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北栀陌离

2、雪落关惨案（二） 出去杀个人

　　“圣女，世子还是不愿意下水，我们几个都……”
　　回来通报的侍女被青蛮的眼神吓得立刻跪下，不敢再多言。

　　陆景缘宁死不屈，从宫里被拖回来，到现在都没能给他弄到池子里去，不得已才又过来找圣女通报。
　　“还真是有意思。”青蛮屏退了下人，亲自来了浴房，她倒要看看这人骨头能硬到什么程度。

　　陆景缘半趴在浴池边上，胸口的疼痛几乎要吞噬了他的意识，可他却一点也不敢放松，警惕的看着那道门。
　　氤氲的水汽从底下飘出来，他艰难的抬了抬手，想要感受那一点微乎其微的热气。

　　“嘎吱——”
　　有人开门进来了。

　　陆景缘一瞬间把所有精力放在那道门上，艰难的挪动身子让屏风遮住自己。

　　青蛮的脚步极轻，看着满地的水渍就知道刚才经历了多激烈的“打斗”。她却觉得甚是可笑，一群人还制不住一个小毛孩了？
　　睨了一眼屏风后的人影，默默感叹还真是个可塑之才，不过还是太嫩了。

　　青蛮假装不紧不慢的走近浴池，伸手进去探了探水温。
　　刚刚好，不冷不热。

　　忽的一阵掌风袭来，青蛮一转身轻巧躲开，抬腿直接把人踹池子里去了。

　　陆景缘几乎是狼狈至极的从池子里扑腾爬起来，扶着池壁才勉强站稳，抬头与眼前之人对视。

　　青蛮似乎对自己的杰作极为满意，笑盈盈的拍拍手，站在池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世子，想偷袭吾还需要再多练些哦，这样着急的出手，只会把自己暴露在敌人面前。”

　　陆景缘都快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了。
　　“你究竟要干什么？”

　　此刻青蛮脸上的逗弄之意才消失得无影无踪，开始正视眼前这个小孩。
　　“这应该是吾问世子吧？世子这些天是在做什么？”

　　青蛮直接顺势在池子边坐下，“太和殿前求陛下？让他怜悯你？然后让你回北境？”
　　“回北境？然后呢？你能做什么？是能找出凶手是谁还是能与他们正面较量？”

　　陆景缘听得一抖。
　　他确实什么也做不了。

　　“哈哈哈哈…”青蛮笑着，“在他们看来只觉得可笑至极，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无知小儿，还扬言要让他们人头落地，你未出京城就已经被他们啃食殆尽了！”
　　青蛮缓缓起身走近，捏着陆景缘的下巴让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你知道自己中毒已深吗？何人给你下的毒？何时下的？下的何毒？”
　　青蛮的每一句话都让他低下了头，“你什么都不知道——现在都不需要他们动手，就这样放任你不管，光疼就能把你疼死！最后随便按个原因就可以了，谁在乎你是怎么死的！”

　　青蛮步步紧逼。
　　吃人不吐骨头的事情她见得多了去了，他们可以让你悄无声息的死掉，根本就没有人在意。

　　陆景缘抬头看着青蛮，这些他不是不知道，可是他真的没有办法了，安远侯府那么多人，全部葬身雪落关。
　　他就是想看看，想去看看他们。

　　他默默低下头，眼泪又止不住的落，无声没入池中。
　　胸口的痛还在蔓延，又一股温热涌了上来，他偏头又吐了口血，鲜红的血液迅速在水中蔓延散开，他只能无措的捂嘴擦拭。

　　青蛮此刻才收了些许脸上的冷意，再怎么也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考虑不周再正常不过。
　　她起身道：“想报仇，查清背后之人，你首先要做的就是活下去。现在着急，只会害了所有人。”

　　青蛮走远背对着他，“这是能压制你身上毒药的药浴，还是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吧。”
　　她已经走到门口，“不过是走是留，世子最好想清楚了。”

　　房门被重重关上，青蛮才吩咐门口的侍女道：“服侍世子药浴，别让人在池子里淹死了。”

　　柳若尘都快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青蛮还在不慌不忙的捣鼓她的药，翻着医书悠哉悠哉的煎药。
　　转了两圈无果，柳若尘还是道：“你究竟要干什么啊？圣女大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确定没有人能听到才凑近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是怎么传的？说你挟持人家良家公子，人家孩子才多大，你就把人家往家里拐……还……”
　　“还怎么？”青蛮抬头，柳若尘只觉得身后飘过一股凉意，立刻闭嘴。

　　青蛮懒得与他理论，又继续加了几味药，才满意的放下书拍拍手，“我这妖女的名声早就远扬了，何须再在意这些。”
　　柳若尘尴尬，他真搞不懂豁达这一块是东篱祖传的吗？除了他师父也就青蛮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咱们就不能再挣扎挣扎？”

　　“你有这闲情逸致，还不如帮吾挑选一个信任之人前往北境，世子之事吾自有分寸，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青蛮这话出来就是送客的意思了，柳若尘只能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她几眼，然后无奈走开。

　　他的钦天监监正之位就是拿来干这些的？不过谁叫他自作孽不可活呢。

　　还记得那是元宏九年的冬天，雪灾严重，北境百姓深受其害，曦和圣女青瑶为救万民，功德圆满仙逝，按照两族约定，东篱族需得派来下一任圣女。
　　下一任圣女被送到大祁时，天降祥云，让早已清场的御街挤满了人，都要一睹这位带来祥瑞的圣女。

　　本以为一切会一帆风顺，却在第二年青蛮就惹上了宫闱禁忌，一国圣女被传唱为妖女，昌明帝大怒，缘宁圣女被囚禁栖梧山行宫。
　　他作为上任圣女的弟子，东篱在大祁的内部接应人严重失职，也被罚了。

　　在栖梧山待了一年，昌明帝因患头疾无人医治才派人把青蛮接了回去，回来后的青蛮便不是当初那个热心明媚的少女了，变成了众人眼中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妖女。

　　“好好好！不需要我操心，有人选了再知会你！”
　　柳若尘一摇一晃走了。

　　青蛮仍是坐在药炉前，轻轻的扇着扇子，控制火候。
　　回想起陆景缘那双倔强的眼睛，她慢慢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脾气再硬再倔强有什么用？短短一年时间，她还不是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只有实力够硬，那些人怕了，才会闭嘴。

　　“圣女。”素苓靠近，“世子情况有些不太好，您要去看看吗？”
　　青蛮才放下扇子起身，“药差不多了，端些过来。”

　　因为陆景缘受了寒，房间被捂得严严实实，还只是深秋，屋中便已经点着炭火了。
　　踏入满是热气的屋子，青蛮不适应的扇了扇。

　　几个侍女纷纷作揖行礼，青蛮摆摆手让她们出去了。

　　青蛮掀帘靠近。
　　温暖的床榻上鼓了个小山包，陆景缘整个人蜷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张极为难看的脸。
　　他似乎极为痛苦，脸上已经白得没有任何血色，眉头紧紧皱着，死咬着下唇。

　　青蛮难得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的在床边坐下，拍了拍陆景缘。
　　“世子？世子。”

　　陆景缘反应极慢，半天才从叫唤中反应过来，艰难翻了个身，眼神迷离的想要确认床榻边上的人，可比认出来先来的却是满口鲜血。
　　他猝不及防的吐到了青蛮身上，随后就不省人事的向后倒去。

　　“陆景缘！”
　　青蛮下意识抓住他，也不顾身上的血迹，立刻把人捞到了自己怀里。

　　刚进来的素苓刚好看到这一幕，手忙脚乱的上去想要帮忙，却又不知从何下手，最后只能尴尬的拿着药看。
　　“圣女……”

　　青蛮摸过陆景缘的手探脉，他的手已经冰凉得没有温度，人也是无意识的靠在他胸口。
　　“这帮畜生！”青蛮冷着脸骂，“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毒手，还天天口口声声说什么遭天谴，这天谴就该落到他们身上！”

　　青蛮回头看了素苓一眼，直接拔过她腰间的短刃划过掌心，鲜红的血液顿时涌了出来。

　　“圣女！”素苓劝阻的话卡在喉间，硬生生把话又咽了回去。
　　不到迫不得已，圣女是不会乱来的。

　　东篱一族比寻常人都活得久，因此就传言他们的血能长生不老，对伤病有奇效。
　　不过事实也接近于此，只是并不能长生不老，只是对延年益寿有帮助。

　　也因此，东篱族成了一个众人瞩目的香饽饽，皇家以保护之名封圣女，赐名声，实则行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囚禁勾当！

　　从栖梧山回来后，东篱族的血在青蛮面前几乎成了禁词，今日为了救这小世子，青蛮居然破例的主动放血救人。
　　素苓迅速把碗递过去，接住留下来的血。

　　胡乱保住流血的手心，青蛮才掐住他的下巴把药抵到他嘴边。

　　陆景缘此刻才好似有了些许意识，苦药到嘴边就要被他吐出来，青蛮掐着的力度又加了几分，“喝下去，如果你也死了，雪落关那些人才真的白死了，从此永无翻身之日。为了他们，你必须活着。”

　　他似乎真把这话听进去了，勉勉强强喝完一整碗药，才昏昏沉沉的继续靠在青蛮肩头。

　　“娘……”他眉头紧锁的开口，“娘……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娘……”青蛮喃喃自语，忽然鼻子一酸，眼泪一瞬间在眼眶里打了转。

　　素苓立刻拿着碗出去了。

　　青蛮有些自嘲的看着靠在她肩头的少年，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就这样安安静静的靠在她肩头。
　　果然是小孩子。

　　素苓还在房门口踌躇着，门忽然打开了，青蛮满是戾气的走了出来，衣服上的血迹吓得站在远处的几个侍女不敢抬头。

　　“圣女……”
　　素苓走近。

　　青蛮扫了一眼几个侍女，道：“你们几个，进去让人守着世子，有什么事随时向吾汇报。”

　　“素苓，随吾出去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