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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骗子 但我会知道 ...

  •   羽生汐这才缓缓回过头,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轻轻软软的。

      两人都没有说话。

      海风灌进码头仓库之间的窄巷,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某种不知名的叹息。远处传来货轮低沉的汽笛声,悠长又寂寥,很快被风撕碎。

      “你刚才说‘七个人,七把枪’的时候——”太宰治没有回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羽生汐耳中,“我就在想了。”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左边鸢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像颗浸在深水里的琉璃珠,没有笑意,也没有冷意,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审视的凝视。
      他就那样看着羽生汐,目光从少年精致的眉眼滑到左眼下那颗泪痣,再落到他手里那只信封上,最后重新回到那双异色的眼睛里。

      “你数了。”

      羽生汐歪了歪头,柔软的灰发顺着脸颊滑下一缕,恰好露出光洁的额头,海风轻轻拂过,将他发丝吹得微动。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浅笑,眉眼弯得温顺,语气轻软得像在哄闹脾气的小孩,软糯又无辜:“数什么?人数吗?那个不用数啊,看一眼就知道了。”

      “不是人数。”

      太宰治骤然打断他,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几分惯有的慵懒散漫,可语调冷了下来,像一把淬了海风凉意的薄刃,切开了羽生汐刻意装出的轻飘与懵懂。

      “是口袋。你说‘七个口袋,七把枪’的时候,连停顿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半步,刻意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不算宽敞的距离,压迫感悄无声息地漫了过来。

      昏黄的路灯从他身后斜斜洒过来,暖光被身形尽数挡住,在羽生汐眼前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将太宰治大半张脸都裹在暗处,只露出一只鸢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有些瘆人。

      “你看了一眼——仅仅一眼。”太宰治的声音压得很低,被海风揉得细碎,“七个人,七只口袋,七把枪。口袋的位置、枪的型号、甚至对方拔枪的速度,你在瞬息之间,全算完了。”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慵懒笑意,也无戏谑玩味,更像是一种早已看透、无需辩驳的确认。

      “这从来不是你口中‘看一眼就知道’的事。”

      海风卷动两人的衣摆,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太宰治依旧站在阴影里,那只亮着的鸢色眼眸牢牢锁住羽生汐,等着他的答案,一字一顿地落下最后一句:

      “这是经过严苛训练,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海风忽然大了一些,呼啸着卷起地上细碎的沙尘,直直往人眼里扑去。羽生汐微微眯了眯眼,纤长的睫毛轻颤了几下,脸上那抹浅笑淡了些许,双唇紧抿着,没有说话。

      太宰治没有给他丝毫沉默的机会。

      “还有,你走到他面前说的那句话——”他刻意顿了顿,鸢色的眼眸里漾开一丝极淡的玩味,“‘够我走到你面前’。你没有说‘够我杀了你’,也没有说‘够我制服你’。你偏偏说的是‘走到你面前’。”

      他学着羽生汐先前的模样,轻轻歪了歪头,身姿依旧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散漫姿态,风衣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
      语气却冷冽又精准,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伪装的表层,探入最真实的内里。

      “你知道他不会开枪。你知道他的手下各怀鬼胎。你知道木岛早就吓破了胆。你甚至知道那个刀疤脸——他根本没有告诉组织自己在这里。”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每一句话都是早已敲定的事实,将羽生汐的算计,尽数摊开在海风里。

      太宰治停了下来。

      他盯着羽生汐,鸢色的眼眸牢牢锁在眼前少年身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又像是根本不需要回答。

      海风依旧呼啸,卷动着两人的发丝与衣角,周遭静得能听见海浪拍岸的轻响。

      羽生汐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身姿依旧清浅柔和,脸上那副浅淡的笑意没有散去,也没有加深,就那样恰到好处地挂着,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太宰。”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耳畔的夜风,淡得几乎要融进咸湿的海风里,“你今天话好多。”

      太宰治低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又清浅,刚一出口,便被呼啸的海风瞬间吞没,散在了夜色里。

      “因为你今天没装。”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深潭,漾开看不见的涟漪。

      气氛忽然变了。

      某种更细微的、更危险的东西涌了出来,如水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羽生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太宰治,异色的眼眸在沉沉夜色里泛着浅淡的光,左眼下方那颗泪痣,被昏黄路灯一照,微微发亮,像一点落进夜色里的碎星。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上几分——
      不是紧张,不是慌乱,也不是被戳穿后的窘迫。
      是某种更复杂、连他自己都没法轻易说清的东西,在胸腔里轻轻翻涌着。

      兴奋。

      他忽然很想看看。
      想看眼前这个总把求死挂在嘴边、眼底藏着无尽深渊的少年,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能看穿他多少层伪装,能猜到哪一步底线,能把他剥得有多干净。

      会知道他的来历吗?会知道他的真实目的吗?
      会知道他褪去所有伪装后,真正的样子吗?

      没有答案,他也不需要答案。

      “你知道吗,”太宰治忽然换了语气,不再是方才那种精准的拆解,而是带上了一丝漫不经心的随意,像在聊傍晚的海风,“我查过你。”

      羽生汐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快得像蝴蝶振翅后转瞬即逝的风,淡到几乎看不见。若是太宰治移开目光半分,或是周遭有半分嘈杂,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那天,”太宰治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毫无波澜的报告,“森先生路过那条巷子,把你捡了回去。”

      “但那条巷子,你并不是‘碰巧’出现在那里的。”

      羽生汐没有说话。

      “森先生那天本不该出门。他临时接到一个出诊电话,才会在那个时间路过那条巷子。”太宰治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后才吐出来的,“那个出诊电话,我查了——是真的。但打那个电话的人,事后就消失了。”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

      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太正常了,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交织的温热。太宰治微微低头,鸢色的眼眸直直望进羽生汐那双异色的瞳孔里,像两面镜子,彼此映照着彼此的冷漠。

      “你不是被救的。”
      太宰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故意让他捡到的。那个出诊电话,是你安排的吧?。”

      空气瞬间凝滞了,静得能听见海浪拍岸的闷响,还有两人轻浅却清晰的呼吸声。

      下一秒,羽生汐脸上那层完美的面具终于碎了一角。
      他笑了,是一声真正的、带着几分无奈的轻笑,低低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轻得几乎被海风卷走。

      他微微仰头,柔软的灰发顺着耳后滑开,彻底露出了整张脸庞。
      ——那张在仓库里让所有人都失神的脸,此刻在昏黄的路灯下,美得近乎锋利。

      “太宰。”他叹了口气,“你一定要在这里说吗?”

      太宰治没有退开。
      海风卷过两人相触的呼吸,带着咸湿的凉意,拂过他们的脖颈,缠上彼此交凝的视线。

      “还有,你的肩伤。”

      下一瞬,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羽生汐左肩的位置,眼神沉静锐利,仿佛能穿透层层衣物,直直看到那处早已愈合的肌肤上。“森先生缝合的时候,伤口深可见骨。正常的愈合速度,至少需要两周才能拆线。”

      他顿了顿。

      “但你三天就好了。而且——”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没有疤痕。”

      羽生汐的笑容没有变化,呼吸却极轻地顿了一瞬。

      “不仅愈合了,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太宰治淡淡续道,
      “这绝非寻常的愈合能力。这是——”

      他停下来,鸢色的眼眸沉沉锁住羽生汐。

      “太宰。”

      羽生汐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浅笑,异色眼眸也平静得不见丝毫涟漪。可太宰治分明捕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是无声的默认。

      太宰治的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浅弧,不是得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以前,”他开口,声音放得极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夜色里沉眠的过往,“是实验体吧。”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语调轻得近乎呢喃,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笃定、无需求证的事实:
      “不,对你而言,该说是——有过这样一段经历。”

      羽生汐静静望着他。

      那双异色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了一丝与此前截然不同的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不是被戳破隐秘的慌乱。

      是一种更为沉寂、也更为深沉的东西。

      如同被人轻轻触到一处早已结痂的旧伤,痛感早已消散,可那道印记还在,那段沉在心底的记忆,也依旧清晰地留在那里。

      而且——太宰治用了“经历”这个词,而不是“身份”。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细微却深刻。

      太宰治看出来了。

      “既然你是,”太宰治退开了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眼底的审视没有褪去,“雪之下煌应该也是吧。”

      太宰治歪了歪头,鸢色的眼眸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清亮。

      “我还没摸清你的异能力究竟是什么。”他开口,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今日的海风与天色,是件再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你们的体质——你的愈合速度、雪之下煌异能力的强度——应该都不是天生的。”

      他微微顿住,嘴角勾起一抹极轻的弧度。

      “你弟弟,也是实验体。”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空气里的刹那,羽生汐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比此前任何一次的微动都要淡,淡得如同海风拂过的尘埃,几乎要融进夜色里,近乎不存在。

      可太宰治依旧看见了。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话音轻转,换了个方向。

      “雪之下煌。”

      太宰治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也更沉,像一块温凉的石子,轻轻砸在羽生汐的心口,“你弟弟。”

      羽生汐唇角那抹始终挂着的浅笑,淡去了几分,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的出现,是意外。”太宰治语气平淡继续说道,“你从没想过,他会出现在这里。你和他的相遇,也从来不在你的计划安排之内。”

      羽生汐缓缓垂下了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的情绪,周身的气息第一次染上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沉寂。

      “但是——”

      话音陡然一转,太宰治的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目光牢牢锁住垂眸的羽生汐,一字一句道:
      “他出现之后,你几乎是立刻,就把他变成了你的筹码,利用了他。”

      夜风忽然停了。

      周遭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寂静,连远处海面隐约的汽笛声、街边枝叶的轻响都彻底消失,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彼此轻得近乎缥缈的呼吸声,成了这死寂里唯一的声响。

      “遇到他,他叫你哥哥的那一刻,你就知道,森先生已经注意到了他。”
      太宰治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仿佛只是在对着夜色自言自语,“你知道,森先生一定会把他带回来;你知道,他看到了那孩子身上的异能力;你更知道,他会想——‘这个孩子,是羽生汐的软肋’。”

      他微微垂着眼,鸢色的眼眸在昏黄路灯下泛着沉静的光。

      “所以你演了一出戏。”

      羽生汐缓缓抬起眼,那双异色的眸子里一片沉寂,仿佛太宰治说的从来都不是与他相关的事。

      “你在他面前,故意表现出对雪之下煌的在意。你故意让森先生觉得——他是你的弱点,是你的软肋,是可以用来控制你的筹码。”

      太宰治顿了顿。

      “但你知道他不是。”

      羽生汐的手指再次不受控制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雪之下煌的异能力——那天在巷子里,他一个人解决了八个成年男人,其中一个还有异能力。他身上有伤,但全是皮外伤。他昏倒不是因为被打败了,是长期流浪和躲避追杀,体力透支了。”

      太宰治的语气忽然放得极轻,轻得如同海风拂过发丝,仿佛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以他的能力,就算真的落入森先生手里,他也逃得掉。”

      他微微歪了歪头,鸢色的眼眸弯起一抹浅淡至极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

      “所以你在森先生面前演的那一出,满心担忧、拼命保护,甚至甘愿用自己换他安全……全都是假的。”

      羽生汐没有说话。

      “你根本就不担心他。”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羽生汐的呼吸轻了一下。

      太宰治看到了。

      他什么都看到了。

      “因为你知道,”太宰治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堪堪飘进羽生汐耳中,成了只有两人能听闻的秘密,“我在他房间里放了监听器。”

      话音落定,羽生汐缓缓抬起了眼。

      那双始终覆着平静假面的异色瞳孔里,终于漾开了一丝迥异于此前的情绪——一层薄冰消融般的释然,安静又坦荡。

      “你知道我在听。”太宰治说,“你知道我会听到你对雪之下说的那些话——‘你知道了’、‘你想为我做些什么’、‘我答应你了’——”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会把这些告诉森先生。你更知道,森先生会因此彻底认定——雪之下煌,就是你的软肋。”

      羽生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停滞许久的海风重新席卷而来,卷着地面细碎的沙尘,轻轻拍打在两人的衣摆上,发出细碎又轻微的簌簌声响,打破了这近乎窒息的寂静。

      “太宰。”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缥缈的风,稍不留意,就要被呼啸的海风彻底吹散。

      “嗯。”

      “你放了监听器在他房间,”羽生汐抬起头,异色的眼眸直直看着太宰治,“是你放的,还是森先生让你放的?”

      太宰治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回望着羽生汐,鸢色的眼眸里漾着一抹浅淡的、意味难明的光。

      羽生汐静静看了他两秒,忽然轻笑出声。
      “行。”他轻声应道,“我不问了。”

      太宰治微微歪了歪头。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重新变回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散漫模样:
      “所以——雪之下煌的出现,不是你提前算到的布局,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只不过,你抓住了这场意外,转瞬就把他,变成了你棋局上,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着措辞。

      “你很聪明。他也很聪明——可要跟你比起来,他大概算是个……”

      太宰治慢悠悠地挑着字眼,尾音轻轻上扬。

      “傻白甜?”

      羽生汐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太宰治看到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你利用了他。你利用了森先生。你利用了我——你明知道我在监听,故意说那些话给我听,让我成为你的传声筒。”

      太宰治微微低下头,鸢色的眼眸不再有半分散漫,直直望进羽生汐的眼底。

      “你算到了所有人。”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所有东西都是假的——”

      话音骤然顿住,他凝视着眼前的人,呼吸都放得轻缓。

      “但有一个是真的。”

      太宰治的目光始终未曾移开,方才眼底的玩味与戏谑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近乎郑重的认真。

      “你对他的感情。”

      夜风忽然又停了。

      周遭陷入一种比刚才更深的寂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也许只是错觉。

      “你利用他,但你从来都不会伤害他。”太宰治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像是在诉说一个唯有他坚信的秘密,“你把他置于森先生的视线之下,并非你不怕他受伤,而是你心底清楚,森先生绝不会轻易动他,更何况,他本就有足以自保的能力。

      “但你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他,所以才主动加重了自己身上的筹码,硬生生将森先生所有的注意力,全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太宰治的声音依旧轻缓。

      他微微顿了顿,眸底的认真更甚,又轻声补了一句:
      “森先生到现在,都还不清楚雪之下煌的异能力,究竟是什么,对不对?”

      羽生汐缓缓垂下了眼。

      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收拢,彻底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左眼下方那颗浅淡的泪痣,被昏黄路灯晕开细碎柔和的光,衬得他周身愈发安静,安静得宛若一尊精致却易碎的瓷器,仿佛下一秒就会融进夜色里。

      可太宰治还是清晰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一瞬——就在他垂眸的刹那,那双异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脆弱的泪光,更不是窘迫与慌乱。

      是极致的兴奋。

      是被人层层剥去伪装、彻底看穿所有算计与真心后,那份隐秘的、压抑在心底许久,终究忍不住溢出来的兴奋。

      像是在无尽的孤独里,终于寻到了一个能与自己站在同一高度、平等对话的人。

      过了很久,久到远处的海面再度传来一声悠长浑厚的货轮汽笛,划破浓稠的夜色,他才重新抬起眼。

      “太宰。”

      羽生汐开口,声音轻得近乎缥缈,带着一丝散不去的沙哑。

      “嗯。”太宰治应了一声,静静等着他下文。

      “你一定要把所有事情,都说得这么清楚吗?”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无力的叹息,悠悠飘在风里。

      没有分毫尖锐的质问,没有徒劳的反驳,更没有欲盖弥彰的否认。
      也是——试探。

      他心底悄然泛起期待,想知道眼前这个人,究竟还能说出多少,还能看透多少。

      太宰治就那样静静望着他,目光沉沉,看了许久,久到空气里的沉寂都慢慢变得温和。

      而后,他忽然笑了。

      绝非平日里那般懒洋洋、漫不经心的敷衍笑意,也没有半分戏谑与玩味,是真正从眼底漾开的笑容,藏着几分连他自身都未曾察觉的真切兴味,鸢色的眼眸都因这抹笑意,变得格外明亮。

      “不。”

      他轻轻开口,“我还不知道你的来历,也不清楚你的目的。”

      话音微顿,太宰治抬眸看向羽生汐,鸢色眼眸里盛着浅浅的笑意,缓缓补上后半句:
      “但我会知道的。我还知道,你——是个骗子。”

      羽生汐骤然愣了一下,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下一秒,他也笑了。

      在昏黄路灯与沉沉夜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干净好看,眉眼间的沉郁与疏离,都在这一瞬消散殆尽。

      那双异色的眼眸里,映着路灯昏黄的光,也映着太宰治那张被绷带缠过半张的脸。

      “你这个人,”他说,“真的很讨厌。”

      “嗯。”太宰治应得坦然,“我知道。”

      他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朝着诊所的方向走去。

      “走吧,”他说,头也没回,“森先生还等着名单呢。”

      羽生汐站在原地,看着太宰治的背影——黑色风衣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步伐依旧散漫慵懒,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他无数无聊日子里,一次无足轻重的消遣。

      他垂下眼,看了看手里那只信封。

      然后抬起头,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横滨深夜的街道上,沉默再次笼罩了他们,但这一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沉默是空的。

      现在的沉默是满的——装满了没有说出口的话,装满了互相看穿却不点破的默契,装满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两人缓步前行,快要走到诊所门口时,太宰治忽然停下脚步,率先开口打破了一路的沉默。

      “汐。”

      这声称呼太过突兀,他向来极少这般唤他,平日里对话,要么是淡漠的一个“你”字,要么便是干脆省略称谓。

      羽生汐的脚步猛地微顿,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

      太宰治并未回头,依旧背对着他站着,身影被路灯拉得修长,声音轻得如同耳畔掠过的夜风:“你今晚说的那些话——”

      “你早就想好了。”

      沉寂片刻,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连我的反应,都提前预想好了,对不对?”

      羽生汐沉默了片刻。

      “太宰。”

      “嗯。”

      “你说了这么多——”

      他顿了顿,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异色的眸子里漾起几分细碎的光。

      “是想让我夸你聪明吗?”

      太宰治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轻软又散漫,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肩头微微颤动了一下。

      “哎呀,被你发现了。”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里满是惯有的漫不经心。

      “那汐打算怎么夸我呢?我可是很期待的哦。”

      羽生汐只低低地呵了一声,没接话。

      太宰治缓缓转过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里静静对视了一秒。

      下一瞬,又同时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可就在目光错开的刹那,羽生汐的嘴角,悄悄弯起了一抹极软的弧度。

      太宰治推开了诊所的门。

      昏黄的灯光从门内倾泻而出,在潮湿的石板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太宰治站在光里,侧过脸,鸢色的眼眸望着身后的羽生汐。

      “进来吧,”他说,语调懒洋洋的,“外面冷。”

      羽生汐看着他逆光的剪影,看着那张被绷带缠过半张的脸,看着那只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鸢色眼眸。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太宰治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的眼睛是死的。

      但现在——在这片昏黄的灯光里,在这片温暖的、不属于港口Mafia、不属于横滨暗巷的光芒里——他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不是死的。

      也许只是还没有找到值得看的东西。

      “嗯。”他应了一声,迈步走进了光里。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风和暗流。

      诊所里很安静,只有森鸥外在二楼房间走动的细微声响,和里间雪之下煌浅浅的呼吸声。

      太宰治径直走到软椅边,整个人陷了进去,闭上眼睛,恢复了那副慵懒倦怠的模样,仿佛刚才在码头窄巷里的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羽生汐站在诊室中央,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窗边,将手里那只信封放在窗台上。

      他没有立刻上楼。

      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望向窗外,凝望着横滨沉沉的夜色。

      横滨的夜向来浓得化不开,墨色的天幕遮蔽了所有星光,黑得深邃,黑得沉寂,仿佛一张无形的巨口,要将世间一切都尽数吞噬,这是他早已习惯的寒凉与孤寂。

      可此刻,他却忽然发觉,今晚的夜,似乎没有往日那般刺骨的冷了。

      一丝极淡的笑意,悄然攀上他的嘴角,转瞬即逝。

      有意思。

      真的太有意思了。

      他转过身,朝里间走去。

      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某种更轻盈的、更鲜活的东西。

      像是——

      在无尽的孤独黑夜里,
      终于寻到了一个,能与自己站在同一高度,棋逢对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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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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