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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痕忆 范洄,又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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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缓缓落回当下,范洄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厨房里冷锅冷灶,没有半点烟火气。他半点胃口都没有,连口水都没喝,径直摸出常备的药,就着喉咙里的干涩吞了一片,便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连日来,他的心情始终沉在谷底,像被一块湿冷的石头压着,喘不过气。就连睡梦都不得安宁,梦里反反复复,全是那个少年亮晶晶的眼眸,清澈又炙热,一闭眼就撞进心底,挥之不去。
转眼过了一周,范洄早早起床,把何倩送到学校门口,看着她蹦蹦跳跳走进校园,才驱车离开。行驶到一条僻静无人的街边,他缓缓踩下刹车,推门下车,独自走到河边的桥栏边,倚着冰冷的栏杆,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是轻轻咬在齿间,任由烟草的淡涩在唇齿间蔓延。
河风裹着水汽迎面吹来,带着微凉的湿意,范洄懒懒地眯起眼,任由风拂过脸颊。他随手将衣袖往上一挽,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肌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陈年旧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而最扎眼的,还是手腕处那几道排列整齐、由小刀划下的疤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烙印,刻在皮肉上,也刻在过往里。
他对此毫不在意,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右手无意识地抚过左手手腕的伤痕,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疤痕边缘,眼神空洞,仿佛下一秒,就会狠下心将这些旧伤再次撕裂,让疼痛将自己淹没。
不远处的枝头,有几只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鸟鸣。河面迎着阳光,泛着细碎粼粼的波光,微风拂过,荡开一圈又一圈无尽的涟漪,缓缓向远处散去。范洄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河面,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道极轻的“咔嚓”声,猝不及防地刺破这份安静,将范洄猛地拉回神。他骤然侧过头,瞳孔微微收缩,心跳在瞬间漏了一拍。
“洄哥,又见面了。”
少年清朗又带着几分成熟的声音响起,来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搭配牛仔短裤,身形挺拔修长,修长有力的手指握着一台相机,镜头还微微垂着,显然是刚刚按下了快门。
范洄的嘴唇微微抿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低低唤出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魏迟……”
一瞬间,茫然与无措席卷了他,仿佛被逼到了角落,无路可退。
那个被他封存在记忆深处,却在梦里无数次鲜活浮现的少年,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触手可及。
眼前的魏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懵懂的模样,气质翻天覆地,周身透着清爽潇洒的气息,可略长的发丝垂在额前,又平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侵略感,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棱角,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轮廓。
“洄哥,你……”魏迟看着他,开口想说些什么。
范洄的心跳早已乱了节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平日里缜密冷静的大脑,此刻彻底变成了一团乱码,思绪混沌不堪。察觉到魏迟的视线落在自己裸露的小臂上,他慌忙把袖子猛地扯下来,死死遮住那些不堪的伤痕,咬在嘴边的烟也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被他慌乱的脚步碾了一下,尽显狼狈。
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与生硬,打断了魏迟的话:“你来这边做什么?”
若是可以,他此刻只想拔腿就跑,逃离这个让他无所适从的场景,逃离眼前这个让他心绪翻涌的人。
“洄哥。”魏迟敏锐地觉察到他刻意拉开的距离与满心的疏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依旧落在他的手腕处,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心,“你又打架了么?”
范洄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手上的那些旧伤,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烦躁,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冷声反驳:“关你什么事?”
“你当年说了,不再打架的。”魏迟的嗓音依旧好听,只是尾音里带着几分轻微的委屈,像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少年,一点点戳中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范洄皱紧眉头,尘封的记忆翻涌上来,恍惚间想起,自己好像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一时语塞。
魏迟缓缓垂下握着相机的手,朝着他走近了两步。范洄抬眼望去,才惊觉,记忆里那个比自己矮小半头的少年郎,如今已然长得比他高大一截,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藏不住的冷冽与威慑力。可这样的气场,非但没有让他畏惧,反而让他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抗拒不了的依赖感。
“是为了钱?还是生活、工作,或是别的事?”魏迟的追问一句接着一句,语气急切,让本就心绪混乱的范洄越发张不开嘴,胸口闷得发慌。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魏迟,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范洄的情绪终于绷不住,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阵阵发闷,他只能堪堪扶住身侧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魏迟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他,却被范洄猛地躲开。看着范洄脆弱的模样,魏迟瞬间懊恼不已,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追问太过急切,句句都戳在了对方的痛处,实在是太过鲁莽。
他抿了抿唇,眼底满是自责与心疼。他只是太想关心范洄,从没想过要逼他,他只想让这个人好好的,不要再受一点伤,不要再过得如此狼狈。
可现实却事与愿违,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过得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千万倍。
情绪的剧烈波动,让范洄的躯体化症状骤然加重,视线开始慢慢失焦,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恍惚间,一个穿着白色上衣的身影上前,稳稳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随即被一个结实温暖的怀抱紧紧环住。
这一次,范洄忘了推开,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寂干净的薄荷味,缓缓在鼻腔里化开,像是一剂镇定剂,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些许。
“范洄?”魏迟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声音放得轻柔,“你是开车来的,我送你回去,车钥匙放在哪里?”
范洄脑袋昏沉得厉害,耳边的声音朦朦胧胧,根本听不真切,整个人都处于半清醒的状态。
魏迟见状,伸手轻轻帮他拢了拢敞开的大衣,怕他着凉,又伸手想去摸他的裤兜,找找车钥匙。
范洄猛地回过神,身体一顿,伸手挡开他的手,眉头皱起,松散疲惫的眉眼间,不自觉透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弱:“干什么呢你?”
魏迟挑了挑眉,没有收回手,另一只手顺势将他揽得更紧了些,微微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低声道:“找车钥匙,送你回家。”
范洄缓了好一会儿,头痛欲裂,像是要炸开一般,却还是松了手,任由魏迟从自己的裤袋里摸出了车钥匙。
“魏迟……”范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话音还未落下,身体突然一轻,竟被魏迟直接打横抱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魏迟的衣服,指尖都微微泛白。
魏迟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到车的副驾驶座上,在车里翻找到常备的药,又倒了温水,耐心地喂范洄吞下。
范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心脏处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着,闷痛难忍,思绪飘忽而混乱。
魏迟发动车子,临行前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才缓缓驱车前行。
范洄神志始终不太清醒,迷迷糊糊间,望着驾驶座上开车的人影,眼前的轮廓与八年前那个青涩少年的模样,渐渐重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下一秒,眼帘猛地睁开,耳边骤然响起下课铃后,教室里学生们嬉笑打闹的嘈杂声,将他彻底拉回那段尘封的年少时光。
范洄所在的班级,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差班,他对此从不在意,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垫底,整日跟着一群小混混厮混,在学校里叱咤风云,班里的同学都怕他,从不敢轻易招惹。
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一脸刚睡醒的迷糊慵懒,前桌的同学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停下,低着头,眼睛不敢看他,声音细细的:“范洄同学,班外面有人找你。”
“嗯。”范洄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他身上的校服洗得有些脏,衣角还沾着些许污渍,可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显得邋遢,反倒透着一股不羁的痞帅,自成一番模样。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抬眼打量着面前的人。对方穿着整齐干净的校服,头发乖顺服帖,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亮得如同漫天星辰,清澈又纯粹。
“你是?”范洄直截了当地开口,毫不掩饰自己早已忘了对方名字的事实。
魏迟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抬起拿着袋子的手,声音腼腆又真诚:“我是魏迟,昨天你救了我,这个礼物,你收下吧。”
“不用。”范洄垂下眼,刘海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语气淡漠地拒绝。
“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魏迟固执地举着袋子,不肯收回手。
“不要。”范洄刚说完,清脆的上课铃骤然响起,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别来我班找我了。”
说完,便转身走回教室,径直坐到最后一排的单人座位上,趴在桌子上,打算再睡一会儿。
刚才还嘈杂喧闹的教室,看到他回来,同学们大部分都噤了声,只有零星几个小混混还在讲话。
班主任余屿从门外走进来,拍了拍手,温和地说道:“上课了上课了,都安静下来,吵什么呢。”他年纪不大,性格温和,平日里和同学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大家都很喜欢他。
将教案放在讲台上,余屿笑着补充:“昨天作业没交的同学,下课悄悄来我办公室主动交一下哈。”话音刚落,他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最后一排趴着的身影,无奈地开口,“都第五节课了,还有同学没睡醒呢?”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趴在桌上的范洄。
余屿看着,无奈地笑了笑,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咱们上课,大家把课本翻到第五页。”
范洄其实根本没睡着,只是趴在桌上装睡。听到余屿的话,他眉头微微皱了皱,却依旧没有抬头,始终保持着趴着的姿势,对课堂上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余屿带着这个班,从高一一直走到高二分科,机缘巧合下,范洄又分到了他的班里。当初家访时,余屿早已去过范洄家,也看清了这孩子心里的拧巴与难处。
养父母待范洄极好,是掏心掏肺的那种好,老两口没有亲生子女,把他当成亲儿子疼宠,平日里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他,对他关怀备至,从没有过半分苛待。可也正是这份太沉太暖的好,成了范洄的枷锁。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收养的孩子,骨子里刻着敏感与自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纯粹的疼爱,怕自己稍有不慎就会失去这份家的温暖,更怕自己辜负养父母的满心期许。久而久之,他反倒不敢坦然接受这份好,只能用浑身是刺、浑浑噩噩的模样伪装自己,躲在混混堆里放纵,用叛逆和冷漠筑起高墙,拒绝靠近,也拒绝接纳这份爱意。
身为班主任,余屿每次看着范洄插着兜,冷眼旁观地站在一群小混混中间,心里就五味杂陈。他清楚,范洄不是坏,更不是自甘堕落,只是太过缺乏安全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旁人的善意,哪怕是养父母毫无保留的疼爱,他都手足无措,只能用逃避和叛逆掩饰内心的慌乱。在他眼里,范洄值得所有美好,不该用这样的方式,把自己困在阴暗里。
后来,余屿特意找过范洄,在那间被养父母收拾得干净暖和,却始终留着范洄疏离气息的家里,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却满是少年意气的男生,语重心长地开口:“范洄,回去好好读书吧,别再混日子了,你养父母那么疼你,也该为他们,为自己想想。”
范洄倚着墙面,头埋得很低,指尖死死攥着衣角,锋利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养父母的好太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越是被疼爱,就越是惶恐。
“不用了。”他声音沙哑又固执,带着刻意的硬气,“我不读书,您别管我了。”
“范洄,你明明可以走正路,别把自己困在里面。”余屿上前一步,语气满是惋惜,他知道这孩子心里软,只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不敢接受好,也不敢相信自己能拥有光明。
“我说了不用了老师。”范洄猛地抬头,眼底带着一丝慌乱的抗拒,匆匆打断他,“您回去吧,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
他不是不清楚养父母的苦心,也不是不明白余屿的好意,可他就是做不到坦然接受,只能用这样笨拙又伤人的方式,推开所有靠近他的温暖,独自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满身伤痕,也不肯让人触碰。
从那之后,余屿便再也没有刻意劝说过,只是每每看着范洄独自走向街头的背影,心里满是无奈,他知道,这孩子需要的不是说教,而是慢慢卸下防备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