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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锦衣夜行 ...
沈昭走后,苏辞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
他在等。
等一个人。
子时三刻。
牢房走廊尽头的火把又灭了。
苏辞没有惊慌。他甚至在嘴角微微翘起——和上次刺客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场景,但这一次,来的不是刀。
脚步声传来。一个人。步伐极轻,像猫踩在雪地上。不是狱卒,不是文官,是——
练家子。而且是顶级的。
脚步声在牢房门口停下了。
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一把被布包裹着的刀:
“你就是苏辞?”
苏辞睁开眼睛。
隔着铁栏杆,他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但那双眼睛不普通——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李大人好眼力。”苏辞说。
男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我?”
“锦衣卫指挥使李严,代号‘夜枭’,最擅长的就是无声潜入。”苏辞说,“但你刚才的脚步声,比‘无声’重了一分。”
李严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站立的姿势微微变了——重心从右脚移到了左脚,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微调。
“重了一分?”他问。
“你平时走路,脚掌外侧先着地,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吸收声音。但今晚你左脚掌着地的时候偏内侧偏了三分——说明你的左脚踝有旧伤,天阴的时候会痛。今晚有云,月亮被遮住了,气压变化会诱发旧伤。”
李严沉默了。
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说:“你是什么人?”
“苏氏,罪臣之侄,年十六。”苏辞说,“李大人不信的话,可以去查户籍。”
“户籍我会查。”李严说,“但现在,我要问你另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不是沈昭的那封——是一封用黄绫封口的密折。
定远侯府的密折。
“这个,”李严说,“是你让写的?”
苏辞看了一眼那封密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是。”
“你知道递密折的规矩吗?”
“知道。密折只能由三品以上官员或皇帝特许的人呈递。定远侯是从一品,有资格递密折。但密折必须直达御前,中间不能经任何人的手。”
“那你为什么让顾伯把密折递给我?”李严的声音低了一度,“你不知道锦衣卫的职责就是截获并审查所有密折吗?”
“知道。”
“那你是在自投罗网?”
苏辞笑了。
那个笑容让李严的后背微微发凉。
“李大人,”苏辞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截获这封密折之后,看了吗?”
李严没有回答。
“你看了。”苏辞替他说了,“而且你看完之后,没有直接销毁,也没有上报给皇帝——你亲自来了死牢。为什么?”
李严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因为密折里写的东西,和你查到的东西,对得上。”苏辞说,“西北大雪,边关粮草告急,太子党压下了消息——这些事,锦衣卫早就查到了。但你没有上报,因为你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顿了顿。
“现在,定远侯的密折给了你这个理由。”
李严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辞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李大人,你也不希望太子赢吧?”
牢房里安静极了。
安静到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李严看着苏辞,苏辞看着李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像两把刀架在一起。
“为什么这么说?”李严问。
“因为你是皇帝的人。”苏辞说,“锦衣卫指挥使,只听皇帝的。太子赢了,第一件事就是换掉锦衣卫指挥使——你不会有好下场。二皇子赢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因为二皇子有自己的心腹。”
“所以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皇帝赢。”苏辞说,“皇帝继续坐在龙椅上,你继续做你的锦衣卫指挥使。太子不能倒得太彻底——倒得太彻底,二皇子就一家独大了。但太子也不能太强——太强了就会威胁皇权。”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定远侯活着,就是平衡太子的筹码。定远侯死了,太子就会一家独大。所以——李大人,你帮定远侯,就是在帮你自己。”
李严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辞以为他要转身离开了。
然后李严做了一件让苏辞意外的事——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里面有某种释然的东西。
“小苏先生,”李严说,“你多大?”
“十六。”
“十六岁就有这种脑子……”李严摇了摇头,“你不该在死牢里。”
“那我该在哪里?”苏辞问。
李严没有回答。他把密折收进袖中,转身要走。
“李大人。”苏辞叫住他。
李严回头。
“密折的事,”苏辞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呈上去。”李严说,“但不是现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苏辞点头。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三天之内,二皇子的人会查到伪造书信的证据。到时候,两件事一起爆发——边关告急和书信伪造——皇帝就有了台阶。”
“什么台阶?”
“戴罪立功。”苏辞说,“定远侯去西北打北狄。打输了,死在战场上,也算是对通敌罪的一个交代。打赢了——”
“打赢了就平反。”李严接上了他的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
苏辞知道,李严上钩了。
不,不是上钩——是达成了共识。李严需要的不是一个死囚,而是一个能帮他保住位置的人。苏辞需要的不是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而是一个能在皇帝面前说话的人。
各取所需。
这就是博弈论里的“纳什均衡”。
“小苏先生,”李严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还有一件事。”
“请说。”
“你刚才说我脚步声‘重了一分’——是真的听出来了,还是在诈我?”
苏辞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你猜。”
李严愣了一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辞靠在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苏辞。”谢衍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嗯。”
“你刚才又在赌。”
“没有。”苏辞说,“我在计算。李严这个人,我研究过——天盛朝锦衣卫指挥使,在位十二年,历经三朝不倒。这种人,最懂得审时度势。帮他分析利弊就够了,不需要赌。”
“那如果他不是李严呢?如果是别人假扮的呢?”
“不会。”苏辞说。
“为什么?”
“因为他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牢房的四个角落——这是锦衣卫的标准程序,检查有没有埋伏。假扮的人不会知道这个细节。”
谢衍在隔壁沉默了一会儿。
“苏辞。”
“嗯。”
“你连锦衣卫的标准程序都知道?”
“我在历史资料里看到过。”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看的这些资料?”
“大学的时候。历史系的朋友做课题,我帮他跑数据模型,顺便把资料都看了一遍。”
“顺便?”
“顺便。”
谢衍笑了。
“怎么了?”苏辞问。
“没什么。”谢衍说,“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吓人。”
“谢谢。”
“不是夸奖。”
“我知道。但我选择当成夸奖。”
隔壁传来一声轻笑。
然后安静了。
苏辞闭上眼睛,准备休息。
但谢衍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苏辞。”
“嗯?”
“你说李严的脚步声重了一分——是真的听出来了,还是在诈他?”
苏辞没有回答。
“苏辞?”
“……睡了。”
“你没睡。你回答我。”
苏辞沉默了一会儿。
“是真的。”他说,“我听到了。”
“你的听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发烧之后。”苏辞说,“可能是这具身体的体质特殊。发烧之后,五感都比以前敏锐了。”
谢衍沉默了一瞬。
“那你能听到我的呼吸吗?”他问。
苏辞愣了一下。
“……能。”
“什么频率?”
“每分钟十四次。比正常值低一点。”
“为什么比正常值低?”
苏辞又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分析了一下——睡眠状态下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二到十六次,谢衍的呼吸频率是十四次,在正常范围内。但他说“比正常值低一点”,是因为……
因为他在用谢衍的“正常值”做对比。
谢衍醒着的时候,呼吸频率是每分钟十六到十八次。十四次比那个低。
但他为什么知道谢衍醒着的时候的呼吸频率?
他没有刻意观察过。但数据就在脑子里。
就像他知道谢衍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多迈三厘米,知道谢衍说话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下沉,知道谢衍笑的时候左嘴角比右嘴角高一毫米。
他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这些。
但它们都在。
“苏辞?”谢衍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为什么呼吸频率比正常值低。”苏辞说。
“答案呢?”
苏辞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在刻意控制呼吸。”
“为什么要刻意控制?”
“因为你在听我说话。你想听得更清楚,所以呼吸放轻了。”
隔壁安静了。
然后谢衍说:“苏辞,你连这个都能算到?”
苏辞没有回答。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耳尖红得发烫。
他没有算到。
他只是……知道。
就像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不需要计算,不需要推理,不需要任何逻辑过程。
他知道谢衍在听。
因为他也在听。
【第七章完】
苏辞能算到李严的旧伤,却算不到谢衍的呼吸——因为有些数据,从来不需要分析,只需要记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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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锦衣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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