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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涌 我在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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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暗涌
第二天清晨,厨房里飘出米香。
雪之下煌站在灶台前,握着锅铲,动作比第一次从容了些。粥在锅里咕嘟冒泡,他搅了搅,尝了一口,又撒了一小撮盐。
身后传来脚步声。
“哥哥。”他没回头,“马上好。”
羽生汐没有应声,走进厨房,从筷笼里抽出筷子,拨开雪之下煌的手,探进锅里搅了两下,舀起一点粥汤尝了尝。
“淡了。”
“我加了盐的。”
“加少了。”羽生汐从架上取下盐罐,指尖捏了一小撮撒进锅里,“再煮两分钟,关火。”
他把锅铲递回去,转身去拿碗筷。三只碗。
雪之下煌愣住:“三只?”
“有人来蹭饭。”
诊所的门被推开。太宰治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鸢色眼眸半阖,发丝带着晨起的凌乱。
“早。”
羽生汐头也没回:“早。”
雪之下煌端着粥碗回头,嘴角抽了抽:“你怎么又来了。”
“蹭饭。”太宰治转身将自己陷进软椅里。
三碗粥摆在诊桌上。太宰治捧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和昨天一样。”
“嗯。”
“你做饭从来不放盐?”
“放了。”
“尝不出来。”
“那你别吃。”
太宰治继续吃。
雪之下煌坐在旁边,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和昨天不同了。像一层薄冰在夜里悄悄融化。
他没有问,低下头喝粥。
早餐快结束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森鸥外走下楼,白大褂已经穿好。他扫了一眼诊桌上的三只碗,目光从太宰治身上掠过,落在羽生汐脸上,笑了笑。
“今天倒是热闹。”
他走到诊桌后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过几天,”他放下茶杯,指尖搭在杯沿上,“港口Mafia有个内部会议。你们俩跟我去。”
太宰治抬起眼:“我们俩?”
“嗯。汐也要去。”
羽生汐放下勺子:“做什么?”
森鸥外歪了歪头,笑容温和无害:“露个面。让一些人知道——你们是我的人。”
诊室安静了一瞬。
雪之下煌低着头,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攥着勺柄的手指微微泛白。
太宰治率先打破沉默:“好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羽生汐点了点头:“好。”
森鸥外看了他们一眼,站起身,端着凉茶上楼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雪之下煌这才抬起头:“哥。”
“嗯。”
“小心点。”
羽生汐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拾碗筷走进厨房。
太宰治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个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哥,挺有意思的。”
雪之下煌瞪他一眼:“不许你打他主意。”
太宰治低笑一声,阖上眼。
深夜。
里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声音——门轴上过油,是羽生汐前几天用棉签蘸着缝纫机油抹进去的。当时雪之下煌趴在门框上看他,问他为什么。
“这样晚上回来不会吵到你。”
此刻羽生汐站在门口。里间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昏黄的,淡淡的,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晕。靠墙的小床上,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只是倚在门框边缘,静默地伫立了几息。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夜晚特有的沉寂。
“哥哥。”
他开口,声音清醒,没有半分刚从睡梦中醒转的慵懒与沙哑,透过半掩的门缝,清晰地传进屋内。
羽生汐缓步走过去,在床沿边轻轻坐下。
床垫随着他的重量微微凹陷下去,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一声轻响,像是搅动了沉寂的空气,也像是在平淡的夜曲里,落下了一颗微不足道的音符。
“怎么还没睡?”
羽生汐轻声问道,目光落在雪之下煌微乱的发梢上。台灯的光线柔和,勾勒出他少年人特有的单薄肩线。
“等你。”雪之下煌的声音有些发涩,显然是熬了太久,声带微微发紧,却依旧维持着镇定,“今天没出什么事吧?”
“嗯。”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走廊尽头的路灯偶尔明灭不定,透过窗户的缝隙投进斑驳光影,随着电流的不稳轻轻晃动。那点忽明忽暗的光,落在雪之下煌紧抿的唇上,也落在羽生汐冷白的侧脸上,映出他眼底未曾散去的、淡淡的疲惫。
雪之下煌的目光始终黏在羽生汐脸上。他在找——伤口,绷带,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什么都没找到,但他的眉心没有舒展。
“你说过你会小心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做到了。”
雪之下煌从被子里伸出手,攥住被角,指节泛白。
“可是……”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怕有一天……你又丢下我和……算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快要融进夜色里。
羽生汐的睫毛轻轻一颤。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开雪之下煌额前的碎发,没有真正碰到皮肤,只隔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距离缓缓掠过。
“我答应过你的事,”他声音很轻,“哪件没做到?”
雪之下煌的眼眶瞬间泛红,淡粉从眼角漫到鼻尖,又染上颧骨。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痕迹。
“你答应过我,”嗓音哑得快要碎掉,“永远不会离开。”
羽生汐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离开。我在这里。”
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雪之下煌望着他。浅金色的眼睛里蓄满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他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指节上的青白一点点褪去。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说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嗯。”
又过了几秒。
雪之下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从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就压在心底的事。
来到这个的那天,光芒吞没一切的时候,他不是一个人。
他记得那道刺目的白光,记得身体被撕裂又重组的感觉,记得耳边呼啸的风声。也记得——在落地的瞬间,有人推了他一把。那只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晴琉的手。
“去找他。”声音在光芒里渐渐散碎,少年故意装出轻松镇定的调子,“我会找到你们的。”
然后他被推了出去,重重摔在了一户人家的花园里。爬起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晴琉不见了。
他找过,可什么都没找到。
他不敢告诉哥哥。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怕哥哥问他,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跟晴琉一起。
这些念头被他压了又压,埋在心底最深处。
直到今早,森鸥外说,过几日要带哥哥和太宰去参加港口Mafia的内部会议。
那一刻,雪之下煌手里的勺子顿在半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忽然有什么重物沉沉压下,闷得人喘不过气。
那些词他听得懂,但他不愿意去想那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能再等了。如果哥哥真的去了那个地方,如果出了什么事,如果来不及——
他不敢想下去。
不能再压了。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指尖触到那朵干枯的樱花。那是在寻找晴琉的路上,从一棵樱花树上看到的。早开的樱花,开得清浅又温柔,粉白花瓣薄得透光,一簇簇落在枝头,像被春风揉碎的云。
他看到的第一眼就想起了晴琉。
他摘了下来,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就是那个时机。
他把樱花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举到羽生汐面前。
手指微微发抖。
“今天下午,在街角捡到的。”他的语气刻意放得轻松,“已经干了,但还是很漂亮。”
路灯的光落在干枯的花瓣上,为褪色的粉色镀上一层薄薄的暖意。脉络清晰可见,像细密的血管。
羽生汐注视着那朵花,目光落在干缩的花瓣上,那些脉络上,边缘那抹残存的粉色上。
然后他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瞬间——
柔软的。干枯的花瓣比想象中柔软得多。干燥的,脆弱的,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像触碰到了某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他的手指顿住了。
世界忽然安静了。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空气凝固成了琥珀。
有什么东西从指尖蔓延上来,沿着手指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最后猛地撞进胸腔。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涌了上来。
——
那年春天,他还很小。
大多事都模糊了,唯有一些片段,记得格外清晰。
那个地方有一棵樱花树。在实验基地角落的院子里,灰白色的混凝土墙壁之间,那棵樱花树是唯一的亮色。树干粗糙,枝丫伸展,每到春天就炸开大团大团的粉白,和周围冷硬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天樱花正在落。
他被准许在院子里待上一个小时——那是“表现良好”才有的微薄奖励。
他独自蜷坐在粗糙的树根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早已翻烂的图画书,书页边角卷翘、墨迹晕开,可他目光涣散,根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小小的身子缩在斑驳的树荫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褪色的纸页,视线却越过飘落的樱花瓣,遥遥黏在紧闭的铁门方向。
他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猛地抬起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小孩,身形比他更单薄。身上不是基地统一的制服,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上面淡粉色的浅针印,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一头樱粉色的软发垂在额前。
逆光太刺眼,他看不清对方的脸。
可那只手,他看得一清二楚。
小孩伸出手,递来一样东西——一个琉璃樱花挂件。很小,透明的琉璃里封着一朵完整的樱花。阳光穿过琉璃,在掌心里投下一小片彩色的光斑。
“给你。”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温和。
他没有接。只是仰着头,逆着光,努力想看清那张脸。
小孩往前走了半步。光从他身后移开,落在他侧脸上——
那是一张干净得近乎纯粹的脸。眉眼柔和鼻梁清浅鼻梁秀挺,唇角微微弯着,带着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的笑。一双眼是极淡的浅灰色,像冬日清晨覆着薄雾的湖面,朦胧,却又藏着让人忍不住靠近的温度。
他把挂件塞进他手里。琉璃触碰到掌心的瞬间,是凉的。凉意顺着掌纹蔓延,从手心流向指尖,从指尖流向心脏。
“我叫樱庭晴琉。”小孩说。
然后他笑了,带着一点怯怯的弧度。但很好看。好看得像那棵樱花树上最安静的那朵花。
“你呢?”
他张了张嘴。
——
记忆在这里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骤然断裂,只留下一声尖锐的嗡鸣在脑海里回荡。
羽生汐猛地回过神。
他发现自己正攥着那朵干枯的樱花,花瓣的边角嵌进掌心的纹路里,隐隐作痛。
心跳在耳膜上疯狂擂动。
他垂下眼,看着掌心里那朵褪色的花。花瓣在他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他的手在抖。
晴琉。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炸开的瞬间,他感到一阵眩晕,像被人猛地推入深水。四面八方都是水,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不断下沉的失重感。
雪之下煌是从那个世界过来的。他找到了这里。
那晴琉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心跳的间隙里落下,扎进意识最深处,生出细密的根须,缠绕住每一寸思绪。
晴琉呢?他是不是也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他是不是也在找?
“哥哥?”
雪之下煌的声音带着担忧,打断了他脑海中不断扩大的漩涡。
羽生汐猛地抬起头。
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潭静水被投入石子,涟漪一圈一圈扩散。
“哥,你怎么了?”雪之下煌坐了起来,被子滑到腰间,浅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紧张,“你脸色好差。”
羽生汐摇了摇头:“没事。花很漂亮。谢谢。”
他将那朵樱花放进口袋里——用手指轻轻托着花瓣,像托着一件易碎的珍宝,慢慢地、稳稳地放进去。
随后他站起身:“睡吧。很晚了。”
雪之下煌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哥哥。”在羽生汐走到门口时,雪之下煌叫住了他。
羽生汐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那朵花……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什么?”
沉默在房间里漫开。
“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什么事?”
羽生汐没有回答。
雪之下煌攥紧掌心,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发颤:“是晴琉哥吗?”
羽生汐的手顿住了。指尖紧贴着冰凉的门把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雪之下煌看着他的背影,攥紧被角。
“哥。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羽生汐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手还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连肩头的弧度都没动一下,可周身的空气却骤然沉了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晴琉哥……也来了。和我在同一天,同一个时间。我们一起穿过来的。”
这句话落定的瞬间,羽生汐的呼吸猛地轻了一瞬,轻到近乎停滞,胸腔里的气息像是被瞬间抽干,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一阵微凉的僵麻。他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跳骤然失序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对不起。”雪之下煌的声音彻底裹上了抑制不住的颤意,眼眶飞快地泛红,浅金色的眼眸里重新蓄满水光,“我一直知道,从落地的第一天就知道。但是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生气,怕你怪我瞒着你,更怕你……”
里间瞬间陷入了比刚才更窒息的沉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冰。
窗外的路灯又忽明忽暗地闪了一下,昏黄的光晕跟着晃了晃,在墙壁上投下一块摇摇欲坠、忽明忽暗的光斑,像极了两人此刻悬在半空的心。挂钟的滴答声隔着门板慢悠悠传进来,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却沉重,敲在寂静里,像是某种漫长又煎熬的倒计时。
羽生汐缓缓转过身。
昏暗中,他的脸半明半暗,路灯的光斜斜切过轮廓,左眼下方的泪痣被映得微微发亮,像落了一粒细碎的光。
“他和你一起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在心底盘旋千百遍、却不敢直面的问题。
“嗯。”雪之下煌用力点头,脑袋垂得更低,声音闷在喉咙里。
“落地的位置不一样。”雪之下煌的语速陡然变快,指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慌乱地补充着,“我们过来的时候被分开了。他……我不知道他落在哪里。可能在横滨,可能在别的城市,可能在——”
他没有说下去。
“他在找你吗?”
雪之下煌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他说过,不管散落在哪里,都会找到我。也会找到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说,‘哥哥在那个世界,我们一定会找到他。’”
话音落下,里间重新归于安静。
羽生汐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雪之下煌看到,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很轻,很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哥。”雪之下煌又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你……生气了吗?”
羽生汐注视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
“没有。”
雪之下煌愣住,眼眶更红了。
“真的?”
“真的。”羽生汐顿了顿,“下次,早点告诉我。”
雪之下煌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他赶紧用被子擦掉。
羽生汐看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重新面对那扇门。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对了,煌。”他没有回头。
“嗯?”
“那个监听器,”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知道是谁放的。”
雪之下煌沉默了一瞬。
“……嗯。”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不太情愿的尾音,“太宰。第一天晚上就发现了。”
“你没拆。”
“拆了他们会放新的。”雪之下煌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得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小骄傲,“他们听不到什么的。”
羽生汐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聪明。”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雪之下煌躺在被子里,望着天花板。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弯着。
哥哥没有生气。哥哥说“下次早点告诉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晴琉哥。你快出现吧。哥哥他……很想你。
羽生汐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走到窗边,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沉沉的横滨夜色。路灯的光昏黄地铺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远处隐约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悠长又寂寥。夜风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又落回原处。
羽生汐从口袋里掏出那朵樱花。花瓣在路灯的光晕里呈现出温柔的旧色,边缘微微卷曲,脉络清晰可见。有一片花瓣被攥得太紧,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他将樱花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然后阖上眼。
晴琉。那个在实验基地的樱花树下把琉璃挂件塞进他手心的孩子。那个笑起来像春天一样安静的孩子。那个比他小,却总是笨拙地想要保护他的孩子。
雪之下煌说,你们一起过来了。在同一个时间。你说过,会找到我。
那你在哪里?
他睁开眼,将樱花重新放回口袋,指尖在花瓣上停留了一瞬。
而后他羽生汐缓缓抬起头,望向横滨的夜空。
没有半颗星星,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天际,把所有细碎的星光都严严实实地遮住,连月光都透不进来,整片夜空暗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可就在视线尽头,很远很远的地方,隐隐有一盏灯亮着,微弱却执拗地刺破黑暗。
说不清那是港口Mafia大楼彻夜不熄的冷光,是街角便利店暖黄的门头灯,还是寻常人家窗子里透出来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光亮。
他无从知晓。
但他愿意相信,那盏灯下,有人在等他。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很轻,和来时一样轻。
门在身后合上。整间诊所沉入寂静。
窗外的夜风还在吹。吹过横滨的街道,吹过港口的海面,吹过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
也许有一天,它会吹到那个人的耳边。
——他在这里。
——我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