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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剑道 但他的逃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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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晚风裹着咸涩的海味,掠过横滨港区的夜空,漆黑天幕下,港口Mafia本部大楼如一尊沉默的巨兽,冷硬笔直的轮廓硬生生割裂了柔缓的夜色,线条锋利得不带一丝温度,在沉沉夜色里透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羽生汐沉默地跟在森鸥外身后,沿着无尽延伸的长廊缓步前行。冷白色的廊灯自天花板垂落,光线惨白又刺眼,毫无暖意地洒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折射出细碎又晃眼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颀长,贴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这不是他们的入职仪式。森鸥外没有让他们加入港口Mafia——至少目前没有。他只是带他们来“露个面”,让一些人知道,这两个孩子是他的人。至于“他的人”是什么意思,让那些人自己去琢磨。
会议室的门在面前打开。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门口——准确地说,落在森鸥外身后那两个少年身上。
森鸥外步履从容,径直走到长桌主位坐下,指尖轻轻搭在桌沿,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意,慢悠悠扫过在场众人。“带两个小朋友来转转,”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带了亲戚家的孩子来做客,语气轻松得与这满室肃杀格格不入,“以后在横滨,大家或许会常见到,还请多多关照。”
屋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得近乎消失。没有一人敢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两人之间流转,先在太宰治散漫的眉眼间顿了顿,随即齐刷刷落在羽生汐身上,停留的时间愈发长久。
不过十三岁的少年,一头灰发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双异瞳澄澈清亮,左眼下方那颗泪痣格外醒目,衬得那张脸庞精致到近乎惊艳。
太漂亮了,漂亮得不似真人,与这充斥着权谋、血腥与冰冷算计的地下会议室格格不入,反倒像不该沾染尘埃的月光,偏偏站在了这片不见天日的疆域里,引得众人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揣测——好奇、疑惑,亦或是不易察觉的忌惮。
羽生汐面色平静,目光微微低垂,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安安静静立在原地,像一株静默生长的竹。
太宰治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副万事不关心的倦怠模样,鸢色眼眸半睁半阖,双手始终插在风衣口袋里,脚步拖沓,连眼神都懒得往周遭多瞟一下,仿佛这场充斥着地下势力博弈的碰面,与他毫无干系。
这场会面足足持续了一个小时,并非港口Mafia常规的正式会议,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宣告。
森鸥外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聊起地盘划分、走私路线调整,还有几个胆敢忤逆命令的下级成员处置事宜,语气轻松随意,如同在谈论今日的天气、街边的风景,可每一句话里,都藏着掌控全局的凌厉与狠绝,明里暗里向在场各方势力,宣示着这两个少年的归属权。
羽生汐和太宰治全程缄默,没有说过一个字,就这般安静地站在森鸥外身后,像两道无声的影子。
直到厚重的会议室门在身后合上,压抑的气息稍稍散去,三人才沿着冰冷的大理石长廊缓步往外走。冷白灯光将三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慢慢拉长。
森鸥外走在最前方,步伐舒缓,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地飘过来:“感觉怎么样?”
“无聊。”
太宰治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倦怠,鸢色的眼眸垂着,仿佛刚才那一个小时的会面,只是浪费了他找地方入水的时间,半点没放在心上。
羽生汐始终沉默着,没有附和,也没有表态。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会议室里,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太过刺目——赤裸裸的审视、上下打量的探究,还有像估价货品一般,盘算着用途与价值的眼神,密密麻麻缠在身上。
让他想起了……
那些被归类、被标价、被挑选的时刻。
心底不由自主地翻起一阵尖锐的恶心,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喉咙往上爬。
“汐呢?”森鸥外像是早料到太宰治的回答,转而看向身侧的羽生汐,语气依旧温和。
羽生汐收回飘散的思绪,淡淡吐出两个字:“还行。”
森鸥外的脚步稍稍顿了半秒,侧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没再多问,随即收回目光,继续朝着走廊尽头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响,清脆又规律,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
那一夜,横滨的秋风沁骨,卷着海雾拍在临街的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羽生汐推开诊所门时,身上还带着楼道里冷白灯光的凉意与淡淡的海风气息。里间的灯依旧亮着,雪之下煌没有睡,正安静坐在床上,膝头摊着一本翻开许久的书,目光却直直落在窗外暗沉的夜色里,连书页都未曾翻动一下。
听见门锁轻响,少年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浅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了一瞬。
“哥。”
“嗯。”羽生汐低声应着,随手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刺骨的夜风。
“顺利吗?”他攥了攥衣角,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羽生汐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他泛红的眼尾,依旧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雪之下煌没有追问。他看着羽生汐的脸,过了几秒,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晚安,哥。”
“晚安。”
羽生汐关掉灯,走出里间。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港口Mafia大楼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没有告诉雪之下煌,今晚有人用异能力试探他。也没有告诉雪之下煌,太宰治在那个人动手之前,已经用一把手术刀抵住了对方的手腕。
“别碰他。”太宰治当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个人收回了手。
羽生汐收回思绪,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那年冬天,横滨的雪下得格外大,鹅毛般的雪片接连不断地落,将街巷、屋顶都裹上一层厚厚的白,连呼啸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天地间一片素净的冷。
太宰治来得更勤了。不是因为他突然对诊所产生了感情,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羽生汐换季的时候会生病。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换季感冒,鼻塞,低烧,咳嗽。每次持续三五天,不严重,但整个人会变得更安静,更不爱动。
他总爱裹着厚厚的绒毯,蜷坐在诊所的窗边,脊背微微弓着,脸颊因低烧泛着淡淡的红,安安静静望着窗外落雪的模样,像一只怕冷而蜷缩起来的小猫,温顺又蔫软。
太宰治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十一月的某个清晨。他推门进来,看到羽生汐坐在诊桌后面,鼻尖泛红,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雪之下煌在旁边忙前忙后,把毯子往哥哥身上裹,把姜汤往哥哥手里塞,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太宰治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什么都没说。
但从那之后,他开始留意。
十二月入冬,一月转寒,每到换季交替,羽生汐总会准时病上一场。不重,却磨人,也从没见过他主动找药吃。
“你不吃药?”太宰治有一次问。
羽生汐裹着毯子,声音闷闷的:“会好的。”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也是在那年冬天,他发现了另一件事。
那天冬天的雪依旧没停,诊所的木门被猛地推开,裹挟着刺骨的冷风与细碎雪沫灌进屋内,驱散了些许暖炉的热气。
太宰治抖了抖肩上堆积的白雪,黑色风衣下摆还沾着雪粒,迈步走进诊室,一眼便瞧见站在诊桌旁的雪之下煌。
少年手里握着一把木质长剑,剑身光滑,是森鸥外不知从何处寻来,随口说给雪之下煌“练着玩”的物件。此刻雪之下煌正站在空旷的诊室中央,身姿挺拔,握着木剑的手稳而有力,正对着空气比划,动作利落。
羽生汐靠在窗边的位置,身上裹着薄毯,低烧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茶,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安静地看着雪之下煌练剑,目光柔和,没出声打扰。
太宰治径直走到一旁的软椅边,毫无形象地将自己整个人扔进去,慵懒地靠着椅背,鸢色眼眸半睁着,静静看了片刻雪之下煌的动作。
“你会剑道?”他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打破了屋内的安静。
雪之下煌闻声立刻收势,动作干脆,将木剑竖直贴在身侧,浅金色的眼眸转向太宰治:“学过。”
“学过多久?”太宰治微微抬眸,追问了一句。
“从记事起。”
没有多余的解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太宰治闻言歪了歪头,鸢色眼眸里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他慢悠悠站起身,缓步走到雪之下煌面前,朝少年伸出手:“借我看看。”
雪之下煌没有犹豫,抬手将木剑递了过去。太宰治指尖握住剑柄,随手掂了掂分量,又随意挥了一下,片刻后便将木剑还给了雪之下煌。
自那以后,他每次来诊所,都会下意识留意雪之下煌的训练。
看着少年在诊室里挥剑、踏步、换气,起手沉稳,收势干脆,步伐与呼吸完美契合,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锤百炼,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花哨招式,绝非随口一句“学过”的业余水平。
某天午后,羽生汐正站在药柜前整理药材,将瓶瓶罐罐归类摆放,太宰治靠在桌边,看着窗外练剑的雪之下煌,忽然开口:“这不是业余的。”
羽生汐头也没抬,指尖抚过药瓶标签,淡淡应了一声:“嗯。”
“他几岁开始练的?”太宰治又问。
“不记得了。”羽生汐的声音平静,手上整理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
太宰治瞥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转而将目光落回窗边的羽生汐身上。
又一日,雪之下煌依旧在诊室里练剑,太宰治靠在软椅上看了半晌,忽然转头看向窗边捧着热茶的羽生汐,出声问道:“你会吗?”
羽生汐正望着窗外的落雪发呆,闻言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轻声反问:“什么?”
“剑道。”太宰治说。
羽生汐沉默了一秒,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缓缓开口:“会一点。”
太宰治闻言,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雪之下煌面前,接过他手里的木剑,又转身走到羽生汐身前,将剑柄朝外,递到他面前。羽生汐抬眸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伸手接过了木剑,站起身。
他握剑的姿势标准规整,手腕稳当,抬手、起势、挥剑、收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出来确实有功底。可整套动作下来,虽有章法,却少了力道与锋芒。
太宰治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角轻轻勾了一下:“花架子。”
羽生汐没有反驳,收势后将木剑递还给太宰治,重新坐回窗边的位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说了,会一点。”
太宰治握着木剑,没再说话。
不止是剑道,他的体术也仅仅是比普通人好的程度,能自保,可若是真的正面与练家子对上,怕是撑不了几个回合。
但他的逃跑技能,是另一个量级。
这一点太宰治在几次任务中亲眼见证过。羽生汐能在最狭窄的巷子里找到最快的出路,能在最密集的包围圈中找到唯一的缺口。他溜走的速度、隐蔽身形的方式、利用环境和人群的能力,和他那手花架子剑道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那年冬天,森鸥外开始让雪之下煌参与一些简单的任务——送东西、传话、盯梢。雪之下煌的剑道在这些任务中派上了用场。有一次他一个人解决了三个来找麻烦的小混混,毫发无伤,回来的时候还顺手买了爱丽丝要的点心。
森鸥外看着他把点心放在桌上,笑了笑:“不错。”
雪之下煌擦了擦脸上的灰,目光掠过窗边的羽生汐。羽生汐没有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下。
也是在那年冬天,太宰治开始用一种更不经意的方式,从雪之下煌嘴里套话。
在雪之下煌训练完坐在台阶上喘气的时候,递过去一杯水,随口问一句。
“以前在那边,也天天练剑?”
雪之下煌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浅金色的眼眸垂着,看着杯里晃动的水波,没什么防备地点头:“嗯,每天天不亮就开始。”
“没人陪着?”
“有教习,还有……”雪之下煌的话音戛然而止,咬了咬下唇,没再往下说。
太宰治没有继续。他靠在门框上,鸢色眼眸半阖,像是在看远处的雪,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雪风卷着碎雪擦过台阶,落在袖口凉丝丝的。太宰治望着远处被雪雾笼罩的街道,鸢色眼眸半眯着,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声音被寒风揉得很轻:
“你哥在找什么人吗?”
雪之下煌刚要抬杯喝水的动作猛地僵住,玻璃杯口停在唇边半寸,指尖骤然收紧,连呼吸都顿了一拍。浅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侧过头看向太宰治:
“什么?”
太宰治却像是瞬间失了兴致,语气轻飘飘的,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散漫倦怠的模样,摆了摆手,仿佛刚才的问题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没什么。”
他没再多看雪之下煌错愕的神情,径直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沾着的雪粒,转身往诊所里走。
雪之下煌站在原地,握着水杯,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没有告诉哥哥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