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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风月误 ...

  •   又是一年冬。

      今年冷得快,京城早早地就裹上一层薄薄的白。

      今年的春联也交给了解九辰,只是她也没胆量再去贴一次了。只交给下人,自己在下边指挥。

      陆繁霜打趣道:“怎么今年不上了,去年不是还兴冲冲的吗?”

      解九辰面无表情:“母亲闲着没事可以去找父亲。”

      陆繁霜弯了弯眼睛,当真转身进院里了。

      解九辰指挥完下人贴好春联就跑去席府了。待她到时齐谙谙和齐究也在。

      齐谙谙才好没多久,不知道是不是被她染了病气,席休也染了风寒。

      病来如山倒,他很少生病,难得一回就来势汹汹,烧是退了,这几天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时梦时醒。

      解九辰隔三差五就来探望他,幸灾乐祸道:“你不是说身体好得很,不可能生病吗?”

      席休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只将被子拉过头顶,用沉默表达愤怒。

      齐谙谙来得甚至比解九辰还勤,正如此刻,她扒着窗框,笑嘻嘻地看着席休喝药。

      席休蹙眉看着黑漆漆的药汁,感觉头更痛了。他偏过脑袋,哑着嗓子:“不想喝,太苦了。”

      齐究叹了口气,又将药碗往前一寸:“良药苦口,喝完就好了。”

      席休看了他一眼,忽的攥住他的手腕,软下声音:“那你喂我吧,我没力气。”

      齐究沉默一瞬。

      席休因为病着,桃花眼都不复平日清明,像笼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偏头望着他,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他叹了口气,确认:“那我喂了?”

      席休期待地点点头。

      齐究便不再客气,药碗抵着席休嘴唇,趁他还没反应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药汁灌进去。

      席休被迫吞咽着,脸都因为苦味扭曲了。

      这不对吧,你不应该拿着勺子含情脉脉一口口喂吗,怎么是这个喂法啊。

      齐谙谙没忍住,探头乐岛:“席哥好好喝哦,别吐了,这可是我哥亲手喂得呢。”

      席休苦得面目狰狞,狠狠瞪他一眼,想开口又被齐究塞进嘴里的蜜饯堵回去了。

      齐究面无表情收回手,心想这一个个也太不省心了,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再这么下去,下一个不会就是解九辰吧?

      他瞥了眼站在院子里傻乐的解九辰。

      解九辰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奇怪怎么感觉凉飕飕的。

      席休喝完药后没多久又睡了过去。

      齐究在他床边坐了会,等到他睡熟了才走。

      解九辰和齐谙谙正在院子里嘀嘀咕咕,听到动静转头看向他,脸上带着鬼鬼祟祟地笑容。

      齐究推门的手一顿,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心中顿感不妙

      一般来说,两人露出这个表情就没什么好事。

      齐究:“我再进去陪一会席休。”

      但已经晚了,解九辰眼疾手快,拽着他走出来,还贴心的给他关上门:“他人都睡了,陪他做什么。”

      齐谙谙抱着他的胳膊,笑眯眯:“哥哥哥哥,你喜不喜欢听曲啊~”

      半个时辰后,齐究站在一座临街的楼阁前,沉默后悔的情绪达到顶峰。

      这座小楼藏在京城热闹深处,齐究以往从来没注意过。飞檐下悬着绯红的轻纱,廊檐下精致的木雕与青砖交相辉印,朱楼画阁,翠帘高卷。有姑娘倚在门框上,巧笑倩兮。

      解九辰已换了一身玄色颈装,长发高高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亮带笑的眼睛,眉目清俊,任谁来看都会以为这是一位恣意的少爷。

      齐谙谙就在她旁边好奇的张望,头发学着解九辰束成马尾,只是有几缕不听话的总翘出来。她不如解九辰耐寒,在衣服外头裹了件海棠红的斗篷,只偶尔衣袂翻飞间露出底下的男装。她皮肤太白,眼睛太大,眉目精致过了头,怎么都像娇养过头的小公子。

      门口的姑娘注意到了他们,宽袖掩面,眼波流转一瞬不瞬的笑望着他们。齐究当即后退一步,薄红泛上耳侧。

      解九辰和齐谙谙对视一眼,一个拽一条胳膊,合力把他拖过门槛。

      “你们…”齐究抿着唇,压低声音,“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齐谙谙眨眨眼,无辜道:“知道啊,听曲的地方啊。”

      齐究头痛:“哪家听曲的地门口站个姑娘?”

      解九辰笑嘻嘻道:“管这么多做什么,人家服务好嘛。”

      楼内不复外头的寒凉,暖气裹着脂粉气扑面而来,丝竹靡靡之身不绝于耳,混杂着女子娇笑与男子的低语,俯仰皆是靡靡人间。

      齐谙谙和解九辰像两条进了水里的鱼,瞬间活泛起来,在回廊里东张西望。齐究缀在后面,目不斜视,活像来巡查的。

      引路女使掩唇轻笑,将他们引到一间雅间。房间不大,陈设却精致,一扇紫檀木的屏风将内外隔开,屏风上绘着山水。

      风月之所,人间极乐,除却红倌,也有不少清倌。他们说来玩就真的只是来玩,老老实实唤了几个清倌听曲。

      不多时,门帘掀开,进来三位抱着琵琶的乐姬。领头的着绯色衫裙,美眸顾盼流转,未语先笑。

      “几位公子想听什么?”

      齐谙谙冲她们笑了笑:“几位姐姐拿手的就好。”

      乐姬们调了调弦,便奏起来。

      弦声低回,如诉如慕,带着几分暧昧不明的旖旎。

      齐究坐立难安,浑身都不自在,甚至连几位乐姬的脸都没看清楚,只一个劲地盯着手里的茶盏。

      一曲终了,乐姬放下琵琶,便要下来陪酒。绯色衫的乐姬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齐究身上。

      这位公子看起来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侧脸在烛火下清隽而冷淡,似一尊白玉雕像,不可亵玩。

      乐姬款款走来,斜斜地倚在桌案前,微微俯身。

      “这位公子,”她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寻常人听了怕是骨头都酥了,“是曲子不合心意吗?”

      齐究垂着头,不动声色的后仰:“很好。”

      “那公子为何不看奴家?”乐姬歪了歪头,鬓边步摇轻轻晃动,“可是嫌奴家不好看?”

      齐究抿了抿唇:“…很好看。”

      乐姬被他这幅冷淡的样子逗乐了。她干脆挨着齐究坐下,几乎攀上他的肩膀。

      “那公子喜欢什么曲子,奴家弹给您听,”她压低声音,“温柔些的?还是…缠绵些的?”

      齐究脸几乎烫得烧起来了,他下意识看向解九辰齐谙谙求助,只见那两人和另外两位乐姬玩得不亦乐乎,看样子很是适应。

      乐姬顺着他的视线,忽然恍然大悟似的眨眨眼。

      “原是如此,”她掩唇笑道,“公子的朋友还在呢,是我冒昧了。”

      她笑吟吟地拿起桌上的酒壶给他斟酒,“那公子可否赏脸,陪奴家喝杯酒。”

      齐究见她远离了些,如蒙大赦,没说话,只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

      席休这一觉睡得不安稳。

      他迷迷糊糊的叫着齐究,想要喝口水。睁开眼才发现身边空荡荡的,院子里也没人。

      他忍着头痛做起来披件外衣,给自己倒了杯水。

      凉水润过干渴的喉咙,他才终于感觉好了点。

      再想回去躺着也已经没了睡意。屋子里安静得过分,只偶尔风掀动窗纸的声响。他不喜欢有人进他房里,于是连个奴仆也没有。

      席休看了眼旁边的软榻,没有躺过的痕迹。

      齐究呢?

      他皱了皱眉,去院子里转了圈,碰见个洒扫的小厮随口问了句。

      “解小姐和两位殿下一个时辰前就出去了,说是去…呃…听曲。”

      好端端突然去听什么曲?他头痛得厉害,也没多想,只当是解九辰齐谙谙心血来潮。

      他回房点了灯,在床边坐了会,睡觉不想睡,看画本也没心情,其他三人还出去玩了,百无聊赖。他靠在榻上,目光落下对面书柜上的一个旧木匣上。

      那是席休放一些杂物的匣子,从小到大什么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往里塞。但一般都是塞完就被他忘记了,也从没想过翻出来看看。今日大概是病着脑袋不清楚,忽然起了兴致,把木匣拿下来,掀开盖子。

      最上面是一支镶了红玉的簪子,是某一年上元齐究买来赠他的。再下面是春天时解九辰齐谙谙给他的簪花,被他晒干收起来了。还有些七七八八的东西,弹珠弓弦绒花,几封书信。

      席休一件件翻过去,每拿出一件就想起它的来历,那些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原本低敛的眉眼也不自觉鲜活起来。

      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物,他抽出来,是个木雕。

      雕的是一个女子,衣袂翩翩,长发散落,姿态闲雅,微微垂着头。一切都栩栩如生,唯独最重要的脸庞只雕了大致的轮廓出来,像蒙了层朦胧的纱,却依旧能窥见纱下惊绝的眉眼。

      席休握着木雕,指腹摩挲过那些细致的刻痕,从记忆里翻出这个木雕。

      是初见观星楼时齐究塞给他的。他看着那张雾里看花的精致脸庞,嘴角的笑意却不知不觉慢慢消失。

      他还记得那晚烟花下的如擂心跳,也还记得齐究那时眼里有郑重,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指尖在衣裙的轮廓边缘停留许久,才将它放下。

      匣子的最底下还有东西。一块玉佩,上层落了一层薄灰。

      他记忆里没有这件东西,但据曲萸席庭月所说,这是他抓周抓住的玉佩,他便一起收起来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

      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即使落了灰也遮掩不住细腻的光泽。席休随手拭去表面的灰尘,表面的祥云纹便露了出来。

      细细密密地刻在玉面,精致得不像凡物。他翻过背面,缠枝的纹样,同样工整精巧。

      他把玉佩举到光下,冬日的天光带着冷冽的色彩,从玉佩中透过,便显出淡淡的青白,清清冷冷的,很像一个人的眼睛。

      他盯着那些纹样,忽而觉得莫名熟悉,似乎在哪见过。

      脑海里一些从未被注意过的画面开始翻涌拼接。书肆里撞进那人怀里时瞥见的衣襟,齐究带钩发簪上总是相似的纹样。

      一些遥远而混沌,似是而非的记忆显现,这块玉佩在某人腰间晃动,与那人的金眸一样耀眼。回廊拐角处消失的白色衣摆。

      模糊到不真实的画面,他却无由地感到确信。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将这些东西收好,便握着玉佩匆匆推开门。

      满心都是我要见他。

      一个时辰后,席休站在醉红阁门口,只感觉头愈发的疼了。衣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脸色还带着病中的苍白,平常带笑的眼睛此刻却只剩下沉沉的黑。

      门口的姑娘见到这样一张惊艳的脸,眼睛一亮,便要笑着款款而来。

      席休大跨步推门而入,冷冽的眼神从姑娘身上一掠而过,便让她惊起冷汗,停下脚步。

      等姑娘回过神时,席休墨色的身影已融进了纸醉金迷的温柔乡里。

      席休在各色或娇媚或放纵的人群中穿梭,空气中浮动着脂粉与酒液混合的气味。他随手抓住个龟奴,眼睛也不眨塞了锭金子。

      “齐究在哪?”

      龟奴捧着金子喜不自胜,点头哈腰地将席休引至二楼便自觉退下了。

      木门半掩,缝隙里漏出几缕稀疏的弦声和女子似有若无的娇笑。席休推门的手顿了顿,反而收起那副阴沉的样子,转而挂上与平日一般似有若无的笑意。

      屋内点了熏炉,弥漫着令人沉醉的暖香。席休视线略过还在做乐的解九辰和齐谙谙。直直望向最里面的齐究。

      只堪堪一眼,心口就如被针刺了一般。衣衫不知怎么被扯送了些,脸侧耳上都泛着红,美艳的绯衫女子紧挨着,就差依偎在他怀里了,斟酒的姿态熟练而妩媚。而齐究没有推开。

      是了,他一向对女子如此有礼,八年前在书肆里对他是如此,现在对乐姬也是如此。

      解九辰最先注意到,一个激灵忙把酒杯放下,把倚在她肩头的乐姬扶起来坐好,试图用眼神提醒齐谙谙。

      齐谙谙坐在另一侧,斗篷已借了,袍子皱皱巴巴,正借着乐姬的手吃桂花糕,那乐姬被解九辰一拽,桂花糕直接掉进她嘴里。

      齐究彼时还在闷头喝酒,试图借此忽略耳边调笑的女声。他此刻已有些醉了,齐谙谙咳了半响他才愣愣地抬头,然后就撞进席休暗沉沉地眼里。

      三位乐姬面面相觑,最年轻的那个掩唇一下,刚开口问道:“这位公子是——”,就被绯色衫乐姬轻轻拽了拽袖子。她察言观色的本事极好,只一眼就看出了来者不善,见解九辰朝她们比手势,便带着两位妹妹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齐谙谙把桂花糕囫囵咽下,站起来试图缓和气氛,然后被解九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起拽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弦声与笑声都不复存在,只有两人的呼吸起起伏伏。

      席休嘴角保持着淡淡的弧度,桃花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他慢慢走到齐究身边坐下,举起酒壶为他斟酒。他拿起酒杯,掌心顺着齐究腰线往上,近乎柔弱无骨地攀附着他的肩膀,将酒杯递至他唇边。

      席休感受着掌下齐究身体微微的颤抖,低声笑着,话语轻至呢喃:“哥哥是喜欢喝酒吗?怎么只找女子呢,我也可以陪您呀。”

      他指尖轻点着,流连在齐究锁骨颈项,看着指尖经过处泛起淡淡的红色,又一路向上,虚虚描摹他脸旁的轮廓,“您想怎么陪?是要我亲手喂,还是…”

      指尖停在被酒液润得水光透亮的唇上,席休眼眸晦暗一分,暧昧道,“还是您想用其他地方喂?”

      齐究感受着唇瓣上停住的指尖,呼吸滞住几秒,他转头看向似笑非笑的席休,两人间的距离本来已极近,如今齐究一转头,鼻尖已差之毫厘,只消一点,唇瓣便能悄然相撞。

      现在倒是轮到席休下意识屏住呼吸了,他不是第一次以这个距离注视着齐究的眼睛,确是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蒙着水汽,往日的淡漠端庄都被着水汽驱散,只余雾蒙蒙的潋滟风情。他不由地期待起来,期待那个不合礼法却等待已久的动作。

      齐究终于动了,却不是他期盼的结果,他抵住席休的额头,喃喃道:“还在烧…你不乖。”

      席休笑意僵在嘴角。在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的注视下,他一切带着怒气和醋意的动作似乎都不堪一击。他卯足了劲,慢条斯理的试探,极尽暧昧的挑衅,而只消一句轻飘飘的“你不乖”就可以瓦解他所有精心的防御,让他溃不成军。

      齐究还维持着姿势,眼神不解而专注,他似乎以为席休是没听清,又重复了一句:“你还在烧,要回去休息。”

      席休的嘴角最终还是回落下来,他恨恨地遮住那双眼睛:“…你醉了。”

      齐究眨了眨眼,蝶羽似的眼睫扫过手心,酥麻从掌心一层层漫上耳根脸侧。席休不自觉蜷了蜷手指。

      齐究将他的手挪开放在脸侧,轻轻蹭了蹭,低声道:“我没醉,醉的是你。”

      他蹭得很轻,像猫咪亲昵地撒娇。席休极少见他这样软和的时候,他掐住齐究下颌,哑声道:“…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是谁?”

      齐究没怎么犹豫:“是席休。”

      他顿了顿,不知为何又笑了笑,像晴雨初霁的阳光,喃喃道:“你很美。”

      席休手兀的用力,将齐究恰得皱了皱眉,下意识轻呼。他却不管,只恨恨道:“我很美?”

      他凑近,试图从齐究眼里捕捉到其他情绪:“是我美?还是你初见的那个更美?”

      他想起八年前观星楼那个夜晚,他将那个木雕塞进他掌心时就是这样说的,“你很美”。眼神是那样的眷恋美好,以至于他在多年后还能清晰回忆起那眼里的情绪,包括那一点失落。

      既然都说了你很美,那究竟是在失落于什么呢?或是那句你很美根本就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那个由他创造,又被他驱散的幻影。仅仅一面之缘,也能让你惦记至今吗?

      席休几乎开始不明不白地嫉恨起那个自己了。

      他执拗固执地盯着那双眼睛,妄想得到一个答案,填平那灼烈的妒火。

      齐究看着眼前人眼角因发烧与醋意泛起的薄红。他没听懂那个问题,但他可以看出来这个人现在似乎很难过。他指腹轻轻按了按他眼角,像在擦什么并不存在的眼泪。

      “没有别人。”他说。

      齐究的手从他眼角滑下来,落在他肩头,攥住他肩上的衣料。他似乎很困了,眼皮往下坠,于是便轻轻靠在他肩上,“所以不要难过了…”

      席休愣在原地。肩头沉沉,绵长稳定的呼吸,齐究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垂眸半响,最后只泄愤似的咬在他颈侧,感受着细腻皮肤在齿间微微跳动,想要用力,又怕弄疼他。最后只轻轻地碾了一下就放开了。

      他看着那块浅浅的牙印,不知在说给谁听,只含恨道:“我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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