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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密折之路    ...


  •   刘大走后,苏辞没有休息。

      他把那叠粗纸铺在地上,用炭笔继续写。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笔迹依然工整——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自律,即使在身体最虚弱的时候也不允许自己潦草。

      他写的东西,是一份密折。

      不是写给天盛帝的密折——那封密折他已经让谢衍口述给刘大了。他现在写的,是一份“备胎方案”。

      苏辞的原则是:永远有PLAN B。

      如果密折没能送到天盛帝面前怎么办?如果锦衣卫指挥使李严不配合怎么办?如果太子党提前动手怎么办?

      每一个“如果”背后,都要有一个应对方案。

      他把这些方案写在纸上,然后用只有他和谢衍能看懂的编码重新抄了一遍。原始草稿撕碎,混在稻草里。编码后的版本折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鞋底的夹层里。

      这是他从谍战剧里学来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会想到一个死囚的鞋底藏着东西?

      做完这些,苏辞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高烧虽然退了,但这具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他需要休息,需要食物,需要时间。

      但这些他都没有。

      他有的,只有谢衍在隔壁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平稳,不急不缓,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苏辞听着那个声音,心跳慢慢变得同步,紧绷的神经一点一点松开。

      他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噩梦。

      ---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端。

      定远侯府。

      老管家顾伯站在书房里,手里攥着一封信,指节泛白。

      他今年六十三岁,在定远侯府当了四十年管家。他见过老侯爷战死沙场,见过少侯爷十三岁上阵杀敌,见过侯府从门庭若市到家徒四壁。

      但他没见过这种事。

      信是刘大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信上只有一行字:“西北雪落,龙体欠安。”

      这不是刘大写的。刘大没这个脑子。

      这一定是牢里那位“小苏先生”写的。

      顾伯不知道这位“小苏先生”是谁。他只听说少侯爷在牢里收了一个少年做幕僚——在死牢里收幕僚,这本身就够荒唐了。

      但那行字让他心惊。

      “西北雪落”——他派人去查了。西北确实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边关粮草告急,但这件事被太子党压了下来,朝中无人知晓。

      一个关在死牢里的少年,怎么知道千里之外的边关军情?

      “龙体欠安”——天盛帝最近确实身体不好,但这只是宫闱秘闻,连朝中大臣都不知道。

      一个死囚,怎么会知道皇帝的龙体状况?

      顾伯的手在发抖。

      他不是怕。他是激动。

      四十年来,他第一次看到翻案的希望。

      他拿起笔,写了一封密折。不是按苏辞的指示写给锦衣卫——而是直接写给天盛帝。

      顾伯的想法很简单:天盛帝是皇帝,只要皇帝看到了真相,少侯爷就有救了。为什么要经过锦衣卫的手?多一道环节,就多一分风险。

      他赌了。

      ---

      同一时刻,刑部大牢。

      苏辞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不是狱卒的脚步声——狱卒的步伐散漫、随意,像拖着鞋走路。这串脚步声不同,稳健、有力、节奏分明,像踩着一首进行曲。

      而且不止一个人。

      苏辞迅速把地上的纸屑踢散,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他需要在来人到达之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虚弱的、毫无威胁的少年。

      脚步声在牢房门口停下了。

      铁锁被打开的声音。

      “就是这里?”一个低沉的声音问。

      “回大人,就是这间。”狱卒的声音带着谄媚。

      苏辞没有睁眼。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大人”这个称呼,在刑部大牢里,至少是四品以上的官员。四品以上,能亲自来死牢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来审案的,一种是来灭口的。

      门被推开了。

      有人走进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是那个“大人”,一个是狱卒。

      苏辞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把刀,从头顶划到脚底。

      “就是他?”那个低沉的声音问。

      “是。苏氏,罪臣之侄,年十六。”狱卒说。

      “出去。”

      “是。”

      狱卒的脚步声远去了。牢房里只剩下苏辞和那个“大人”。

      苏辞没有睁眼。他在等——等对方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说:“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苏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睁眼,但他开口了:“大人好眼力。”

      “你不问问我是谁?”

      “不用问。”苏辞说,“整个刑部,敢在深夜独自进死牢的四品以上官员,只有一个人——刑部侍郎沈昭。”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不是善意的笑,是一种带着审视的笑。

      “有意思。”沈昭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苏辞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牢房中央,穿着一件低调的深青色官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像一只蹲在树枝上观察猎物的鹰。

      “第一,”苏辞说,“你的脚步声。稳健有力,说明你是文官里少有的练家子。刑部尚书的裴东明是个纯文人,走不了你这样的步子。”

      “第二,”他继续说,“你来的时候没有带随从。如果是裴东明,他至少会带两个护卫——他怕死。你不怕死,说明你有底气,而这种底气往往来自背后有人撑腰。二皇子的人,才有这种底气。”

      “第三,”苏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你进来之后没有看我,先环视了一圈牢房——你是在确认有没有其他人。这说明你来这里不是公事,是私事。一个二皇子党的人,深夜私访一个死牢里的少年,能为什么?”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

      “来确认我是不是那个‘变数’。”

      沈昭的表情变了。

      从一开始的审视,变成了震惊,然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惧的忌惮。

      “你到底是谁?”沈昭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说了,苏氏,罪臣之侄,年十六。”苏辞说,“沈大人不信?”

      “十六岁的少年不会有你这样的……”沈昭找不到合适的词,“——你这样的脑子。”

      苏辞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里面有某种东西让沈昭的后背发凉。

      “沈大人,”苏辞说,“你来这里,不是为了问我多大年纪的。说吧,什么事?”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从栏杆缝隙间扔进苏辞的牢房。

      “二皇子的意思。”沈昭说,“定远侯的事,二皇子愿意帮忙。条件是——”

      “条件是定远侯活下来之后,要站在二皇子这边。”苏辞接过了话。

      沈昭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

      “沈大人,这个条件不用你说我也能猜到。”苏辞没有碰那个信封,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二皇子凭什么觉得,定远侯会信他?”

      沈昭皱眉。

      “二皇子愿意帮忙——”

      “帮忙?”苏辞打断了他,“定远侯被关在死牢里,三日后问斩。太子要杀他,皇帝在犹豫,二皇子在观望。你们观望了整整一个月,等到现在——等到太子党的计划出现了变数,才来‘帮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沈昭的耳朵里:

      “这不是帮忙。这是投机。”

      沈昭的脸色变了。

      “你——”

      “沈大人,别生气。”苏辞的语气突然缓和了,像一个老师在给迟钝的学生讲解题目,“我不是在拒绝二皇子的好意。我是在提醒你——二皇子想要定远侯的投靠,需要拿出诚意。‘帮忙’不够,要‘救命’才行。”

      “怎么个救命法?”

      苏辞伸出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三角形。

      “现在的朝堂是三足鼎立:太子、二皇子、皇帝。”他说,“定远侯是第四方,他是皇帝的人。如果定远侯活下来之后投靠二皇子,二皇子就有了压倒太子的筹码——这是二皇子想要的。”

      “但问题是,”苏辞抬头看着沈昭,“如果定远侯活下来之后不投靠二皇子呢?二皇子岂不是白忙一场?”

      沈昭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所以,”苏辞说,“二皇子需要的不是‘帮忙’,而是‘投名状’。他需要做一件让定远侯不得不感激他的事——一件大到定远侯无法拒绝的事。”

      “什么事?”

      苏辞的笑容加深了一分。

      “沈大人,你知道定远侯案最关键的证据是什么吗?”

      “伪造的书信。”

      “对。那封书信是用宣和纸写的,用的是朱砂墨。北狄不产宣和纸,也不用朱砂墨。”苏辞说,“但仅凭这一点,还不够翻案。因为皇帝可以说‘定远侯从南方买了宣和纸带到北狄’——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勉强说得通。”

      沈昭皱眉。“那还需要什么?”

      “需要证明那封书信是在京城伪造的,而不是在北狄写的。”苏辞说,“伪造书信的人,用的是京城的纸、京城的墨、京城的印泥。这些东西,都有来源。”

      沈昭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有证据?”

      “我没有。”苏辞说,“但二皇子有。二皇子在刑部安插了那么多人,不可能查不到那封书信的来历。他只是一直没有拿出来——因为他要等到最合适的时机。”

      沈昭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苏辞的目光,从忌惮变成了敬畏。

      “小苏先生,”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大人对囚犯”,而是平视的、甚至带着几分尊敬的,“你想要二皇子做什么?”

      苏辞把那封信推了回去。

      “把这个拿回去。”他说,“告诉二皇子——我不要他的条件,我要他的证据。把那封书信的伪造过程查清楚,把涉案的人抓出来,把口供送到天盛帝面前。”

      “然后呢?”

      “然后定远侯活下来。活下来之后,他不站太子,不站二皇子,也不站任何人。”苏辞说,“他还是纯臣。西北三十万大军,只听皇帝一个人的。”

      沈昭愣住了。

      “这……这对二皇子有什么好处?”

      “二皇子帮纯臣洗清了冤屈,皇帝会记他的好。太子倒了之后,二皇子就是唯一的人选。”苏辞说,“这不是比让定远侯投靠他更好吗?投靠来的势力,皇帝会忌惮。但皇帝自己欠下的人情,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沈昭深吸了一口气。

      他活了四十三年,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年,自认为见过最聪明的人。但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把他对朝堂的理解碾压成了渣。

      “小苏先生,”沈昭站起来,朝苏辞拱了拱手,“沈某服了。”

      苏辞微微点头,算是回礼。

      “沈大人,”他说,“还有一件事。”

      “请说。”

      “密折的事。”苏辞说,“定远侯府的老管家可能会直接给皇帝递密折。如果他在递之前找你,你帮他把关一下。”

      沈昭一愣。“你怎么知道老管家会——”

      “因为他是老派人。”苏辞说,“老派人最相信的就是皇帝。他会觉得‘只要皇帝看到真相就没事了’。他不会理解‘真相需要通过正确的渠道呈上去才有效’这个道理。”

      沈昭看着苏辞的眼神又变了。

      这个人,连自己人的反应都算到了。

      “我知道了。”沈昭说,“我会处理。”

      他转身要走。

      “沈大人。”苏辞叫住他。

      沈昭回头。

      苏辞靠在墙壁上,月光从高处的小窗里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三天之内。”他说,“我们只有三天。”

      沈昭点头。

      他走出牢房,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辞闭上眼睛。

      “苏辞。”谢衍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嗯。”

      “你刚才很厉害。”

      “我知道。”

      谢衍笑了一声。

      “但你也很冒险。”他说,“如果沈昭不是来谈合作的,是来杀你的呢?”

      “不会。”苏辞说。

      “为什么?”

      “因为他进来的时候没有拔刀。”苏辞说,“一个来杀人的人,进门之前手就会握在刀柄上。他的手是空的。”

      谢衍沉默了一会儿。

      “你观察到了?”

      “当然。”苏辞的语气理所当然,“这是基本信息。”

      “那我的基本信息呢?”谢衍问,“你观察到了什么?”

      苏辞愣了一下。

      “你……”

      “我进门之前手在哪里?”谢衍问,“我走路是什么节奏?我呼吸是什么频率?”

      苏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他没有观察过谢衍。

      或者说——他观察了,但没有“分析”。谢衍的数据在他的大脑里,没有进入“处理”流程,而是直接进入了“存储”流程。

      这意味着什么?

      苏辞不知道。

      但谢衍知道。

      “没关系。”谢衍的声音带着笑意,“你以后可以慢慢观察。”

      苏辞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耳尖又红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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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密折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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