眼帘,仿若未闻般静静继续用餐。
雪之下煌紧绷的身子松了松,也慌忙低下头,胡乱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掩去眼底的慌乱。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森医生。”高瘦的那个微微颔首,“打扰了。”
“哎呀,”森鸥外靠在门框上,笑眯眯的,“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我们在找一个人。”高瘦的男人说,“酒红色头发,十二岁左右,男孩。有人看到他在这条街上出现过。”
森鸥外歪了歪头。
“酒红色头发……十二岁……”他想了想,摇摇头,“没见过。”
矮胖的那个往里探了探头。餐桌就在视线范围内——爱丽丝、雪之下煌、羽生汐、太宰治。
雪之下煌低着头,刘海遮着额头。他的头发是酒红色底调,夹杂着几缕利落的银白色挑染,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高瘦的男人眯了眯眼。
“那个孩子,”他指了指雪之下煌,“抬起头来。”
雪之下煌的手微微顿了一顿,随即才缓缓抬起头来。
柔软的酒红色发丝垂落在额前,浅金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细微的紧张,连眸光都轻轻颤动着,藏不住心底的慌乱。
高瘦的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
“叫什么名字?”
“雪之下煌。”
“多大了?”
“十二。”
高瘦的男人看了森鸥外一眼。森鸥外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你住在这里?”高瘦的男人问雪之下煌。
“嗯。”他点点头,“我在这里帮忙。”
高瘦的男人又看了森鸥外一眼。
“森医生,”他说,“这个孩子——”
“是我的人。”森鸥外接过话,语气轻飘飘的,“怎么了?”
诊室安静了一瞬。
“没什么。”高瘦的男人说,“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身后那个身形矮胖的人影也紧跟着迈步,跟在了他的身后。
门关上了。
森鸥外转过身。
“吃饭。”他说,坐回爱丽丝身边。
雪之下煌低下头,继续埋头扒拉碗里的饭。
羽生汐则神色淡然,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蛋包饭送入口中,仿佛刚才的一切动静,都与他毫无干系。
太宰治缓缓睁开微阖的眼眸,目光先淡淡扫向森鸥外,继而落向埋头扒饭的雪之下煌,最后轻轻停在神色淡然的羽生汐身上。
他的唇角极细微地牵动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只余下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转瞬便隐没在倦怠的神情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戳蛋包饭。
饭食渐渐落了桌,爱丽丝被森鸥外牵着手带去一旁洗手。
雪之下煌默默主动收拾起桌上的碗筷,一叠端进厨房,水流轻响间细细洗净擦干,又将碗碟规规矩矩、整整齐齐地码进碗柜里,一举一动都安静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森鸥外正在诊桌旁看书。太宰治靠在软椅里,左眼半阖,手里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的旧书。羽生汐则立在窗边,指尖轻握着一杯水,安静地望着窗外。
雪之下煌站在诊室中央,略显无措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我干什么?”他轻声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
森鸥外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你刚来,先好好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他抬手随意指了指四周,一一交代,“那边是药柜,旁边是器械台,还有书架和里间,都可以慢慢逛。”
顿了顿,他语气轻快地补了一句:“哦,还有别去碰太宰。”
雪之下看了太宰治一眼。太宰治没有抬头,翻过一页书。
“为什么不能碰他?”
“他怕痒。”
太宰治搭在旧书页上的指尖倏然一顿,眼睫都没掀一下,依旧半阖着眼,一副快要睡过去的慵懒散漫模样。
他没开口辩驳一个字,只唇角极淡地往下扯了扯,不是笑,是纯粹懒得理会的厌弃牵动,像在说“你可真够无聊”,连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出去。
雪之下煌淡淡应了一声“哦”,便依言慢悠悠地转悠起来。
他先走到药柜旁,轻轻拉开柜门,垂眸扫了眼里面排列整齐的各色药瓶,看了片刻便无声合上柜门。
转而走到书架前,仰头望着最高层的书籍,微微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指尖堪堪擦过书脊却没能碰到,索性收回手放弃了这个念头,又缓步走到窗边,静静望着外面的街道。
羽生汐端着水杯,侧身倚在窗台的另一侧,眉眼低垂,自始至终没有朝他看一眼,仿佛周遭的动静都与他无关。
雪之下煌抬眸瞥了羽生汐一眼,沉默着没作声,转身便蹲到书架旁,随手翻起了下层摆着的画册。
森鸥外合上书,站起来。
“汐,你来一下。”
羽生汐放下水杯,跟着森鸥外走进里间。房门并未关严,只是虚掩着,在门框间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
诊室里只剩下太宰治和煌。
太宰治依旧慵慵懒懒地靠在软椅中,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
雪之下煌蹲在书架前百无聊赖地翻着画册,草草翻了两页便没了兴致,随手将画册放下,站起身在诊室里漫无目的地来回踱着步。
他走到太宰治身旁,停下了脚步:“你在看什么?”
太宰治连头都没抬,语气淡得像水,又带着点懒洋洋的刺:“书。”
“什么书?”
太宰治指尖轻轻翻过一页,漫不经心地丢出一句,敷衍又带着点嘲讽:“能看的书。”
雪之下煌索性往前凑了半步,微微俯身,抬眼看向太宰治手中的书页封面。那本刊物格外眼熟,正是羽生汐此前反复翻看的德文医学期刊,封面上的外文晦涩难懂。
他眼底泛起几分疑惑,脱口而出:“你看得懂?”
太宰治依旧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纸页上,连停顿都没有,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百无聊赖,干脆地答道:“看不懂。”
这话让雪之下煌愣了片刻,眉头微蹙,越发不解:“看不懂你还看?”
太宰治这才慢悠悠地掀了掀眼睫,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淡漠的虚无,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回了一句:“闲着也是闲着,总比发呆有意思些。”
雪之下煌定定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裹着几分好奇。
“你这人好奇怪。”
太宰治翻过一页,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但他的余光始终跟着雪之下煌——少年在诊室里转了一圈,又走到药柜前打开柜门,这次拿出了一瓶碘伏,看了看标签,放回去。又拿出一瓶双氧水,看了看,放回去。
“你认识这些药?”太宰治问。语气懒洋洋的,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不认识。”雪之下煌关上柜门,“随便看看。”
“你哥没教过你?”
太宰治的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起伏,却像根细针似的轻轻挑了一下。
雪之下煌垂在身侧的手猛地顿住,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他不是我哥哥。”他低声道。
“那你为什么叫他哥?”太宰治这才掀了掀眼睫,眼底裹着点玩味的好奇,又带着点刻薄,像是故意在戳人痛处。
雪之下煌猛地转过身,直直看向软椅里的少年,眉头皱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恼意:“你管得着吗?”
太宰治眼皮都没抬,指尖慢悠悠翻过一页书,语气平淡又散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管不着。”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随便问问。”
雪之下煌嫌恶地“嘁”了一声,转身径自走开。
他踱到诊桌旁,一把拉开羽生汐常坐的那把椅子,大大咧咧坐了上去,还翘起二郎腿,仰头怔怔盯着天花板发呆。
太宰治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瞧他一下,搭在书页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里间的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能听到森鸥外和羽生汐的声音,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雪之下煌仰头盯着天花板,脚尖轻轻点地,双腿慢悠悠晃着。
“他们谈什么?”他忽然开口问道。
太宰治眼都未抬,语气平淡无波:“不知道。”
“你不好奇?”雪之下煌又问。
“不好奇。”少年的声音懒懒散散,不带一丝情绪。
雪之下煌撇了撇嘴:“骗人。”
太宰治指尖缓缓翻过一页书,书页摩擦发出轻响,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挑衅的笑意,语气漫不经心:“骗你又怎样。而且,还用得着猜?”
雪之下煌靠在椅背上,没理他,继续晃腿。但晃得比刚才慢了。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里间那扇没关严的门。
——少年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微微发白。
里间。
森鸥外斜倚在桌沿,双手环在胸前,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
羽生汐站在他对面,身姿舒展,半点局促也无,十分放松。
“说吧。”森鸥外笑眯眯地开口,语气轻柔。
羽生汐抬眸静静看着他,开口道:“让他留下来。”
“我可没说要赶他走。”森鸥外笑意不变。
“你也没松口让他留下。”羽生汐唇角微勾,掠起一丝极淡的、戏谑的弧度,“你在等我主动开口,不是吗?”
森鸥外闻言,微微歪了歪头,脸上笑意未减,也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片刻的沉默过后,羽生汐先开了口:“条件。”
森鸥外低笑一声,笑意漫进眼底,却依旧深不见底。
“你倒是直接。”
他抬眼看向羽生汐,目光沉沉地打量了对方两秒,像是在考量。
“来帮我做一件事。”
羽生汐平静地回望着他,沉默了片刻。
“就这一件?”
“就这一件。”森鸥外笑意浅浅。
“好。”
森鸥外挑起一侧眉梢,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覆上玩味的笑意:“不问是什么事,就答应了?”
羽生汐眨了下眼:“你没有给我别的选择,不是吗?”
森鸥外低笑一声,眼底满是赞许与玩味:“你倒是看得明白。”
羽生汐转身便要离去。
“汐。”森鸥外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羽生汐停了下来。
“他真的不知道?”森鸥外的声音轻缓。
“什么?”
“他为什么被人追。”
羽生汐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告诉我。”
“你问了吗?”
“没有。”
“为什么?”森鸥外微微前倾身子,笑意里藏着探究。
羽生汐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他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
森鸥外就这么看着他,目光沉沉地望了许久。
“你对自己人倒是很有耐心。”
羽生汐唇角轻轻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对自己人没耐心的人,不会有自己人。”
说完他抬手推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森鸥外立在里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极快地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短得几乎稍纵即逝。
下一秒,他也抬步跟了出去。
羽生汐推开里间的门走出来时,原本仰躺在椅子上的雪之下煌,立刻像被弹起似的猛地站直了身子。
“哥哥!”他快步迎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期待。
羽生汐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嗯。”
雪之下煌张了张嘴,满心的疑问堵在喉咙口,想问他们谈了什么,想问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仔细盯着羽生汐,想从中知道些什么,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们谈完了?”雪之下煌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谈完了。”羽生汐脚步未停,径直往前走。
雪之下煌连忙跟上,又追问:“谈了什么?”
羽生汐侧过头,笑了笑:“你。”
短短一个字,让雪之下煌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角,心头猛地一紧,声音都轻了几分:“我?”
“嗯。”羽生汐走到窗边,伸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指尖轻握杯身,“你可以留下来。”
雪之下煌瞬间愣在原地,眼底先是错愕,随即慢慢漾开暖意。他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像是悬在半空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就知道。”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说完,他又走回方才的椅子旁,慢悠悠坐了下来,重新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整个人都变得轻快起来。
太宰治指尖轻翻,书页划过一道浅弧,他头也没抬,依旧垂眸盯着纸面,语气散漫地问了句:“谈完了?”
“嗯。”羽生汐应道。
“条件是什么。”太宰治又开口,语气听不出好奇,反倒像早已了然。
羽生汐抬眸看了他一眼,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淡的戏谑:“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太宰治嘴角微微动了动,勾起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笑意,没再追问,只是指尖依旧停留在书页上。
森鸥外缓步从里间走出来,目光落在雪之下煌身上,慢悠悠扫了一眼,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
“雪之下。”
雪之下煌立刻抬起头,看向他。
“里间还空着一张床,你今晚就睡在那里。”
“好。”
雪之下煌爽快应下,当即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抬手随意活动了一下紧绷的肩膀:“那我先去看看房间。”
话音刚落,他便脚步轻快地跑进了里间。
诊室安静下来。
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太宰治懒懒靠在柔软的椅中,指尖慢悠悠翻动着书页,姿态散漫又闲适。
羽生汐再度走到窗边,静静立在那里,目光淡然望着窗外的景致。
窗外的日光依旧明亮,午后的暖阳斜斜倾洒进来,透过窗棂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斑,空气里都漫着慵懒的暖意。
半晌,太宰治缓缓合上书本,轻轻将书放在膝头,动作轻缓又随意。
而后他往后靠去,脊背陷进柔软的椅背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指尖微微抬起,在扶手边缘轻叩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极轻,在安静的房间里稍纵即逝。
只这一下,便再也没有动静,指尖静静停在原处,再无分毫动作。
里间传来雪之下煌翻箱倒柜的声音——“哥!这床被子好旧!”“哥!这里还有一本书!”“哥!这个窗户能看到外面!”
羽生汐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
可太宰治虽闭着眼,却分明察觉到,窗边那人端着水杯的手指,也轻轻叩了一下杯壁。
一模一样的节奏,轻得近乎无声,却精准地落在了同一个节拍上。
太宰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勾出一缕浅淡到近乎无形的弧度。
他依旧闭着眼,连眼睫都未曾颤一下,仿佛始终安安静静地闭目养神,什么都不曾察觉。
窗外,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
诊所里很安静。
只有雪之下煌一个人在里间叽叽喳喳的声音,和羽生汐站在窗边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