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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方知平明落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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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藏经阁像座被遗忘的城池。藏经阁分两层,木质书架高耸至顶,只有仰头才能看到顶。阳光透过窗棂被切分成格状,光里漂浮的细尘清晰可见。明明是炎炎夏日,进入里面却能感到一阵阴凉。
齐谙谙看着这一拍拍书架矗立在寂静的藏经阁,张大嘴巴:“…这么大?!”
“这要打扫多久啊…”
齐应尘把他们丢到这时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没皱下眉,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京城天气好不好:“藏经阁不扫干净,你们也不必去上课了。”
那是他们还松了口气,想着这不简简单单的事吗。如今真站在飘满灰尘的室内…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解九辰下意识退回一步,喃喃道。齐究和席休不知何时站在她的左右两边,架起她就往里走。
席休:“来不及了,认命吧。”
齐究还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膀。
然而安慰没有任何作用,解九辰拎着帕子擦完一层书架后还是不免一阵力竭。她抖了抖满是灰尘的帕子,被呛到咳了两声。整个人都有些灰头土脸了。
她回头一看,剩下几人都还在兢兢业业,扫地的扫地,掸书的掸书,整理的整理,她想偷懒都显得名不正言不顺,怪不安心的。
解九辰绝望,怎么不要他们勤奋的时候这么努力!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继续捏着帕子认命的擦去了。
一天下来,他们几乎没怎么休息,打扫完了的区域堪堪才到一层的三分之一。
前两天他们还想着赶紧干完赶紧走。连续几天下来,连齐究都犯了懒,扫一阵停一阵的。
藏经阁里没什么消遣,能做的就只有看书。齐谙谙最开始还想找些话本来看看,可皇宫藏经阁里哪有这些市井流通的东西,她就只好退居求次,随手抽出本史册来看了。
原本只是想着打发时间,她却看上瘾了。藏经阁里暗,白日有些地方也要点灯,她就在灯前,就这那点光读。时不时还要和他们嚷嚷,原来前朝有这样有趣的事。
席休某日打扫时在角落发现一副落了灰的棋盘,他便拉着几人下棋。和齐谙谙解九辰下了好几盘都是他赢,或许给了他些自信,后面竟是要和齐究下。
齐究气定神闲,确认道:“你确定要和我下?”
席休:“来!”
连下五局,席休大败而归。第六局,他盯着桌上已成定局的局势,拎起扫把走向书架:“走了。”
解九辰一下没绷住,她冲席休的背影笑道:“喂,还回来吃饭吗!”
席休忍着耳朵上泛起的热意,咬牙切齿抽出一本棋谱。
等席休走了就没人肯和齐究下了,齐谙谙和解九辰各自跑远。齐究就自己从书架里找了几本自己想看的书,放在窗下,席地而坐。他不习惯烛火那么微弱的光线,一时两时还好,但他看起书来常忘了时间,容易眼睛疼。
齐究都开始躲懒了,解九辰自然也不肯乖乖打扫。她顺着一排排书架看过去,挑挑拣拣。
这本名字不好听,这本封面不好看,这本一看就很无聊。
纤细葱白的手指拂过一条条书脊,嫌弃这嫌弃那的。倏尔手指停在一册书前,抽出来看了看。
古朴的书上覆了一层灰,解九辰用衣袖轻轻擦拭,书上的字迹便清晰了。
《徐霞客游记》。
解九辰翻开书页,尘灰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也发黄发脆,边角卷起,似乎再一动就要散架。她小心翻过扉页,那儿不知是谁写了一行字——
“不避风雨,不惮虎狼,不计程期,不求伴侣。以性灵游,以躯命游。”
墨色褪淡,却依旧可以辨认。
那行字于她心间轻轻掠过,泛起一丝涟漪。
“以性灵游,以躯命游。”
她继续往下翻。书里写着巉峰流水,红粉绿骇。登黄山则“海天一色”,入天台则“瀑流川云”,游五台、恒山,字里行间皆是清风明月。解九辰仿佛跟着书中人跋涉过一重重山,一池池水。听着耳畔松风,雪涌云开。她似乎透过这些禅意来文字里窥探到她未曾见过的长川天星。
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她身上,从柔和的侧脸一点点挪动到书页边缘,直至最后一点光也从书上消失,解九辰看不清书上的字了,她才恍然回神。
此时阁内已经暗下来了,天边的橘红已慢慢褪成灰紫,书架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地上。解九辰放下书,揉了揉酸痛的肩颈,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便愣住了。
没有人。
现在她终于意识到那种一样是什么了。太安静了。除了窗外知了拉着调子有一搭每一搭的叫着之外,藏经阁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其他人更是影都没了。
解九辰绕出书架,原本在看棋谱的席休不见了,在窗下的齐究不见了,连在灯下的齐谙谙都不见了。
“齐究?”
她抱着书向前走了两步,试探性的问了句。没人应。
“谙谙?”
声音像砸进幽潭,除了回音再没其他动静。
“…席休?”
抱着的书不知为何突然落下,书脊落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解九辰穿梭在一排排书架中。高耸而密集的书架此时竟像迷宫,层层叠叠弯弯绕绕,解九辰甚至产生了她走不出的错觉。脚步在空旷的阁内格外明显,单调的哒哒哒令人有些发毛。她忍不住停下脚步,于是声音便也停了。她再动,声音又响起来。
“齐谙谙?你们在哪——”
依旧没人回答,她的声音回荡在书架间,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至消失在某个角落。
解九辰走过齐谙谙常待的地方。她的那本史册竟然还在,摊开在一旁烛火微弱的光里。解九辰眼前一亮,加快脚步走过去。史册翻开的那个讲的是一位女将军的事迹,封狼居胥,名震天下,书角微微卷起,有一道很明显的折痕。
页边有一行小字——“当年万里觅封侯。”
墨痕未干,笔迹尚新。这字解九辰认得,是齐谙谙的。她看着那行字一时间愣住了。
不知哪来一阵穿堂风,将微弱的烛火吹灭了。书架间的一点空隙没了那点光亮,顷刻间便暗下来。解九辰被吓一跳,腾一下站起来。
突然,解九辰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抓住她的脚踝,缓缓向上爬。
解九辰身形一僵,忍着颤抖往下看。那是一只手,从书架缝隙里探出来,素白的颜色在黑暗里格外突出。
而此刻解九辰身前出现一道阴影,随着逼近渐渐笼罩了她。解九辰猛然抬头——那东西已近眼前。
解九辰只看清一双在黑暗里亮得惊人的眼睛,对视的一瞬间那眼睛便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啊——”
尖叫终于溢出喉间,解九辰一时除了自己急促而沉重的心跳之外什么也听不清。
……
“…噗。”
不知从哪出现的一声轻笑,此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但我真的是……哈哈哈哈。”
解九辰懵然的睁开眼,却见蜡烛已经被点上了,稳稳的被罩在灯罩里。席休正伏在桌上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再向前,眼前的东西不是齐谙谙是谁。她将往前散的头发捋后,露出笑得泛红的脸颊,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齐谙谙笑得撑不住,在解九辰的目光里越来越下,最后直接蹲在地上了。
就连齐究都靠在一旁的书架上,虽说笑得没有另外两人那么猖狂,却也开怀,全靠书架才没有像齐谙谙那样弯下腰。从解九辰认识齐究以来,从没见过他笑得那么开心。
她被吓傻的脑子逐渐清晰,把张开的嘴慢慢合上。解九辰扫视了一眼快活的三人,缓缓阖了阖眼,再睁开时,脸上已面无表情。
“好笑吗?”
肆意的笑声瞬间停下,三人都从她不咸不淡的语气里捕捉到危险的气息。
席休最先反应过来,不动声色的敛了笑容,直起身子,将齐谙谙看了一半的史书勾过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开始看书。
齐究随即站直,从身后的书架反手抽了本书,书页因为背着光什么都看不清,他看着那片漆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齐谙谙慢半拍,笑还挂在脸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她在解九辰凌厉的目光里心虚地弯了弯嘴角,手在一旁摸索,妄图能摸出什么转移解九辰注意。但很可惜,摸了个空。
解九辰看着他们这幅样子,抿了抿唇,向齐谙谙走去。
齐谙谙低着头,紧闭着眼,都准备好了被教训,却不想解九辰直接掠过她,脚步甚至没有停顿一下,转眼间便消失在书架出口。
齐谙谙诧异的看向她离去的方向,下意识想要站起来追上去,可蹲太久了,乍一起来腿麻得险些站不稳。
齐究搀了她一把,可等她追出去时,解九辰的背影早就已经消失在藏经阁。
她扶着书架回头,和齐究席休面面相觑。
“…她好像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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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九辰紧锁着眉头,脚下生风。
她想起自己被吓到的狼狈样子,又想到几人的笑声。好不容易消下去一点的火气又冒上来。
枉自己这么信任他们!结果就被这样真情实感地吓到!
但一回想起走时余光触及齐谙谙错愕无措的神色,和被甩在身后藏经阁里的慌乱惊呼。解九辰又有点心软。
脚步渐渐慢下来,她在原地踌躇,走也不是,回去也不是。
是不是有点反应太过了?他们只是开个玩笑。
指尖缠着衣带绕啊绕,解九辰犹豫了几分钟,步子只挪动了几米。
她拽着那截衣带决定,如果他们追出来道歉,我就大发慈悲的原谅他们!
解九辰脚下一步步走着,余光瞥着身后的藏经阁,心不在焉。
身后隐约有细微的声响,解九辰立刻回头,却只见是风拂过叶尖,连个人影都没有。
一直到藏经阁在身后看都看不见,谁都没有追出来。解九辰面无表情的松开那截皱皱巴巴的衣带,几乎都要被气笑了。
我还是心太软,竟然还想着要原谅他们。
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了。
翌日一早,解九辰眼底带着青黑臭着脸出现在藏经阁门口。
昨夜她辗转反侧气得睡不着,最后干脆起来跟床帐干瞪眼了一晚上。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了!解九辰在心里重复一遍,无论他们做什么都不会。
她一进门,其他几人都已经在了,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些什么,听到开门声一齐转头看她。
解九辰装作没看到他们似的,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扫把。
却不想在指尖触击扫把的前一秒,肩膀被谁搭着硬生生转了个弯。
?
齐谙谙硬生生推着解九辰走到书桌旁,把她按在座位上,一溜烟拿起了她的扫把,开始扫地。
“你坐你坐,我来扫!”
解九辰下意识皱了皱眉,她之前不是说最不喜欢扫地吗?
齐谙谙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我就爱扫地!”
桌上咔哒一声,解九辰看向桌面。是一碟桂花糕,视线向上,正对上席休别扭的眼睛。
“…咳,顺便买的。”
如果这是普通的桂花糕解九辰就信了,但这一看就是东市李娘卖的解九辰说过好吃得旁边死了个人都不知道的桂花糕!
就是卯时去队都排了八百里了,顺哪门子的便?
解九辰忍着蠢蠢欲动的手指,故作冷淡的点点头。
她差不多明白了,这帮人明里暗里道歉呢。
但是晚了!昨天还害我在路上磨蹭这么久,晚上还睡不着,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的!
对面一个白色的人影坐下,推过来一局棋盘,小心翼翼道:“下棋吗?”
解九辰看着棋盘,又抬头看了看齐究,真诚地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这是在挑衅吗?”
齐究语塞,无奈:“不是。”
解九辰打量着他谨慎地神情,下出了第一颗子。
一刻钟后,解九辰看着大获全胜的棋盘,通体舒畅。这可是她十七岁以来第一次下赢齐究,第一次!
齐究与此同时也松了口气,他从没感觉下棋这么累过。
解九辰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她在几人期盼的目光下拿起桂花糕吃了一口。
然后在万众瞩目中缓缓皱眉,气定神闲地再吃了一口:“这家桂花糕不好吃,席休你重新买过吧。”
席休:“哈?这不是你喜欢…”
解九辰瞟他一眼,轻飘飘打断:“诶呀,如果我吃不到喜欢的桂花糕,我被吓到的心情一整天都不会好的。”
“……”
席休瞥向她笑眯眯的样子,咬牙切齿的转身走了。
解九辰满意地收回视线,又捻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继续。”
齐究沉默:“还…还下吗?”
解九辰:“不然呢,你不想下了?那也行,正好让我昨天被吓时扭到的手腕休息休息。”
齐究立刻拎起棋子:“下,我下。”
解九辰下了没一会,余光瞥见兢兢业业扫地的齐谙谙,轻轻眨了眨眼:“昨天出藏经阁的时候走得太快了,腿好酸啊,如果有人给我按摩就好了。”
齐谙谙丢下扫把,一溜烟跑到她身边,殷勤道:“我来我来,这力道可以吗?”
没一会席休就带着新的桂花糕回来了,额上还带着薄汗。
解九辰看了眼,桂花糕换了家铺子,这家铺子做得太腻了,解九辰不喜欢。但是她还是随意拿起块吃了口。
一整天,三人几乎都围着解九辰团团转,看起来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
“最近看上件时新衣裳,但没银子了,齐究怎么办啊?”
“诶呀,骑射好久都没有赢过了,席休你呢?”
“我前几日看御花园的花开得正好,这里要是也有就更好了,谙谙你说对吧?”
一子落定。
第三十六局,依然是解九辰胜。她满意地点点头,环顾一周。
窗外的云霞已经变成绮丽的红色,桌上的桂花糕吃了一半,一侧还摆着从御花园中摘的带露水的花丛,甚至还有一小袋银子放在一旁,今天该解九辰打扫的区域也早已完成。
而解九辰视线所过处,齐谙谙三人都绷紧了脊背,抗拒但认命地等着解九辰再提要求。
解九辰看着他们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眸,笑眯眯道:“我原谅你们了。”
齐谙谙连忙点头,忙不迭道:“好勒好勒,我这就…”
她说到一半才反应过解九辰的话,“…什么?”
解九辰:“我说我原谅你们了。还是说,你们想我再折腾折腾”
席休听到她的话累得瘫倒在地,喃喃道:“算了吧,我够累了。”
齐究也把棋子扔进棋盒里,捏着眉心:“我从没感觉下棋这么难。”
感觉这辈子都不想再下棋了。
齐谙谙试探道:“那你真的不生气了?”
“嗯。”
“真的?”
“真的。”
齐谙谙打量着她的神色,确定她现在心情真的很好后哀嚎一声扑过去。
解九辰没防备被她扑得一个踉跄,两个人一起倒地。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解九辰你真的好过分!”她埋怨道。
解九辰笑骂一声,想挣扎着把她推开,却发现齐谙谙已不像以前,自己竟然有些抵不过她了。
她无奈只得拍了拍齐谙谙:“起来起来,你重死了。”
齐谙谙又叽里呱啦乱叫了一通,才把解九辰拽起来。
此刻已天色渐晚,解九辰在宫里享受了一天,神清气爽的走出藏经阁。其他三人则各个精神萎靡,恨不得回去倒头就睡。
解九辰好心情,冲他们招手:“明天见明天见。”
席休游魂似的飘过她身边:“我倒是想再也不见…”
话是如此,他们每天该见的面没少见,该做的任务也一点没落下。半个月一晃过去,偌大的藏经阁才终于被打扫干净。
解九辰他们刑满释放的那天夫子还特意前来,哼哼唧唧地敲打一番才离去。只是齐谙谙还不舍,这是不舍的原因让夫子听到大概会暴跳如雷:“怎么就扫完了,早知道我慢一点了,这多好玩啊。”
她手里还拿着那本没看完的史书。
解九辰也把徐霞客游记拿出来了,拿书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差不多行了,这又不是什么很光荣的事。被那群古板的老头子知道能骂死你。”
接下来的授课让夫子很满意,几人安安静静地没有作妖。以至于每次见到齐应尘他都要夸上一番,不过着重表扬还在齐究。夫子对齐究的喜爱溢于言表,其次就是解九辰。
解九辰因此是期待了下,下次夏天还能进宫伴读吗?
答案令人失望。今年夏日结束时,齐谙谙明里暗里试探,齐应尘非常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不、行。
在宫里的最后一日,解九辰他们散课后跑去了御花园,看齐应尘传说钓了很多鱼的池子。
池子里锦鲤悠悠地游着,鱼尾摆动,搅碎姹紫嫣红地倒影。阳光斜射而过,从枝桠中透出细碎的光线,在水面起伏,浮光跃金。
齐谙谙和席休还在争论着这池子到底能不能钓上鱼,齐究则比较务实,他直接叫宫人去取一些鱼苗,一本正经地要他们看好了,这是父皇钓鱼的秘诀。
解九辰听着耳边的声音,将手伸进池里,一阵冰凉,一只呆呆愣愣的锦鲤大概以为是食物,游过来将她手指含住,没一会又呆呆松开。
她望着远处树影摇曳,绿波起伏,灿烂的阳光几乎让她有些睁不开眼。
明明是生机勃勃的景象,她却无端有些怅然。
手指动了动,呆鱼反应过了,迅速游远,躲进假山里不见了踪影。
唉,夏天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