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今晚是个平安夜》FREEBIRDz

8、暖绪 洄哥，加个

　　第十中学的放学铃刚落下，此起彼伏的欢呼与尖叫便冲破了教学楼的桎梏，属于学生们的周末，终究是如期而至。

　　范洄站在喧闹的人群边缘，周身的热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因着特殊的身世缘由，他自幼便寄住在一对膝下无子的老年夫妇家中。老妇人名叫白离，老伴叫严举中，两人十六岁那年一见倾心，携手步入婚姻，却始终没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多年求而不得的遗憾，未曾磨灭他们之间的情意，反倒让彼此相依更甚，而范洄的到来，成了这对苦命夫妻黯淡岁月里最耀眼的光，让他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范洄被领养时才六岁，这对善良的夫妇待他视若己出，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倾注在了他身上。有好吃的第一时间留给他，有好玩的尽数捧到他面前，倾尽所能给了他安稳的生活。可命运终究残忍，范洄早已知晓亲生父母离世的真相，那道深不见底的阴影，像一道枷锁牢牢困住了他，让他始终无法卸下防备，更没办法毫无保留地接纳这份沉甸甸的关爱。

　　时至今日，他对这对悉心照料自己的养父母，依旧隔着一层难以逾越的生疏。他总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看似活得肆意洒脱，实则封闭着自己的内心，也因此，他从未真正读懂过养父母藏在温柔背后，无时无刻不在的担忧与牵挂。

　　“叮咚叮——”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清脆的铃声，打断了范洄的思绪。他随手掏出手机，漫不经心地接起：“喂？”

　　“小洄啊，”电话那头传来白离温柔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今晚回来吃饭吗？我听你们老师说，今天放学早。”

　　范洄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顿，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措，语气却依旧平淡疏离：“看情况吧，今天有事。”

　　“好，那你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玩得开心点。”白离没有丝毫埋怨，只是强压下心底的失落，用最温和的语气叮嘱着，努力挤出笑意，不想让他察觉到自己的期盼落空。

　　范洄没再多言，径直挂了电话，将手机随手塞回兜里，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漠然。

　　身旁的赵沂见状，熟稔地抬手揽住他的肩膀，一脸八卦地凑过来：“哎，范洄，你有没有听说五班的大瓜？”

　　范洄偏过头，眉梢微挑，只吐出一个疑问的音节：“？”

　　赵沂立刻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就那个林怡芯，你总认识吧？”

　　“全校谁不知道她？她可是级花！”赵沂接着絮叨，眼里满是看热闹的神情，“当时选级花，她为了拉票，又是在社团里乱献殷勤，又是拍跳舞视频发网上，折腾得不行。”

　　范洄心底冷冷嗤笑。想来大众的审美，大多都偏爱这种刻意张扬的模样吧？他向来不喜这类矫揉造作的做派，只觉得与周遭格格不入，只当是无关紧要的闹剧，并未放在心上。

　　赵沂还在滔滔不绝：“跟你说，林怡芯前几天跟你那个小跟班魏迟表白，被人家直接拒绝了！”

　　范洄心底毫无波澜，这事他可是亲眼见证，只是懒得理会。

　　“林怡芯哭了好几天，到处跟人说，魏迟是因为喜欢男的，才不肯接受她。”赵沂挤了挤眼睛，一脸促狭地拱了拱范洄的胳膊，“哎，你跟魏迟走得近，有没有问过他？他到底是不是同啊？”

　　范洄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里满是不耐：“不熟，不问，他是不是gay，跟我有什么关系？”

　　“啧啧啧，真是可惜了这么大的八卦。”赵沂遗憾地摇了摇头，理直气壮地调侃，“你这人，一点八卦心都没有，简直像个看破红尘的清心寡欲的佛子。”

　　范洄懒得跟他争辩，只沉默着往前走，留下一串省略号般的无奈。

　　两人一路说说走走，很快到了学校篮球场。此时，五班的学生也已经悉数到场，喧闹的球场满是青春的躁动。

　　范洄的视线随意一扫，便落在了球场角落的少年身上。魏迟穿着一件贴合身形的干净短袖，与微凉的天气略显不符，他低着头，看似在专注地玩手机，察觉到范洄的目光，忽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偌大的喧闹球场，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气氛，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说不清道不明。范洄心头微乱，下意识地别开目光，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球场边的墙壁上，试图躲开那道视线。

　　可他没想到，方才与他对视的少年，竟径直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范洄眉头微微蹙起，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抗拒：“？”

　　魏迟在他面前站定，薄唇微张，刚吐出一个字：“范……”

　　“呀，魏迟，刚想找你呢！”

　　赵沂像是突然闪现一般，猛地凑到两人中间，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直接打断了魏迟的话，转头对着魏迟笑嘻嘻地说：“范洄让我来问你，你是不是gay呀？”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气氛尴尬到了极点。范洄整个人都僵住了，机械般缓缓扭过头，死死盯着赵沂，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你再说一遍，是谁要问？”

　　赵沂见状，知道自己闯了祸，立马脚底抹油，飞快地往后退，拉开与范洄的距离，生怕下一秒就被他收拾。

　　魏迟的表情也瞬间僵住，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错愕与不解，疑惑的目光直直看向范洄，似乎在求证这话的真假。

　　就在这尴尬到无以复加的时刻，宋策的大喊声从球场中央传来：“来了来了，都别愣着了，开打了！”

　　这一声呼喊，总算打破了凝固的气氛，解救了窘迫的三人。

　　可这场篮球赛，范洄和魏迟都没能全身心投入。范洄全程心不在焉，好几次都失了状态，接连没接住队友传来的球。每当带球冲向对面篮板，他心底竟莫名生出一丝怯意，最害怕迎面遇上前来防守的魏迟。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的状态究竟是为何，只想刻意回避，可每次不经意间对上魏迟那双宛若盛满星辰的眸子，他平静的心湖就会被骤然搅乱，泛起阵阵细碎的涟漪，久久无法平复。

　　这场球赛仿佛打得格外漫长，最终，在魏迟那双温柔又明亮的眼眸注视下，缓缓落下了帷幕。

　　“还敢跟我们比，这下输了吧。”宋策擦着额头的汗水走下场，脸上带着得意的挑衅笑容，不出所料，九班赢得了比赛。

　　范洄身上几乎没出什么汗，整场比赛他都心不在焉，压根没怎么出力。他一言不发地走向自己的背包，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输赢都与他无关。

　　“范洄。”

　　一道清浅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一只骨节分明、棱角清晰的手，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

　　范洄抬眸，对上魏迟温柔的目光，沉默地接过水瓶，仰头喝了三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底的纷乱。

　　两人并肩站着，一时无言，只有微风轻轻拂过。

　　“你要去吃饭吗？”魏迟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轻的。刚运动完的他，脸色透着一丝淡淡的苍白，唯有薄唇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反倒衬得眉眼愈发清俊好看。

　　“嗯。”范洄淡淡应了一声，单肩背起背包，准备离开。

　　魏迟眨了眨眼睛，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轻声问道：“那我能和你一起去么？”

　　范洄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沉默片刻后，没再拒绝，转头径直往前走，丢下两个字：“随便你。”

　　魏迟闻言，眼里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连忙两三步快步跟上他的脚步，走在他身侧，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范洄锋利又清冷的下颌线上，心头微微一动。

　　范洄随意选了一家街边的小面馆，拉着魏迟面对面坐下。点完单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店里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范洄，我觉得，我们可以再熟一点。”魏迟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又真诚。

　　范洄闻言，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少年，眼底带着几分讶异。

　　“做个朋友呗。”魏迟冲着他温柔一笑，眉眼弯弯，那笑容干净又温暖，像一束光，不经意间，轻轻拨动了范洄心底那根一直刻意回避、不愿结交他人的弦。

　　他沉默了许久，唇瓣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最终，还是缓缓蹦出一个字：“好。”

　　听到这个答案，魏迟的眼里瞬间盛满了光亮，没想到范洄真的会答应，他开心地说道：“他们都总说我是你的小跟班，那以后，我叫你洄哥吧！”

　　范洄的唇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看着眼前少年满眼期待的模样，清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无措，薄唇轻启：“随你便，叫什么都行。”

　　魏迟看着他耳尖悄悄泛起的淡红，还有额前几根微微翘起的碎发，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两个刚结束运动的男生胃口大开，吃得飞快，不多时，碗底便见了空。

　　范洄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魏迟身上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校服，没说什么，默默拿起手机，起身走到前台结了账。

　　不过是一顿饭钱，他看得出来，魏迟的家境应该很普通，不想让对方觉得难堪，更不想让他觉得是在蹭自己的花销，范洄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找着理由。

　　他看着魏迟那副十指不沾阳春水、干净又青涩的模样，再配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心里暗自腹诽：怕不是从山区里出来，心思单纯得有些愣头愣脑的孩子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不动声色。

　　两人走出面馆，入冬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像细碎的刀子般刮在脸上，魏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单薄的短袖。

　　范洄瞥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伸手从背包里拽出一件多余的风衣，随手扔到魏迟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口是心非的冷嘲：“大冷天穿个破短袖，嫌自己冻不死是吗？”

　　魏迟连忙接住风衣，三两下穿好，宽大的风衣裹住他清瘦的身形，反倒显得格外乖巧。他丝毫没在意范洄话语里的别扭，只是文文静静地抬头，对着范洄轻声道：“谢谢洄哥。”

　　范洄没接话，转头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淡淡：“我还有点事，你自己回去吧。”

　　“等等。”魏迟连忙开口叫住他。

　　范洄停下脚步，不耐地转过头看向他，眉头微蹙。

　　魏迟却扬起一抹温柔的笑，举起手里的手机扬了扬，眼底满是期待。

　　“洄哥，加个微信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