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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冬 今晚是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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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平稳地驶在夜色里,窗外的街灯一明一暗,在车窗上拉出模糊的光带。何倩一坐定,就迫不及待地把那本书抱在怀里,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兴高采烈地翻开扉页,指尖轻轻拂过纸页:“快让我看看,他到底写了什么。”
她本是带着几分好奇与打趣,可目光落在那一行字迹上时,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不解。她皱着眉,反复看了两遍,还是没琢磨出半点意味,只好把书轻轻推到范洄面前,声音里带着困惑:“你自己看,他就写了这个……我有点看不懂。”
范洄垂眸,视线缓缓落在那行单薄却力道清晰的字上。
他没有回头应答何倩,连一句敷衍的话都没有。
车厢里本就安静,这一刻更是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范洄的脸色一寸寸冷下去,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周身散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寒凉,连眉眼都沉得像结了冰,疏离又淡漠,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书上,只有简简单单一行字:
“今晚是个平安夜。”
范洄盯着那几个字,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原来,他还记得。
这么多年过去,他一直都记得。
记得那个冬天。
空气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好遥远啊。
远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连同那段懵懂又突兀、连自己都不敢细品的莫名情愫,一起被深深埋进积满尘埃、不敢轻易追溯的旧时光里,蒙着灰,封着口,安安静静,无人触碰。
范洄自小就没了双亲,无家可归,无依无靠,全靠社会救助,才勉强有书读、有口饭吃,跌跌撞撞长到十几岁。
因为一无所有,也就无所顾忌;因为无人庇护,便可以在所不惜。他混在钰城第十中学那群出了名的学生混混里,不抢不夺,不主动惹事,却永远是那个站在一旁观战、出事了第一个被推出去顶包、包揽一切责罚与批评的人。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被人当挡箭牌,习惯了替人背黑锅,习惯了老师恨铁不成钢的斥责,习惯了旁人鄙夷“坏学生”的目光。他无所谓自己在外人眼里坏得有多彻底,烂得有多不堪。
起码,跟着这群人,小混混们偶尔还会念着他次次顶罪的“功劳”,管他一顿两顿饭,递瓶水,心情好的时候,再随手塞点零碎小费。
对那时的范洄来说,这就够了。
有口饭吃,有地方待,不被彻底抛弃,便已是全部。
直到他十七岁那年的平安夜。
天很冷,风刮得街巷呜呜作响,夜空阴沉,看不见几颗星。范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又沾了些灰渍的校服,双手随意插在口袋里,慢悠悠跟在小混混队伍的最后面,跟着他们往偏僻的巷口走——又是要去堵人,又是一场架。
不久前的混乱里,他刚被人误伤,下颌处划开一道浅浅却刺目的口子,草草贴了个创可贴,边缘还微微泛着红。他生得本就好看,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利落,头发微微凌乱,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路灯昏黄的光斜斜打过来,在他侧脸投下一片浓重而冷硬的阴影,显得人又冷又野。
队伍忽然停住。
前面,混混头子带人拦住了两个背着书包、一看就是安分读书的学生。
范洄向来只旁观,从不上前动手。他懒懒倚在冰冷的路灯杆上,眼神淡漠,远远审视着眼前这场即将发生的围殴。
被拦住的两个学生,一个身形偏高,站在前面,把另一个稍稍护在身后;另一个则略矮一点,安安静静立在后面,一身气息都干净得过分。
混混领头的那个外号卷毛儿,脾气暴,手段野,几步上前,一把揪住高个子学生的衣领,猛地往上一提,语气轻蔑又嚣张,仿佛手里拎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前几天,是你跑去老师那儿告状的吧?”
高个子脊背绷得笔直,牙关紧咬,脸色发白,却还是硬着头皮抬眼:“是又怎么样?你们整天校园霸凌、欺负同学,难道还有理了?”
他嘴上强硬,身体却控制不住地紧绷,肉眼可见的紧张,眼底藏着惧意,生怕眼前这个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下一秒拳头就狠狠砸过来。
卷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色厉内荏,嗤笑一声,语气嘲弄:“胆子不大,还敢告状,纯粹是自己找苦头吃。”
话音刚落,他毫不留情,一拳重重砸在高个子左脸颊。
那学生本就没经历过这种场面,哪挨过这样的打,瞬间失了平衡,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地上,手肘磕在冰冷的地面,疼得脸色骤变,整个人下意识蜷缩起来,眉头紧锁,嘴角抿成一道痛苦的弧线。
卷毛还不罢休,抬脚又往他身上轻踹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斜睨着旁边那个矮一点的少年,下巴微微一扬,语气带着压迫:“你跟他一块儿的?”
矮个少年没说话,只是垂着眼,指尖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都微微泛白。
地上的高个子却急了,忍着疼,哑着嗓子大声辩解:“他只是跟我问几道题而已,跟告状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别扯上他,这事跟他无关!”
卷毛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还挺讲义气。”
他慢悠悠转过身,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那个始终安静的少年。
那人穿着一身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校服,连褶皱都很少,和周围这群吊儿郎当、满身戾气的混混格格不入,像一束不该出现在泥沼里的光。他低着头,眉眼温顺,脸上写满无措,却又带着一丝不肯低头的倔强,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范洄原本只是随意看着,这一刻,却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少年生得很好看。
干净,清隽,眉眼柔和,连紧张的样子都不让人讨厌。
潜意识里,一个很轻、很莫名的念头冒出来——他不想这个人受伤。
另一边,卷毛几人已经对高个子动了手,拳脚不算太重,却也足够让一个好学生狼狈不堪,脸上很快青一块紫一块,书包被甩在地上,里面的书本、笔、本子散落一地,凌乱不堪。
收拾得差不多,卷毛才一步步走向那个始终没说话的矮个少年。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对方肩上碰了一下,语气阴恻恻的:“你以为安安静静看完这场戏,我就会放你走?”
也是。
换作旁人,早就趁乱偷偷跑了。
可这个少年,自始至终站在原地,一步没退,一步没逃,就那么安安静静立在冷风中,看着同伴被欺负,却无计可施。
范洄在心里淡淡嗤了声。
这人,脑子怕不是不太好使?
下一秒,卷毛轻轻一推。
少年本就身形单薄,被这一下带得往后退了两步,重心不稳,口袋里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掉了出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滚了几圈,发出一声清脆的“咣当”,停在不远处——是一只通红饱满的苹果。
范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漠,心湖平静无波。
可看见那只苹果的一瞬间,他忽然迟钝地想起来:
哦,今晚是平安夜。
他跟这个少年素不相识,无亲无故,从前没见过,之后大概率也不会有交集。
可那一刻,鬼使神差地,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毕竟,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无端端地注意一个陌生人。
既然看顺眼了,那……救便救吧。
“停手。”
一道冷冽、低沉、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忽然在巷子里响起,硬生生止住了卷毛即将落下的拳头。
所有人都朝声音来源看去。
范洄从路灯阴影里走出来,步伐不急不缓,神色冷淡。他一眼就撞上那个少年的目光——惊讶、无措,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像受惊的小鹿,干干净净撞进他眼里。
范洄目光平静地看向卷毛,语气淡淡:“宋策,这人是无辜的,跟这事没关系。看在我替你们顶了这么多次罪、挨了这么多骂的份上,今天先放他一马。”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迈步,伸手轻轻一拉,把那个还在发怔的少年护到自己身后,用身体隔开了混混们的视线。
卷毛宋策皱了皱眉,显然没料到一向不管闲事的范洄会突然开口。他盯着范洄看了两秒,又瞥了眼他身后那个干净得刺眼的少年,最终不耐烦地嗤了一声,挥了挥手:“真是稀奇,你居然也会替人出头。行,看你面子,滚吧。”
范洄眉峰微微一松,紧绷的线条淡了些许。
他低下头,弯腰捡起地上那只滚了几圈、依旧通红的苹果,指尖擦过上面沾到的少许灰尘,随手往上一抛,稳稳递到少年面前,声音低沉,没什么温度,却很清晰:
“呐,今晚是个平安夜。”
少年愣了愣,伸手轻轻接住苹果,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他抬起头,看向范洄,轻声道:“谢谢你。”
那声音很轻,清澈又柔和,像寒夜里冷木丛中忽然透进来的一束光,不刺眼,却干净、温热,带着一点让人安心的明亮,热切而炽亮。
范洄这才真正认真看了他一眼。
原来看远处觉得这人偏矮,走近了才发现,其实身形并不矮,几乎和自己差不多,快要有一米八,只是气质太安静,显得清瘦温顺。
他侧头瞥了一眼,卷毛那群人已经骂骂咧咧地转身走远,巷口渐渐空了。
范洄没再多留,轻轻抽回手,转身就打算离开。
刚走两步,身后,那个干净的少年忽然轻声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
很多年以后,范洄再想起这一刻,总会在心里自嘲——他当初真不该回头,更不该回答。
可那时的十七岁,心是冷的,人是孤的,却偏偏对那一句轻声询问,没狠下心无视。
他脚步微顿,没回头,只淡淡丢出两个字:“范洄。”
他没在意少年记没记住,也没回头看对方的表情。
只听见身后那人声音轻轻的,认真又郑重:“我叫魏迟。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范洄没应声。
他的身影逆着路灯的光,一步步走入更深的夜色里,轮廓渐渐模糊,最终隐没在阴影之中,再看不见。
魏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又看了一眼地上狼狈的同学,沉默片刻,什么也没说,慢慢转身离开。
后来他走过很多夜晚,见过很多夜空星辰。
可他永远不会忘记,十七岁那个冷寂的平安夜,有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不动声色,把他护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