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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假 寒假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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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一天,温行之睡到了中午十二点。
不是因为他想睡,而是因为他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都没睡着。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沈寂的脸——做题时微皱的眉头、偶尔弯起的嘴角、握住他手时凉凉的指尖。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下午,他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班群里的消息叮叮咚咚响个不停,赵瀚文在发滑雪的照片,孙雅文在晒老家的小吃,苏晚棠在问有没有人想去看电影。
温行之翻了一遍又一遍通讯录,点开沈寂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考试结束那天晚上。沈寂说“看情况”,他回了一个“那我等你消息”,然后沈寂就没有再回了。
三天了。
温行之打了一行字:“寂哥,你在干嘛?”
盯着看了三秒,删了。
又打了一行:“今天天气好好啊”
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空,删了。
再打了一行:“我昨晚没睡着”
盯着看了五秒,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又删了。
最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
“温行之,你完了。”他闷闷地说。
手机震了一下。
他条件反射地抓起来——沈寂发了一条消息。
“在。”
只有一个字。但温行之盯着这个字看了好久,嘴角翘到了耳根。
“寂哥你这几天在干嘛?”
“看书。”
“什么书?”
“《刑事诉讼法》。”
“大过年的看刑事诉讼法???”
“怎么了?”
温行之想象了一下沈寂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大冬天看刑事诉讼法读本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不无聊吗?”
“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沈寂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总是轻描淡写的,好像什么都无所谓。
但温行之知道,他不是无所谓。他只是不说。
“寂哥,你一个人在家吗?”
“嗯。”
“你爸妈呢?”
过了很久,沈寂才回:“我妈在上班。我爸……不在。”
温行之看着“不在”两个字,没有追问。
他想起沈寂说过,初二那年爸爸被人坑了,家里欠了很多钱。也想起沈寂在天台上说的“他在外地打工”。
“寂哥,你吃饭了吗?”
“还没。”
“都下午三点了你还没吃饭?!”
“不饿。”
温行之从沙发上弹起来,冲进厨房。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米饭,有鸡蛋,有火腿肠,还有几根葱。
他不会做别的,但蛋炒饭还是会的。
“寂哥,你家地址发给我。”
“干什么?”
“你给我就对了。”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发了一个定位过来。
温行之看了一眼,骑上自行车就出门了。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蹬得更快了。
骑了二十分钟,他找到了沈寂家——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漆剥落了一大片,楼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
他爬上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沈寂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
看见温行之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温行之举起手里的保温盒,笑得气喘吁吁,“蛋炒饭,我妈说我的手艺还不错。”
沈寂看着他被冻得通红的脸和鼻尖,看了很久。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
沈寂的家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书架上塞满了法律类的书。房间里很干净,但干净得有点冷清——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照片,没有任何显得“热闹”的东西。
温行之把保温盒放在折叠桌上,打开盖子。蛋炒饭还冒着热气,金黄色的米粒里混着火腿肠丁和葱花,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做的?”沈寂看着那碗蛋炒饭。
“对啊,厉害吧?”温行之得意地递过去一双筷子,“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寂接过筷子,吃了一口。
“怎么样?”
“咸了。”
“……啊?我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但能吃。”
温行之松了口气,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沈寂吃饭。
沈寂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一口一口的,不急不慢。他低着头,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
“寂哥,你是不是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又是面?”温行之皱眉,“你这样不行啊,老吃面营养跟不上。”
沈寂没说话,继续吃饭。
温行之看着他,心里酸酸的。他想象沈寂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煮一碗清汤面,吃完洗碗,然后继续看书。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问他吃了没有,没有人拉着他出去走走。
“寂哥。”
“嗯。”
“以后我每天来给你送饭吧。”
沈寂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用。”
“为什么?”
“太远了。你骑自行车要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又不远。”
“冬天冷。”
“我不怕冷。”
沈寂抬起头,看着他。
温行之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认真。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寂问。
温行之愣了一下。
“因为你是我朋友啊。”他说。
沈寂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不用每天来。”沈寂说。
“那隔天来?”
“……”
“一周三次?”
“随便你。”
温行之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从那天起,温行之每周去沈寂家三次。有时候带饭,有时候去他家里做,手艺从蛋炒饭慢慢升级到西红柿鸡蛋面、青椒肉丝、土豆炖牛肉。
沈寂每次都说“不用”,但每次都会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有一次温行之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指,血珠冒出来,他“嘶”了一声。
沈寂走过来,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怎么这么不小心?”
“没事没事,就破了一点——”
沈寂没理他,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撕开,小心翼翼地裹在他手指上。
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温行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跳又漏了一拍。
“好了。”沈寂松开他的手,“以后别逞能,不会切的菜等我回来切。”
“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不是在看书吗?”
“……我就在客厅。你喊一声我就过来了。”
温行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好。”
他转身继续炒菜,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月底,沈寂的生日快到了。
温行之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他在网上搜了很久“给男生送什么生日礼物好”,翻了几十页,最后选中了一样东西。
一月二十一日那天,他一大早就出门了。
到沈寂家的时候,沈寂刚起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生日快乐!”温行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和一个蛋糕盒。
沈寂愣了一下。
“你记得?”
“当然记得!一月二十一嘛!”温行之挤进门,把东西放在桌上,“快来吃蛋糕,我早上刚去取的。”
沈寂看着桌上的蛋糕——不大,六寸左右,白色的奶油,上面铺满了草莓和蓝莓。
跟他上次给温行之做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怎么……”
“我找了好多店才找到愿意做成这样的。”温行之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按我喜欢的来了。你要是不喜欢——”
“喜欢。”沈寂打断他。
温行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快许愿!”
沈寂看着蛋糕上那根孤零零的蜡烛——温行之说插不下二十根,就插了一根代表二十岁。
他闭上眼睛。
许了什么愿,温行之没问。
沈寂也没说。
但蜡烛吹灭的那一刻,温行之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但很真。
“寂哥,给你礼物!”温行之把袋子递过去。
沈寂打开,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围巾。
“我挑了好久!”温行之说,“你那条黑色的都起球了,该换新的了。”
沈寂把围巾拿出来,摸了摸。很软,很暖。
“谢谢。”他说。
然后他把旧围巾解下来,换上了新的。
“好看吗?”温行之期待地问。
“嗯。”
温行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下午,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温行之选了一部律政片,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暂停下来点评里面的辩护策略。
“这个律师这里不应该用诱导性提问的,法官肯定会反对——”
“你安静看电影。”
“我就是觉得——”
“安静。”
温行之乖乖闭嘴了,但只安静了五分钟又开始点评。
沈寂没有再让他闭嘴。
电影放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温行之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温行之。”沈寂叫住他。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你生日我当然要来啊。”
沈寂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路上小心。”
温行之笑着挥手:“明天见!”
他走到门口,刚要开门,沈寂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温行之。”
“嗯?”
“围巾……我很喜欢。”
温行之回头,看见沈寂站在客厅中间,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搭在脖子上,衬得他的脸柔和了很多。
温行之笑了。
“你喜欢就好。生日快乐,寂哥。”
他走出门,骑上自行车。
冬夜的风很冷,但他一点都不觉得。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不是沈寂那条,是他自己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蹬着踏板,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他给沈寂发了一条消息:“寂哥,到家了。”
“嗯。”
“你今天许了什么愿?”
“说了就不灵了。”
“那你偷偷告诉我,我不说出去。”
“不说。”
“小气。”
沈寂没回。
温行之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正要放下手机,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希望你以后每一年都在。”
温行之愣住了。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遍,最后发出去的是——
“我哪儿都不去。”
对面没有再回消息。
但温行之知道,沈寂看到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是冬天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但他心里有一片星空,亮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