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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檐 不熟,不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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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的冬天向来没什么人缘,刺骨的寒风卷着细碎的凉意,钻过教学楼的窗缝,裹住每一处露天的角落。下课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几秒,便被寒风冲淡,即便到了课间,也没几个人愿意踏出温暖的教室,长长的走廊只剩零星几个快步走过的身影,透着冬日独有的冷清。
范洄刚把魏迟送回班级门口,看着少年走进教室坐好,脸上那点不经意间流露的浅淡温和,就像被寒风拂过的火苗,瞬间熄灭,又恢复成平日里惯有的面瘫模样。他双手随意插在校服裤兜里,脊背挺直,沉默地沿着走廊往自己的班级走,脚步不急不缓,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还隔着三四个班级的距离,就听见九班的方向炸开一阵哄闹的狼嚎声,夹杂着桌椅挪动的刺耳声响,嘈杂得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扎眼,引得隔壁班几个探头探脑的学生,又赶紧缩了回去。
紧接着,一个身形挺拔、带着几分痞气的男生,死死揪着另一个人的校服衣领,怒气冲冲地冲出九班教室,脚步带着狠劲,一把将人狠狠按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戾气。
“谢河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老子跟你说了八百遍,我是留下来帮别的同学搬资料才没去操场,你倒好,在纪律本上写我旷课去网吧?”
被按在墙上的男生戴着一副细框黑边眼镜,眉眼清隽干净,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乖学生。他半点没被对方的怒火吓到,后背抵着微凉的墙壁,肩膀微微放松,神色平静无波,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缓声开口,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你整个下午都没有出现在班级,自习课缺勤,我作为学委是要记的。宋策帮助同学只去了半小时就返回来了,你一个下午是怎么回事?”
“你他妈凭什么就死盯着我一个人管?宋策缺勤你不记,范洄晚归你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揪着我不放,故意跟我作对是吧!”赵沂气得咬牙切齿,攥着衣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微微发抖,眼底满是不服与恼怒。
谢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镜片后的眼神清澈又坚定,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你是班级里的屡犯生,自习课缺勤、违反纪律的次数最多,老师也让我重点关注你。”
“去你的职责!”赵沂被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胸口的火气更盛,懒得再跟他争辩,拽着他的衣领就往走廊尽头的厕所拖,脚步阴沉沉的,嘴里还低声骂着,周遭的同学都不敢上前劝架,只敢远远看着,生怕惹祸上身。
这边的闹剧,范洄从头看到尾,却没半点插手的意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走进自己的教室,默默坐回靠窗的座位,对赵沂和谢河之间这种针锋相对的场面,早已经见怪不怪,甚至有些习以为常。
谢河是九班的班长兼学委,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性子看着温顺乖巧,从不与人争执,做事却极有原则,当学委期间,把班级纪律打理得井井有条,是老师口中前途无量的好学生。而赵沂,是五班里彻头彻尾的问题学生,逃课、打架、违反纪律是家常便饭,吊儿郎当,顽劣不堪,是老师眼里头疼的浑小子。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被分在同一个班级,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任谁看都觉得是命运的错位。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偶尔闲聊时,也总会提起他俩,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全靠谢河自己争气,心思纯良又肯努力,可惜了这么个好苗子,天天跟那浑小子搅在一起,别被耽误了前途才好。”
没人知道,谢河看似温顺的性子下,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认定的道理绝不会妥协,也正是这份执拗,让他成了班里那些小混混的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赵沂,最是看不惯他一板一眼的样子,知道谢河性子软,从不与人动手争执,便愈发变本加厉地针对他、捉弄他。
范洄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角的纹路,收回纷乱的思绪,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他向来懒得掺和,也不愿多管。窗外的寒风刮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靠在椅背上,静静等着上课铃响起。
第十中学的周边永远透着一股蓬勃的少年热闹劲,和教学楼里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抛开校园里各式各样的社团活动、文艺汇演不谈,单是操场上的露天篮球场,就永远热火朝天,不管是上课还是课间,总能听见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还有少年们肆意的呐喊、嬉闹声,满是青春的躁动与活力。
宋策、赵沂那几个人,向来坐不住自习课,早就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翘了课,一溜烟跑去球场占最好的场地,撒欢似的打起了球,把枯燥的自习课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两节连排的社团课,教室里的学生少得可怜,大半都要么去了社团,要么去了图书馆,空荡荡的教室只剩寥寥几人,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寒风掠过的声音。
范洄实在坐得百无聊赖,单手撑着下巴发了会儿呆,随后把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起身走出教室。他靠在走廊的金属栏杆上,微凉的触感透过校服传来,目光扫过空旷的走廊,想找一处最安静的角落,慢悠悠打发这段闲散又无聊的时光,权当是课间“养生”。
他抬脚沿着走廊往前走,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快走到尽头的空教室旁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交谈声,女生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涩与忐忑,还有藏不住的欢喜,让他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魏迟同学,我喜欢你很久了,这封情书麻烦你收下。”
范洄下意识地顿住脚步,身体微微侧过,目光不自觉地透过教室的玻璃窗,投向里面的场景。
靠窗的位置上,少年留着利落的黑色短发,发质柔软,额前的碎发轻轻垂着,遮住了一点眉骨。闻言他微微弯腰,脸上带着几分浅淡的疑惑,白皙修长的手指还握着黑色水笔,原本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习题册,笔尖停在草稿纸的一道数学题上。
表白的女生站在桌旁,神色慌乱又紧张,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轻轻将一个印着碎花的粉色信封放在他的桌角,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暗恋你真的很久了,你先别着急拒绝我,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好不好?”
说完,她抬手撩了撩耳畔的碎发,动作轻柔,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耳尖也红透了,满眼期待地看着魏迟,等着他的回应。
魏迟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眸清澈又温和,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没有半分暧昧:“你不是在和陈谨一谈恋爱吗?来找我做什么。”
说话间,他的余光精准瞥见了站在窗外的范洄,眼神不自觉地往他的方向飘了几下,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握着笔的手指也微微收紧,连带着脸上的疑惑都淡了几分。
女生名叫林怡芯,是隔壁班的活跃分子,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抱怨:“我早就受够他了,性格懦弱,干什么都不行,学习差就算了,连跟人说话都支支吾吾,我早就不想跟他在一起了。”
说着,她胆子大了起来,伸手就想去牵魏迟放在桌沿的手,魏迟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显然有些不适。
“你都没跟我相处过,怎么就知道我比他强?”魏迟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明确的拒人千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窗外的范洄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这样一场直白的告白,更没料到魏迟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靠在墙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教室里的场景,没有出声打扰。
林怡芯被问得一噎,脸上的红晕褪去几分,索性破罐子破摔,咬了咬下唇,低下头就想往魏迟身上凑,想要强吻他,想用强硬的方式逼他回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清晰的笑声与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应该是其他班课间活动的学生走了过来。林怡芯的动作瞬间顿住,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尴尬得手足无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魏迟趁机轻轻推开她,站起身,语气绅士却无比坚定,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我们不合适,抱歉,以后不用再提这件事了。”
少年温声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看林怡芯一眼,拿起桌上的习题册和笔,起身径直走出了教室,脚步平稳,背影清瘦却挺拔,留下林怡芯站在原地,攥着衣角,尴尬得眼眶都红了,最后也只能灰溜溜地快步离开。
之后的整整一周,范洄再也没在校园里见过林怡芯,像是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而魏迟,依旧像往常一样,埋首于题海之中,专心致志地学习,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就做题,仿佛之前的告白小插曲,从未发生过,半点没影响到他的状态。
范洄好几次课间路过五班,都会被赵沂或是宋策抬手捶一下肩膀,两人笑得一脸轻狂,勾着他的胳膊不停打趣:“你那个小跟屁虫怎么又在埋头学习?天天跟书本待在一起,都快成书呆子了,叫他出来跟我们一起玩呗,整天学习多没意思。”
范洄总是淡淡瞥他们一眼,拨开两人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语气疏离又冷淡,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不熟,不叫,别乱开玩笑。”
偶尔,在路过五班门口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望向教室里那个靠窗的少年。魏迟对着同学请教问题、或是收作业的时候,笑容认真又温和,眉眼弯弯,目光始终专注在眼前的人和事上,从未看向窗外。
可每当范洄转身走过五班门口,脚步渐渐远去时,又总能感觉到,有一道轻柔的视线,轻轻落在自己的背影上。
那目光软软的,暖暖的,带着几分懵懂的希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轻轻拂过。
范洄没再多想,只当是自己的错觉,毕竟他和魏迟本就没什么交集。他回到教室,便趴在冰凉的桌面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窗外的寒风、教室里的细碎声响,都丝毫打扰不到他。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把他从浅眠中叫醒。范洄慢悠悠抬起头,揉了揉眉心,眼神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看向站在桌旁的宋策。
“周六有空吗?球场约了球赛,我们班缺个人,一起凑个场子呗。”宋策右手撑在他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与嚣张,“隔壁五班那几个废物,特意来我们班挑衅,约了周六下午打球赛,现在正到处拉人凑阵容呢,口气大得很。”
范洄耸耸肩,刚要开口答应,反正周六在家也没事做,不如去球场活动一下。
“哦对了,跟你说个有意思的事,五班那几个家伙真不是人,自己打球不行,竟然把魏迟那个书呆子拉去给他们充人头了,也不知道怎么忽悠的。”宋策嗤笑一声,满脸自信,拍着胸脯保证,“就他们那阵容,一个书呆子加几个半吊子,我们随随便便都能把他们打趴下,赢定了。”
“魏迟?”
听到这个名字,范洄即将说出口的答应,瞬间顿住了,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蜷起,心里莫名泛起一股别扭的情绪。
他心里默默琢磨着,或许是因为之前总被同学调侃,说魏迟天天跟着他,是他的小跟屁虫,自己这个被默认的“老大”,要和“小弟”站在比赛的对立面,针锋相对地打球,总归有些不仗义,说出去也不太好听。
范洄在心里默默压下那股莫名的别扭。
“行啊,周六下午记得提前叫我,我去。”片刻后,他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干脆地应了下来。
他和魏迟本来就不熟,不过是偶尔碰到会点头的普通同学,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纠结,总想着他,反而是浪费自己的时间。范洄闭了闭眼,再次在心里自我洗脑,试图忽略那一丝异样。
与此同时,隔壁五班的教室里,正低头做题的魏迟,忽然轻轻打了个喷嚏,鼻尖微微发痒,他揉了揉鼻尖,没太在意,以为是吹了冷风着凉了。他重新执起笔,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却半天没写出一个字,思绪莫名飘远。
前几天五班的人找他周末去打球赛,他没多想就答应了,想着偶尔放松一下也不错,可此刻心里,却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的慌乱,心跳也莫名快了几分,脸颊甚至悄悄泛上一点浅红。
他说不清,自己那份隐隐约约的,对周六球赛的期待,到底是因为难得的课余放松,还是因为,那个会出现在球场上,总是一脸冷淡的少年。
这份莫名又青涩的情绪,魏迟无从解答,只能轻轻咬了咬下唇,压下心底的悸动,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习题上,可笔尖的字迹,却微微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