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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忽如远行客 ...

  •   陆繁霜拧腰送臂,长枪斜刺出去,在空中划出数道漂亮的银弧,尘土飞扬。

      做完最后一招后她缓缓收枪,抬眼看了眼渐亮的天色,暗自奇怪。

      小殿下怎么还不来,平日这个时辰应该到了的。

      余光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陆繁霜回头,正是齐谙谙。

      她刚要向前招呼,忽然发现齐谙谙有些不对劲。脚步虚浮,脊背稍微有些佝偻着。

      待走近后陆繁霜才看清了,齐谙谙眼神昏蒙,脸上还泛着不自然的红晕,一看就是病着。

      陆繁霜皱了皱眉,伸手拦在她面前:“小殿下,你病了?”

      齐谙谙无力地顺势倚着她手臂,闷声咳了两声:“小病,我练会就回去睡。”

      陆繁霜无奈地看着她这副样子,想训斥又咽了回去。她伸手探了探齐谙谙额头,指尖触到的温度让她眉头一跳。

      “这哪里是小病?”陆繁霜收回手,语气不容商量,“今日不练了,我送您回去。皇后娘娘知道吗?”

      齐谙谙下意识拽了拽她的袖子,想用一贯的撒娇蒙混过去:“陆大人,陆姨…我真没事…”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眼前一黑,弯下腰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咳嗽。

      陆繁霜扶着她等她咳完才无奈开口:“小殿下,您要是病倒了,往后几天都连不了了。今日回去歇着,养好了再来,也不耽误什么的。”

      齐谙谙低敛着眼睫,眉目恹恹。

      她知道陆繁霜说得对,可就是不想。一天不学,能落下好多招式,明明今天就可以学完的。

      陆繁霜看她站在原地,没再和她商量,直接收了枪,半哄半拽带着她往外走。

      齐谙谙知道自己没理,乖顺地跟着没有挣扎。只是身上实在没力气,从练武场到内宫,往日一刻钟的路,今日走了快半个时辰。

      千稚正坐在廊下捧着本书看,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以齐谙谙对母后的了解,这肯定又是千稚托人偷偷从宫外带的话本。她想开口提醒,只是声音哑得听不清。

      直到了跟前,千稚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前来了人,手忙脚乱的把话本往后一塞,抬头便愣住了。

      “谙谙?”她皱着眉头,扶着看起来异常虚弱的女儿,一摸额头,脸色立刻就变了,“怎么烧成这样?”

      陆繁霜:“小殿下今早来练武,我看不对,便送回来了。”

      齐谙谙心虚地垂下眉眼,小声嘟囔:“…我以为没事的。”

      千稚没好气:“你生再大的病不也觉得没事?”

      她蹙着眉头,先客气地送走陆繁霜,把齐谙谙拉回房间安置下,又派人去喊齐究。

      齐谙谙原本安安静静,一听到要喊哥哥又不安起来,怯怯道:“怎么还喊哥啊…”

      千稚点点她额头:“怎么,这个时候想起怕你哥来了?没用!”

      齐谙谙蔫蔫地缩进被子里,只祈祷齐究能晚点到。

      但无论怎么祈祷,该躲不过也还是躲不过。

      齐谙谙感到身侧的床垫凹陷,有谁坐了下来,紧接这就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出现在面前,将被子一把拉下。

      齐谙谙心虚地对上齐究淡漠的目光,率先抢答:“对不起!”

      齐究:“昨天的姜汤呢?”

      齐谙谙再次心虚地目移:“我好像喝了吧…”

      齐究没应声,只那双淡漠而带点威压的金眸看着她。

      齐谙谙:“…我倒了,对不起。”

      她努力做出一副可怜而虚弱的样子,妄图通过这副样子打动齐究,让自己少挨顿骂。

      齐究还是冷着脸,又把被子拽了上去,将她的脸遮住。

      齐究:“病好前不许练武,养好再说。”

      齐谙谙一惊,想说自己可以练,但一想到现在自己的身体,又只好乖乖点头了。

      不练武的日子,一下子就空出好多时间。齐谙谙看着解九辰和席休在院子里过招,刀光剑影中从容不迫,手痒得要命,恨不得冲上去替谁接一招。

      但齐究走之前特意嘱咐过解九辰席休盯着她,别让她下场。

      解九辰收剑回鞘,没回头就能感觉到背后幽怨的目光,她无奈道:“别看了,齐究不让你玩。”

      齐谙谙立刻可怜巴巴道:“他不让我下场,没不让你不陪我散散步啊。”

      解九辰:“?”

      “你散哪门子的步?”

      齐谙谙即答:“武步也是步!”

      解九辰对她也是服气,又看她这几天确实一直没什么精气神,就松了口:“行,就陪你玩一会。不过到时候如果齐究问起来我就没办法了哦。”

      齐谙谙眼睛一亮,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没关系!我哥生气了我自己哄!”

      席休随手挑起一杆长枪朝她抛去,调笑道:“淋场雨就染风寒的身子骨,等会别被打着打着咳趴下了。”

      齐谙谙利落地接住长枪,枪尖一抖,直指席休:“小瞧谁呢?”

      席休眨了眨眼,举手投降:“行。您最厉害!”

      解九辰挑了把趁手的木剑。两人在院中央站定。

      第一招,解九辰没敢太用力,怕齐谙谙接不住,剑锋刺出只用了七分力,速度也慢了不少。

      齐谙谙原本凝神屏气,见状蹙起眉头,长枪一跳,枪杆干脆利落地把解九辰的剑格开了。

      她不满地嚷嚷道:“你怎么放水啊?”

      解九辰一愣。

      这不对吧,齐谙谙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她想起之前和齐谙谙对招。很是稚嫩,出招漏洞百出,几招就被制服了。可刚才一出手,虽然只是简单的格挡,可力道,速度,角度都恰到好处,绝不似开始那般。

      解九辰收起轻慢之心,认真起来,重新摆好架势:“再来。”

      这一次她没有留手。

      剑风呼啸,枪影重重。两柄兵器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齐谙谙虽然还病着,脸色苍白,可手下的劲一点也没少,手上长枪使得虎虎生威,每一招都带着一股狠劲,像要把这这几日憋住的力气都使出来。

      十几招过后,解九辰抓住齐谙谙咳嗽的间隙,剑锋一转,停在她颈前分毫处。

      “险胜。”解九辰收剑,喘了口气,眼睛却亮了起来,“还来不来?”

      齐谙谙抹了把嘴角,不服气地举起长枪:“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一连好几局,解九辰胜得多,可齐谙谙也有好几局赢了。虽是险胜,可这也还是她病着的状态下。

      解九辰越打越兴奋,最开始打一局就让她休息的想法被抛得无影无踪,满心都是再来一局。她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对手了,虽不是最强的,可却是进步最快的,像一块海绵,每一次对局都在拼命汲取经验。

      “你这是和我母亲学的?”解九辰在交手的间隙问。

      齐谙谙险险隔开她的剑,枪杆一旋,反守为攻:“嗯,陆姨很厉害,教了我很多。”

      解九辰:“怪不得,你的路数和母亲很像。”

      齐谙谙眉眼弯了弯,手上动作不停:“她是我师父嘛。不过…”她侧身避开一剑,“陆姨比我厉害太多了,在她手下我撑不几招的。”

      又是一记进攻,齐谙谙不退反进,迎着剑锋冲上前。枪尖直贯而出,后发先至,在解九辰剑锋尚距三尺时,枪尖已停在她喉前三寸。风过,枪缨浮动,齐谙谙笑道:“我赢了。”

      解九辰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却眼神灼灼的少女,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印象里的齐谙谙总是在撒娇,玩闹,和现在拿着长枪的人完全不同。解九辰此刻才突然意识到,原来齐谙谙也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往前走了一大截。

      她放下木剑,认命的投降,笑道:“嗯,我输了。”

      席休在廊下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走到院中央。

      “跟我来一局?”

      齐谙谙正当赢了的兴头上,她一挑眉:“你确定?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席休接过解九辰的木剑,随手挽了个剑花,姿态潇洒得很:“这话该我来说。”

      两人在院中站定,席休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桃花眼褪去风流,只余一片沉静。

      第一招,席休没有试探,直接出手。剑锋凌厉,直取齐谙谙肩头。

      齐谙谙侧身避开,长枪从下至上一撩,风声呼啸扫向席休腰侧。

      席休退后半步,格开这一枪,眼中多了几分兴致。

      几招过后,席休发现齐谙谙技巧确实不错。她的基本功很扎实,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出招快狠准。只是实战经验还少了些,临场判断偶尔会慢半拍,容易被抓住破绽。

      但她一直在不动声色地学,每摸索出一些问题后都会调整,甚至在有意识模仿他的招式。

      席休难得被激起战意,平日和解九辰打太没意思,不是她不强,而是太保守。每招每式都留三分余地,求的是不败,而不是求胜。

      但齐谙谙不一样。她像是不知道什么叫退。剑锋到了眼前她避也不避,反而挺枪直进。她要的是赢,要用这柄枪先一步抵住对手咽喉,只余这一剑会不会刺入她的肩膀她不在乎。

      这种打法像赌徒把所有筹码推上桌。赢了则满盘皆胜,输了则一败涂地。最后的结果只有所有或一无所有。她在赌对手敢不敢跟她换。

      解九辰在一旁拧眉看他俩对招,觉得他们两个简直是疯子。

      席休出手越来越快,下手越来越猛。齐谙谙渐渐落入下风,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急促起来。可她眼里却不见半分疲态,全是和席休如出一辙的兴奋战意。

      “不错嘛。”席休边打边说,语气里带上赞赏,“你现在练的时间还短,意识上还差点火候,但技巧已经很好了。假以时日,不会比我差的。”

      他再一次收回剑锋挡开齐谙谙挥来的长枪,轻啧一声:“就是这打法太激进了,得改。”

      齐谙谙没空回话,全神贯注盯着他的剑。枪杆与木剑碰撞声密集得如雨打芭蕉。

      又过了十几招,齐谙谙余光瞥见院门口一闪而过一道白色的身影,手一抖,枪都差点掉下。

      席休剑已经递到她面前,堪堪停住。

      “怎么了?”席休收剑,顺着她目光看去。

      齐究站在院门口,逆着光看不清神情,不知道站了多久。

      席休默默把木剑藏到身后,瞪了眼解九辰,眼神示意问她为什么不提醒他们。

      解九辰无奈摊手,她倒是想提醒,咳嗽多少声了两人跟耳朵聋了一样什么都没听到。

      齐究走过来,神情平静,难辨喜怒,他看了眼努力藏剑的席休,又看了看事不关己的解九辰,最后目光停在心虚的齐谙谙身上。

      齐究:“我不是说让你们看住她吗?”

      解九辰尴尬道:“这个嘛…”

      齐谙谙耷拉着脑袋站出来:“是我,我叫他们陪我…呃,散步。”

      齐究挑眉,看了眼席休还握着的剑和地上的长枪:“这是散步?”

      齐谙谙头越埋越低:“这个,武步也是步嘛…”

      齐究叹了口气,他伸手探了探齐谙谙的额头,没再发烧了。

      “回去喝药。”他顿了顿,“下不为例。”

      齐谙谙点头如捣蒜,乖乖跟上齐究。

      席休和解九辰在院里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还好齐究没生气,不然他们也跑不掉一顿骂。

      席休扭着手腕,被勾起的战意还没完全平复下去,他拿着木剑:“再陪我来一局。”

      解九辰震惊:“…你还打?不累吗。”

      席休:“我身体哪有这么差,这就累了。”

      解九辰认命的又拿起木剑:“好吧,陪你玩会。”

      两人正蓄势待发,一阵风过,席休打了个喷嚏。

      解九辰乐道:“你不会也染了风寒吧?”

      席休揉了揉鼻子,嘴硬:“不可能,我身体好得很。”

      齐谙谙回去后被齐究盯着喝完药才离开,苦得她含了好几颗蜜饯才稍微缓过来嘴里还一股苦涩味。

      她坐在廊间,院里的桂花被风垂落,落了满地鲜艳的黄。还有几瓣悠悠飘到她膝上。她低头看着那几粒金黄,却是不自觉回忆起刚才和席休解九辰的对招。

      她在这之前也和他们交过几次手,可那次很明显两人都在让着她,跟逗小孩似的,打得一点也不尽兴,偏偏她还赢不了。

      但这次不一样。齐谙谙握了握拳,长枪冰凉的触感仿佛犹在手中,对招时心中那种心跳加速,血液奔涌的感觉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平息。

      这次两个人很认真地在对待。

      不再是把她当做需要照顾的妹妹,而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对手。

      而她撑住了,没有一触即溃,甚至还在席休手下过了几十招。

      席休说:“假以时日,你不会比我差。”

      齐谙谙没忍住弯了弯眉眼。平日陆繁霜说再多夸奖的话她也觉得是在哄她。但席休不一样,席休不会为了哄人说违心的话,他说不会比他差那就是不会比他差。

      陆繁霜曾在练武间隙讲起边塞的事,身上自由的气息似乎跨越许多年岁隔着千万里弥漫开来。

      “边塞的环境不算好,但天空很美,天气好的时候大片云朵都压下来,似乎触手可及。”陆繁霜眼睛望着远方,像是透过宫墙看到了千里外的塞外,“风沙大的时候,张嘴就是一嘴土。可到了春天,草原上开满了花。将士们偶尔会围坐篝火,军营不许喝酒,但只是聚在一起谈天也是惬意的。”

      齐谙谙听得入迷:“那要打战了呢?您不怕吗?”

      陆繁霜笑道:“怕啊,但总有些东西比怕重要吧。”

      齐谙谙抬头,桂花在靛青天幕下微微摇曳,有一簇掉落枝头,随风飘进空了的药碗里,漂浮在在残余的药液里,轻轻晃荡。

      人生在世,能有几多这样的时刻?

      齐谙谙张开手掌,掌心还有握枪时留下的薄茧,不复年前的娇嫩柔腻。

      如果未来我能赶上席休,是不是也可以去追求比顾虑更重要的东西?

      可未来太飘渺太遥远了,那不如趁这一回心绪仍在,星火未熄,放肆一回。

      齐谙谙站起来,空碗被放在廊间,桂花顺着波纹荡着,一圈一圈。

      她转身,朝御书房走去,裙摆带起风,卷起庭前落花。

      她也不知道这样的决定是否会太冲动了,但她仍执意要去。

      世间已醉万年,何不允我大梦一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忽如远行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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