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个平安夜》FREEBIRDz

2、朝辞 好久不见，

　　“叮叮叮——”

　　闹钟跟催命符似的，硬生生把范洄从深眠里拽出来。

　　“烦不烦……”

　　他闷哼一声，眼睛都没睁，胡乱往床头摸去，想一把按死那刺耳声响，又顺手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一团，半点不想动。

　　磨蹭半天，范洄才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趿拉着拖鞋进了厕所，冷水往脸上一泼，总算清醒几分。他随便换了身宽松的便服，抓过手机，推门出去。

　　刚醒那会儿，他眼底没半点温度，刘海软塌塌垂在额前，几缕不听话地翘着，整个人气色差得厉害，周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像片荒寂无人的林子，自带几分森冷戾气。

　　范洄开着那辆又旧又破的大众，停在一栋气派别墅门口。灰扑扑的车身，和眼前金碧辉煌的庭院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兀。

　　要不是受人所托来送人上学，他能一觉直接睡到中午。

　　范洄抿了抿苍白的唇，抬手按响门铃，随后懒懒倚在门边，低头刷着手机。

　　他本就没什么朋友。通讯录里，只有何清发来的一句提醒，让他顺路送何倩上学；剩下的，全是以前那些雇主，问他要不要出手帮忙“解决点事”。

　　他轻轻咬了下下唇，按灭屏幕，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腕。

　　他已经很久没碰过那些打打杀杀了。

　　从前只是缺钱，才一次次硬着头皮上，大大小小的伤，全是为了求一口安稳，硬生生扛下来的。

　　“阿洄叔叔！”

　　一道清脆的小嗓音传来。

　　小女孩背着黑红相间的校服书包，蹦蹦跳跳跑过来，杏眼亮晶晶，高马尾干脆利落显得精神。她一上来就伸手牢牢攥住范洄的手：“我们走吧！”

　　虽说一口一个“叔叔”，可范洄其实也才二十六岁。

　　他眉梢微垂，淡淡瞥了眼只到自己腰际的小丫头，伸手替她拉开后车门，声音没什么起伏：“上车。”

　　何倩利索地钻进去，回头冲他甜甜一笑。范洄替她关好车门，自己也坐进驾驶座。

　　开车时，他单手托着腮，侧脸白皙利落，线条冷而锋利，路过的人不经意扫一眼，都要怔上一怔。

　　后座的小丫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天说到地，也不管范洄有没有在听，自顾自说得开心。

　　等过了一个红绿灯，何倩忽然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眼睛发亮：“阿洄叔叔！我听说‘溯洄’来钰城开签售会了！我好想想去啊！”

　　范洄眉头微蹙：“谁？”

　　“‘溯洄’啊！超有名的作家！写的小说超好看！”

　　“哦。”

　　“我超级喜欢他！”

　　“嗯。”

　　“这还是他第一次办签售会呢！能见到真人！我真的好激动！”小姑娘声音都有点发颤，满眼期待。

　　范洄被她吵得太阳穴微微一跳，不动声色拍开她的手：“激动什么？票都没买，去什么去。”

　　何倩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下去，蔫巴巴地耷拉着脑袋：“我想让你陪我去嘛……”

　　“怎么不找你爸？”范洄单手打着方向盘，语气清淡，带着几分冷意。

　　“他没空，而且他才不会陪我去这种地方……”

　　范洄侧头扫了一眼后视镜，刚想开口说教，让她别整天想些没用的，话到嘴边，却看见后视镜里小姑娘眼圈泛红，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心里莫名纠结了两秒，语气软了半分，又带着点无奈：“去去去，我陪你去，行了吧祖宗？”

　　“好耶！”

　　何倩瞬间精神起来，抓着书包带雀跃不已：“你答应了，不准反悔哦！”

　　说完，她推开车门，像只重新活过来的小兔子，一蹦一跳往学校跑。

　　范洄眉头几不可察地抽了抽，面无表情地重新发动车子。

　　罢了。
　　就陪这小屁孩疯一天，就一天。

　　他恹恹地闭了闭眼，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转眼到了星期六。
　　签售会会场外，人声像一层滚烫的雾，层层叠叠涌过来。

　　“阿洄叔叔！好多人啊！”
　　何倩紧紧扯着范洄的手，激动得整个人都在晃。

　　范洄面无表情地任她拽着，目光扫过乌泱泱的人群，指尖无意识蜷了蜷。他抬手微微压低棒球帽，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语气淡得像水：“走吧。”

　　何倩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粉丝应援聊到自己收藏的周边，像只小麻雀一样。范洄虽没怎么回应，却还是稳稳牵着她，把她护在身侧，领着她挤过人群，走进会场。

　　不得不说，这“溯洄”是真的火。
　　会场大屏上循环播放着他作品的剪辑视频，背景音乐是温柔的钢琴曲，台下粉丝举着灯牌、海报，此起彼伏地喊着名字，荧光海一片连着一片。

　　范洄的目光冷不丁停在大屏上。
　　屏幕角落闪过一行字——【溯洄代表作：热门系列·《溺于潮声》】。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停。”
　　范洄声音发哑，几乎是咬着牙，侧头问何倩：“他写的……情感类的？？？”

　　他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眉峰狠狠蹙起，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对啊！”何倩晃着他的手，眼睛亮得惊人，“他写得真的特别震撼！我都看哭好多次了！”

　　范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不可置信地追问：“你爸知道你看这些有的没的吗？”

　　何倩撇撇嘴，小脸上写满委屈：“不知道呀，不然我也不会只敢让你陪我来……”

　　范洄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防止她被人群挤散。周围人来人往，他像一道冷硬的影子，静静立在喧嚣里，只偶尔抬眼，警惕地扫过四周。

　　等了近一个小时，终于轮到何倩和范洄上前。

　　何倩抱着两本书和一堆周边，乖乖坐到签售桌前的椅子上，抬头冲对面的人笑：“溯洄老师，我超喜欢你的书！”

　　范洄懒懒站在她身后，苍白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搭在椅背上，目光垂着，像是在看地面，又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谢谢你的喜欢。”
　　对面的人笑着回应，声音温沉，带着笑意，清润得像浸在温水里。

　　下一瞬，范洄猛地抬眼。

　　这个声音——
　　他绝对不会认错，也绝对忘不了。

　　每一个音节，每一次语调起伏，都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插进他尘封多年的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了所有被压抑的过往。

　　他抬眸，直直撞进那人的眼里。

　　灯光下，那人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像是藏着整片星河，又像是带着某种直白的、炽热的注视——自始至终，都落在他身上。
　　反倒是范洄，被这滚烫的目光烫得微微发僵，竟浑然不觉。

　　“溯洄”又耐心和何倩聊了几句，问她最喜欢哪本、哪段情节，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全程没有一丝异样，仿佛只是个普通的畅销作家。
　　只有范洄，指尖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周身的冷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们一起来的吗？”
　　那人忽然抬头，笑着问何倩。

　　何倩愣了愣，立刻脆生生回答：“嗯！他是我哥哥！”

　　那人的眉梢轻轻一挑，目光饶有兴味地扫向范洄，笑意更深了些，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他生得干净温和，笑起来眉眼弯弯，看着格外人畜无害。暖光落在他发梢，给柔软的发丝镀上一层浅金，几缕长发垂在颈侧，脖间有一枚的印子，若不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可范洄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当年他亲手留下的痕迹。

　　“那你想让我给你写些什么祝福？”
　　那人声音轻缓，带着几分笑意。

　　何倩歪着脑袋想了想，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话，支支吾吾道：“呃……”

　　“快点。”
　　范洄的声音冷得像冰，按下不耐，“时间到了。”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快点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人。

　　“那我给你们随便写点吧？”
　　那人笑得温柔，没再为难她。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字迹清隽瘦挺，笔锋潇洒利落，一眼就能看出练过多年，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何倩收好东西，立刻站起来，冲他甜甜挥手：“谢谢溯洄老师！再见！”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离开椅子。

　　范洄跟在她身后，转身走出会场。

　　刚踏出大门，何倩就回头看了他一眼，小脸上满是疑惑：“阿洄叔叔，你怎么了？脸好白啊……”

　　范洄没回答，只是快步往前走，手背在身后，悄悄握紧。

　　刚才路过他身边时，那人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清的音量，贴着他的耳廓，低声说了一句——

　　“好久不见，范洄。”

　　语调轻快，熟悉得像八年前的风，可里面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委屈，还有复杂到说不清的情绪。

　　那是范洄无数个夜里反复出现的梦，是他拼尽全力想从记忆里剜掉的缘念，是他躲了整整八年，终究还是没能躲开的人。

　　早点就该想到的。
　　躲得了八年，难道还能躲一辈子吗？

　　范洄缓缓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痛楚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