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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牢中高烧    ...


  •   【正文内容】

      第四天。

      距离行刑还有一天。

      苏辞没有等到刘大的消息。

      他等到的是——自己的体温飙升到了三十九度八。

      这具十六岁的身体太弱了。连日的精神压力、营养不良、加上昨天被刺客吓到的应激反应,终于把免疫系统击垮了。

      苏辞靠在墙壁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墙壁在转,地面在转,天花板在转。他的视线模糊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袋里开派对。

      他试图用理性来控制自己——发热是免疫系统在工作的表现,体温每升高一度,免疫细胞的活性提升三成。发热不是坏事,是身体在自救。

      但理性控制不了颤抖。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牢房里虽然阴冷,但还没到让人发抖的程度。他在发抖是因为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连维持体温都成了负担。

      “苏辞?”

      谢衍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苏辞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没事。”苏辞说,“有点冷。”

      “冷?”谢衍的声音更紧张了,“现在是六月,怎么会冷?”

      苏辞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

      他的身体从墙壁上滑下去,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贴着土墙,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一个寒颤,但也让他清醒了一瞬间。

      他在清醒的那一瞬间做了一个判断——他需要帮助。

      这具身体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要差。如果体温继续升高,到四十度以上,就会有生命危险。在这个没有退烧药、没有抗生素的古代死牢里,发烧是可以死人的。

      “谢衍。”他用尽力气喊了一声。

      “我在。”谢衍的声音立刻回应了,带着一种紧绷的急切,“苏辞,你怎么了?”

      “我……发烧了。”

      隔壁沉默了一秒。

      然后苏辞听见了铁链碰撞的声音、衣服摩擦墙壁的声音——谢衍在移动,尽可能地靠近他。

      “烧到多少度?”谢衍问。

      “不知道……大概三十九度多。”

      “有没有其他症状?头疼?恶心?呼吸困难?”

      苏辞愣了一下。谢衍的语气很冷静,问的问题很专业——像是……医生在问诊。

      “头疼。有一点恶心。呼吸……还好。”苏辞说,“你什么时候学的医学?”

      “我妈是医生。”谢衍说,“从小耳濡目染。”

      “哦。”苏辞闭上眼睛,“那你妈有没有教你怎么治发烧?”

      “有。但需要药。”

      “这里有药吗?”

      “没有。”

      “那你说个屁。”

      谢衍在隔壁轻轻笑了一声,但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担忧。

      “苏辞,你听我说。”谢衍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需要喝水。发烧的人最容易脱水。你的碗里还有水吗?”

      苏辞偏头看了看自己的破碗——空的。

      “没有。”

      “我的给你。”

      苏辞听见隔壁传来水声——谢衍把自己的水倒进了一个什么东西里,然后从铁栏杆的缝隙间伸过来。

      “接着。”

      一只碗从栏杆缝隙里被推过来。苏辞伸手去接,手指抖得厉害,差点把碗打翻。

      他捧起碗,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点铁锈的味道。但流进喉咙的时候,像是给干涸的河床注入了活水。

      “好点了吗?”谢衍问。

      “嗯。”苏辞又喝了一口,“谢谢。”

      “别客气。”

      苏辞喝完水,把碗推回去。他重新靠在墙壁上,感觉体温又升高了一点。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眼前的墙壁变成了双重影像,然后变成了三重。他闭上眼睛,但黑暗里也有东西在转——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他往里面吸。

      “谢衍。”他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很轻了。

      “我在。”

      “我有点……困。”

      “别睡。”谢衍的声音陡然绷紧了,“苏辞,别睡。发烧的时候睡觉会有危险。你跟我说话,别睡。”

      “说什么?”

      “什么都行。说你以前的事,说实验室的事,说你最喜欢的物理公式。”

      苏辞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

      “物理公式……你确定你想听?”

      “确定。”

      “那我说了……E等于mc平方。”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这是最有名的公式。”

      “那你再说一个。”

      “薛定谔方程……ih bar ?/?t ψ = H ψ……”苏辞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这个方程描述了量子态随时间的演化……你不懂吧……”

      “不懂。但你说得很好听。”

      “好听?一个方程有什么好听的……”

      “你念方程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很温柔。”

      苏辞愣了一下。

      他的意识模糊了一瞬,然后又清醒了一瞬。在清醒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谢衍说的话——“你念方程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很温柔”。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混沌的大脑。

      他想反驳,想说“我没有温柔”,想说“你听错了”。

      但他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的体温又升高了。

      “谢衍……”他的声音变成了气音,“我好像……烧得更厉害了。”

      “苏辞!”谢衍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冷静的、从容的,而是带着一种苏辞从来没有听过的急切和恐惧,“苏辞,你听我说,不要睡!我去找人,你等我——”

      “别去。”苏辞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别走……你走了……我一个人……”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他的意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熄灭了。

      苏辞陷入了昏迷。

      在昏迷中,他的大脑不再受理性控制。那些被理智压抑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看见了自己的家——那个小小的、有些凌乱的客厅。茶几上堆着没看完的论文,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妈妈的声音:“小辞,洗手吃饭!”

      “妈……”他在昏迷中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妈,我好想你……”

      然后画面变了。

      他看见了谢衍。

      谢衍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衬衫的边缘镶着一层金边。他转过头来,朝苏辞笑了笑,说:“回来了?早点睡。”

      “谢衍……”苏辞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滴在泥土上,“谢衍你别死……你别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谢衍没有死。谢衍就在隔壁。

      但在他的潜意识里,“失去谢衍”是最深的恐惧——深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牢房里,谢衍隔着铁栏杆,看见了苏辞脸上的泪痕。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栏杆,指节泛白。

      “苏辞。”他喊,声音在发抖,“苏辞,你能听到我吗?”

      苏辞没有回应。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在发抖,嘴唇在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谢衍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掰断的铁栏杆——那个缝隙只有十五厘米,他的肩膀有五十厘米宽。他过来的时候是硬挤过来的,肩膀被刮得皮开肉绽。

      但那是从隔壁到苏辞这边。

      现在,他在苏辞这边。

      他需要出去。他需要去找人帮忙。

      但苏辞说“别走”。

      谢衍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走。

      他伸出手,穿过铁栏杆,尽可能远地伸向苏辞的方向。他的手指够不到苏辞——还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整个人贴在铁栏杆上,脸被铁条硌得生疼,肩膀上的伤口因为用力而裂开,血渗出来,染红了囚衣。

      但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苏辞的额头。

      滚烫。

      谢衍的瞳孔收缩了。

      他用手指探着苏辞的额头温度,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然后他开始喊。

      “来人!有没有人!来人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没有人回应。

      狱卒要么被收买了,要么被打晕了。刘大今天不当值。整个死牢里,只有他们两个活人。

      谢衍喊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嗓子都喊哑了,没有人来。

      他放弃了。

      他重新把手指搭在苏辞的额头上,感觉那个温度又高了一些。

      “苏辞。”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能死。你听到了吗?你不能死。”

      苏辞没有回应。

      “你说过要帮我赢的。你说过要一起下这盘棋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没有回应。

      “你不是说你想吃红烧排骨吗?我答应过你,回去之后请你吃。我学会了。我在穿越之前就学会了。我在网上找的教程,练了一个星期。你回来,我请你吃。”

      苏辞的睫毛颤了颤。

      谢衍没有注意到。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苏辞,你知道吗?我大学四年,一直在看着你。你每次在实验室熬到凌晨三点,我都知道。你每次在食堂纠结吃什么,我都知道。你每次被导师骂了心情不好,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

      牢房里安静极了。

      “我选了金融系,是因为你选了物理系。我以为两个不同的专业,可以有更多的话题。结果你只聊物理,我一句都听不懂。”

      他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而苦涩。

      “但我还是很喜欢听你说话。你说E等于mc平方的时候,说薛定谔方程的时候,说麦克斯韦方程组的时候——你的眼睛在发光。我从来没见过比那更亮的光。”

      苏辞的手指动了动。

      谢衍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穿越之前,我在想要不要告诉你。告诉你我喜欢你。我准备了一个学期,写了一封信,改了二十几遍。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听见了苏辞的声音。

      很轻,很哑,但很清晰:

      “最后怎么了?”

      谢衍愣住了。

      他低头看苏辞——苏辞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因为高烧而布满血丝,但里面的光还在。

      “你……醒了?”谢衍的声音在发抖。

      “被你吵醒的。”苏辞说,声音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你说得太吵了。”

      谢衍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被拼好了。

      “你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苏辞说,“每一句。”

      谢衍的笑容僵住了。

      “那……”

      “我烧糊涂了,记不太清了。”苏辞闭上眼睛,“你再说一遍。”

      谢衍看着他。

      苏辞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谢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你退烧了再说。”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脑子不清楚。等你退烧了,我要你清醒地听。”

      苏辞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睛。

      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很多。体温还在升高,但他不再发抖了。

      因为有一只手搭在他的额头上——干燥、温热、带着薄茧。

      那只手从铁栏杆之间伸过来,指尖搭在他的额角,掌心覆在他的太阳穴上。

      一整夜。

      没有动。

      【第四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牢中高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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