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水面之下 试探与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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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森鸥外拎着药箱出了门。羽生汐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回到诊桌后面，翻开一本小说。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四十七分。
十一点二十分，门被推开了。
羽生汐没有抬头。脚步声从门口到诊室中央，七步。然后停了。
“森医生不在。”
“我知道。”
这一个月以来太宰治每天都会来森鸥外的黑心小诊所报道。
太宰治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把自己陷进椅子里，像一摊没有骨头的衣服，左眼半阖着，懒洋洋地环顾了一圈诊室。
“碘伏换位置了。”他说。
“你上次来还在第三层。”羽生汐淡淡说着，随手翻过一页书。
“你连这个都记得？”
“记点无关紧要的小事，也算一种自保。”羽生汐从书后面抬起眼睛看向他，目光清浅，“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太宰治没有看他，视线轻飘飘落在药柜上，像是在默数着什么。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柜前，拉开第三层柜门，取出一瓶碘伏，指尖随意扫过标签。
“你没动别的？”他问。
“动了。”羽生汐答道。
太宰治偏过头。
“第五层的搬到第四层了。”羽生汐淡淡道。
太宰治关上第三层的柜门，打开第四层。碘伏、双氧水、酒精。整整齐齐。他看了一眼，关上柜门，没有评价。
他走到书架前。书架靠墙，一共四层。他的目光从第一层扫到第四层，停了一下，伸手从第三层抽出一本书。
不是医书。是一本翻旧了的小说。
“森医生不看这个。”太宰治说。
“诊室是他的，书是我的。”羽生汐弯了下唇角，笑意浅淡，“这点规矩，还用我说明？”
太宰治翻了翻那本书，停在某一页。页角折了一个记号。
“你看到这儿了？”他指了指那行字。
“嗯。”
“后面呢？”
“留着悬念才好看。”羽生汐语气轻松，带着点玩味，“一下子全知道，多无趣。”
太宰治把书合上，没有放回去。他拿着那本书走回椅子旁，坐下来，翻开到羽生汐折角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
羽生汐望着他，神色平静，目光却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太宰治看了几行，忽然开口：“这个人不会死。”
“看两行就敢下结论？”羽生汐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挑的挑衅：“不怕被作者打脸？”
“这种故事都差不多。”太宰治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主角不会死。死了，故事就没法往下写了。”
“万一这个作者就是不想写了呢？”羽生汐顺着话头往下接。
太宰治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羽生汐。
“那这个人就死了。”他说。
“既然横竖一死，你还看得这么认真？”羽生汐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促狭。
“看看他怎么死的。”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堪堪对上一秒，短得仿佛只是眨眼的间隙。
羽生汐率先挪开视线，眼睑轻轻垂下，长睫掩去眼底细碎的情绪，指尖自然地落在书页上，垂着头继续翻看手中的书。
太宰治也缓缓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捻书页，慢悠悠翻过一页小说，眉眼依旧是那副散漫淡然的模样。
诊室安静了。
太宰治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下来。
“这个地方，”他说，“他本来可以不死。”
“看得倒是通透。”羽生汐随口应着。
“但他没跑。”
“嗯。”
“他是故意的。”
他的语气轻得像一阵风。
话音落尽，房间里陷入片刻安静。
“明知是绝境，偏偏要踏进去……若是换作我，倒也乐意这样。若是能这般奔赴死亡，该有多好。”
他说着，弯起的眼角里没什么温度，笑意浅得像一层薄纱，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又仿佛在诉说自己心底藏了许久的渴望。
羽生汐从书后面抬起眼睛，眸光微凛，转瞬便又柔和下来，只唇角凝着一抹淡笑：“你好像很懂这种选择。”
太宰治没有看他，他在看那本书，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眼底笼着一层淡淡的阴郁。
“这种故事都差不多。”太宰治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没有放回书架。
“你从哪儿来的？”他忽然问。
“横滨。”羽生汐答得滴水不漏。
“横滨哪里？”
“你先回答我。”羽生汐轻轻一笑，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太宰治微微顿了顿，像是漫不经心地思索了片刻。
“也是横滨。”他说。
“横滨哪里？”羽生汐也问他。
太宰治没有回答。他歪着头看着羽生汐，左眼半阖着。
“你几岁？”他问。
“比你小。”
羽生汐连顿都没顿，答得干脆利落，目光回落在书页上，连多余的神情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多大？”
“猜的。”羽生汐抬眸，“我眼光还算准。”
“猜错了怎么办？”
“猜错了，就猜错了呗。”羽生汐努努嘴道。
“你问问题一直这么没意思吗？”羽生汐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嫌弃。
太宰治没有接话，连眉眼都未曾动一下。
他懒懒向后靠去，脊背陷进柔软的椅背里，微微仰起头颅，目光轻飘飘落在天花板上，像是在看纹路，又像是全然放空，没落在任何一处。
脖颈拉出一道清浅的线条，散漫又松弛，周身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慵懒，仿佛周遭的言语纷扰，都与他毫无干系。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那一层摆着几只小药瓶，标签早已被撕去，看不出是什么药。太宰治拿起其中一瓶，在手里转了转。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他问。
“不知道。”羽生汐坦然道，“不过看你这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氰/化/钾。”太宰治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这是阿司匹林”，“森医生配的。浓度不对，死不了人，但够疼。”
他把瓶子放回去，关上柜门。
“你吃过？”羽生汐问，语气平静，没有丝毫大惊小怪。
“吃过。”
“什么感觉？”
太宰治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不够。”他说。
羽生汐就这般静静看着他，没有半分波澜，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目光就那样淡淡落在他身上，像是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不够什么？”羽生汐问。
“不够死。”
太宰治的嘴角勾起一道极浅的弧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缓步走回椅子旁，身姿慵懒随性，指尖随意搭在椅背上顿了顿，随即缓缓落座，背脊轻靠椅背，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你肩膀上的伤，”他说，“森医生缝的？”
“这么关注我，是打算关心我？”
羽生汐唇角微扬，语气里裹着几分似撩非撩的意味。
“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两只都看到了。”
“那两只眼睛都不太中用。”羽生汐语气轻松，“已经好了。”
太宰治点了点头。视线落在羽生汐的左肩，微顿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
“你手腕上那个，”羽生汐说，“缠了几天了？”
太宰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几天了。”他说。
“你自己缠的？”
“不然呢。”
“缠反了。”
“好看。”
羽生汐再次从书页后抬眸，眼底凝着一抹浅淡笑意。
太宰治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
两人静静对视着。
“你这审美，”羽生汐慢条斯理道，“实在不怎么样。”
“你这张脸，”太宰治淡淡开口，语气散漫，“也不怎么样。”
“哦～？”羽生汐拖长语调，“某人上回可不是这么说的，是谁说我很漂亮来着？”
“我说的？”太宰治歪了歪头，“不记得了。”
“记性不行，就别乱说话。”羽生汐轻飘飘地回击，语气轻松得近乎漫不经心。
“你耳朵不行，才会把玩笑当真。”
羽生汐轻笑一声，短促利落。
太宰治亦勾了勾唇角，笑意同样浅淡，转瞬即逝。
然后两个人同时把目光移开——一个看向窗外，一个看向手里的书。
诊室又安静了。
太宰治靠在椅子里，半阖着眼睛。
羽生汐垂眸翻着书页，纸页轻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的发梢，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你昨天说，”太宰治忽然开口，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刚从慵懒的休憩中回过神，慢悠悠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轻飘飘落下一句，
“查户口呢？”
羽生汐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他，戏谑道：“难得你还记得。”
“嗯。”羽生汐说。
“今天还查吗？”
“想查，也得看…配不配合。”
羽生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也辨不出情绪。
太宰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笑非笑，意味不明。
“横滨哪里人？”他问。
羽生汐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掠过一抹细碎的光：“你猜。”
太宰治懒懒靠回椅背，再度阖上了眼。
“我不猜。”他说，“你会自己说的。”
诊室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飘走了三朵。
太宰治没有走。他靠在椅子里，眼睛闭着，呼吸很轻。那本小说放在茶几上，翻到了折角后面的第七页。
羽生汐坐在诊桌后面，没有看书，也没有看他。
“你还不走？”羽生汐看了一眼挂钟，挑眉问道。
“不急。”
“等什么？”
“不知道。”
羽生汐转过头，就这么看着太宰治，没说话。
太宰治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刚才说，氰/化/钾浓度不对。”羽生汐忽然开口。
“嗯。”
“你专门去试的？”
“路过。”
“路过顺手试这种东西，倒是很符合你的风格。”羽生汐轻笑了一下。
太宰治歪了歪头。
“你不路过？”他问。
羽生汐看了他两秒，没再继续说话，起身走进厨房。
他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太宰治旁边的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回到诊桌后面。
太宰治看了一眼那杯水。
“多少？”他问。
“你猜”羽生汐顿了顿，“猜到就告诉你。”
太宰治端起来，喝了一口。
“六分。”他说。
“七分。”
“七分倒不出这个水面弧度。”
“连这点都要算得这么清？”羽生汐用手撑脸看着太宰治。
“我研究你。”
羽生汐端着杯子，没有喝：“研究出什么结果了？”
“比上次多一点。”太宰治说。
“多什么？”羽生汐问。
太宰治没有回答。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睛。
羽生汐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看书，没再说话。
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水面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