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缘》北栀陌离

1、雪落关惨案（一） 世子便是吾

　　元宏十四年，暮秋。
　　雪落关却已是满地白雪，漫天雪花飘落，也遮不住地上的殷红。

　　整座城都处在寂静的风雪里，断墙残壁，尸骸堆叠，天空中盘旋已久的秃鹰落下啃食，随后扇翅而起，飞往温暖的南方。

　　*
　　窗外的雨势没有要停下的意思，青蛮撩开窗帘接了一手雨水，暮秋的雨却已如此冰冷刺骨。
　　马蹄声“哒哒哒”的走在宫道上，没入嘀嗒的雨水声里。

　　“圣女大人，到了。”
　　素苓低声提醒，青蛮才缓缓睁开眼睛。

　　青蛮一身素白，外袍绣了些精致的花纹，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没有一点过多的装饰。

　　素苓扶着她下了马车，还有一段路才能到太和殿，马车无法过去，只能走过去。
　　青蛮甚是嫌弃的看了一眼地上的雨水，踏出去的半只脚又缩了回来，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前来接待的公公立刻懂了青蛮的意思，夹着嗓子道：“何人安排的接送，居然不给圣女大人安排轿撵，找死吗？”

　　宫人抬着轿撵到太和殿时，微风轻轻吹过帘子，青蛮一眼就看到了跪在殿门口的人。

　　少年一身单薄素衣，在寒冷的秋雨里被淋得有些瑟瑟发抖，仍然倔强的看着辉煌的大殿，坚定的重复着：“安远侯世子陆景缘，求见陛下！”
　　看上去才十几岁的少年，竟有如此毅力。

　　青蛮难得多看了一眼，可笑的扯了扯嘴角，才大踏步跨进太和殿。

　　此刻的太和殿正吵的火热，众人看到青蛮姗姗来迟，才寂静几秒来看她。
　　众人对她可谓是气得无可奈何，青蛮每到这个时候最开心了，就喜欢他们讨厌她又干不掉她的模样。

　　“陛下，微臣来迟了。”
　　青蛮行了礼，抬头对上高台上的人，那目光丝毫不怯。

　　“缘宁来了。”昌明帝见她来了，脸色才稍微好看些，把手上的折子放下，道：“来人，赐座。”

　　几个太监小心翼翼的把椅子搬上来，青蛮也没有客气，径直坐了上去。
　　身后一直盯着她的几人却气得牙痒痒。

　　青蛮懒得理这些人的争辩，坐下后便开始犯困，索性直接在位子上闭目养神了。
　　安静已久的大殿才开始断断续续的参报。

　　“陛下，依臣之见，雪落关一事，不能就此草草结案，需得再派人去仔细探查才能下定论啊。”
　　大理寺少卿张和青最先开口。

　　此话一出，秦御史便立刻反驳道：“此事已有定论，张少卿还想如何查？这是在质疑陛下？”

　　“臣不敢，只是臣以为，雪落关失守，凉州城破，实在是蹊跷，仍需仔细核查后才可下定论。”
　　张和青回，一旁的寺卿已听不下去他说的话，悄悄的碰了他一下，他仍然不卑不亢。

　　看着皇帝已经黑下来不止一个度的脸色，大家都不约而同的低下头，不敢再言。

　　“缘宁如何看？”
　　昌明帝开口，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落到青蛮身上。

　　大殿里的人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陛下事事都要过问这个从东篱来的作怪多端的妖女，臣子的忠心之言却一句不听。

　　直接被点名了，青蛮想再坐下去也不好，才懒懒的睁开眼睛，不急不慢的开口道：“边镇失守，军民罹难，此朝廷之痛。然痛不在追责一人，而在安辑一方。”
　　青蛮缓缓起身，“若急遣按问，将士生疑，民心惊骇；若置而不问，则纲纪何存？”

　　转头看了张和青一眼，青蛮才俯首作揖道：“臣以为，张少卿的话不无道理。”
　　“所以，臣请择一老成之臣，以宣慰为名赍诏前往。而此意在：一示陛下哀矜，抚民收骸，使知朝廷未弃；二查失守之由，以备日后整饬，非为苛责；三稳军心，使余卒知朝廷不因一败而尽疑边将。”

　　青蛮说得有些口干舌燥，抿了抿唇，“如此，外示宽大，内修纲纪，恩威并行，社稷之福。”

　　这话考虑得甚是周到，让一直看青蛮不顺眼的一些老臣都有些动容。
　　今日这妖女居然不作妖了？

　　“众爱卿以为如何呢？”
　　昌明帝放下了手中的折子，俯视殿下群臣。

　　这时候就是看大家眼力见的时候了，昌明帝看上去似乎极为满意青蛮的法子，只要有人率先点头了，今日便算是事毕。

　　在众人面面相觑时，终于有人站了出来，率先拍马屁道：“臣以为圣女所言极为精妙，可依此法。”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声音此起彼伏。

　　昌明帝满意极了，太监却在此刻匆匆忙忙的进来，凑到昌明帝耳边说了句什么，他脸色瞬间黑了下来。
　　朝臣也静了下去。

　　“她还敢来求情！”
　　手上的奏折被扔了出去，险些砸到底下的臣子。

　　原来是贵妃娘娘听说安远侯世子在太和殿前跪了半天，还在病着就跑过来为他求情了。

　　淮阳侯府有曾有二女名动京城，大女赵珩玉，二女赵砚秋，长的可谓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乃是当时名动京城的贵女。
　　后来一人成了皇帝身边的宠妃，一人成了安远侯府夫人，那些关于二人的异文奇谈才渐渐消失。

　　赵贵妃此番求情，也是为了保住自己妹妹的唯一骨血。

　　青蛮只是极轻的笑了一下，直接开口道：“陛下，刚才臣路过时看了安远侯世子一眼，臣瞧着是个根骨极佳的好孩子，正好臣宫中人少寂寞，可否让其留在臣身边。”

　　此话一出几乎是满堂寂静。
　　不说此刻昌明帝在气头上，何况是侯府的遗孤，怎可放在一个妖女身边！

　　昌明帝却气得几乎听不进去话，只是扶着头靠回龙椅上。
　　众臣面面相觑，陛下这是头疾又犯了。

　　“事情就按圣女说的去做吧。”
　　昌明帝最后丢下一句，就被太监搀扶着下朝了，满朝文武只能纷纷退去。

　　空旷的大殿此刻只余两人。

　　青蛮不紧不慢，还是坐在太师椅上，等着她的圣旨。
　　林太傅却气得咬牙切齿，紧紧盯着这个背影。

　　“太傅是还有何事吗？”

　　“圣女如此，就不怕遭天谴吗！”

　　青蛮被逗笑了，这世间如果真天谴这事，五年前早该来了，何必等到今日。
　　“那你就让老头尽管来啊？”

　　“唯一的侯府遗孤，你怎可如此？”林太傅骂道。

　　“太傅这些话可真是义正辞严，刚才为何不在陛下面前说，或者我现在把陛下叫回来，太傅当着陛下的面说？”
　　青蛮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太傅若真怜悯他，五年前就该让他回北境，他们一家也好死个干净。”

　　“你……你……你简直不可理喻！疯子！妖女！”
　　林鹤鸣被气急了，甩袖就走。

　　青蛮却乐开花的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太傅慢些，雨天路滑。”

　　看林鹤鸣走了，太监才唯唯诺诺的出来，手里拿着刚拟好的圣旨，小心翼翼的递给青蛮。
　　青蛮随意看了一眼，丢回给太监，大踏步出了太和殿。

　　直到面前忽然多出个人，陆景缘才艰难抬头。
　　“圣……圣女大人……”
　　陆景缘开口，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暮秋的雨又冷又湿，他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了。

　　跪在一旁的赵珩玉此刻面色才是难看到了极点，出来的可以是任何人，怎么能是这个妖女。

　　“娘娘很意外吗？”青蛮蹲下与她平视，“娘娘如果不知道怎么护着世子，就要学会闭嘴。”
　　青蛮不屑于理会，起身居高临下道：“安远侯府的事，已成定局。世子，吾就带走了。秋雨寒凉，娘娘还病着，就早些回宫歇息吧。”

　　听到这话两人几乎吓住了，赵珩玉立刻抱住陆景缘。
　　“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我要见陛下！本宫要见陛下！”

　　青蛮只一个眼神，身后的宫人立刻围了上来，将两人强行分开。

　　“送贵妃娘娘回宫，好生照顾。”

　　“你这个妖女！你们放开姨母！你们要干什么！”
　　陆景缘挣扎着，被两个宫人死死按住，令他动弹不得，只能倔强的抬头与青蛮对视。

　　青蛮不由得扬了扬嘴角，她最喜欢这种不服输的劲儿了，蹲下挑起他的下巴，让他被迫把头抬得再高些。
　　“剑眉星目，骨相极佳，长大了皮相应该尚可。”青蛮也生了挑逗之意，轻笑开口。

　　陆景缘极为厌恶的瞪着她，青蛮觉得更有意思了。

　　“我不会从了你的，你死都别想！”

　　青蛮硬生生被他逗笑了，笑着回他：“才多大啊世子，吾记得您才十一吧，就知道这么多了？那我不这么做，岂不是辜负了您的……”

　　“无耻！”
　　陆景缘气急败坏。

　　“嗯哼哼……”青蛮笑得合不拢嘴，难得有人能逗她真心笑了。
　　青蛮笑完，才正色道：“陛下已经下旨，以后世子就是吾的人了，北境的事也别想了。”

　　陆景缘彻底慌了，安远侯府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全部死在雪落关了，只有他留在京城才得以幸免，为什么一个人都不愿意听他说一句。
　　“陛下！陛下！雪落关之事还请陛下查明，父亲和母亲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走了！”

　　陆景缘满是哭腔的喊着，却立刻激怒了青蛮，吓得一旁的几个宫人连忙给他捂嘴。
　　陆景缘挣扎得憋红了脸。

　　“带走，洗干净了放吾宫里。”

　　陆景缘挣扎得几个宫人差点按不住，即将被硬生生拖走时，他却忽然吐了口血，吓得几个宫人不敢再动。

　　青蛮也愣了一瞬，连忙上前去拉陆景缘，他已经几乎脱力的躺在地上，眼神迷离的瞪着青蛮。
　　“老把戏。”青蛮脸上多了几分怒意，“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