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心颤 他在看遥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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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沄市，天公作美。
一连几日的阴冷总算散去，暖阳漫过街道，把冬日残留的寒气一点点烘得柔软。风是轻的，云是淡的，连路边光秃秃的枝桠，都被晒得透出几分懒洋洋的生气。这样好的天气，最适合一群人吵吵闹闹，把积攒了许久的沉闷，全都丢在风里。
谢河和赵沂最先到游乐场门口。
两人站在巨大的卡通拱门底下，一个安安静静靠着墙刷手机，眉眼清淡；另一个则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时不时抬眼往路口望，一副不耐烦又不得不等的模样。阳光落在赵沂发顶，镀上一层浅金，他微微皱着眉，却并不显得凶，反倒有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别扭的好看。
没过多久，宋策的身影出现在路口。
他穿一身宽松黑外套，走路带风，远远看见两人，抬手就挥了挥，笑容张扬又肆意。再接着，是背着小背包、一脸兴奋的王羽。
王羽今天能来，其实算得上一波三折。
前几天在班里，他无意间瞥见魏迟指尖转着一张崭新的游乐场门票，印刷精致，图案亮眼，正是最近全城热议的新开的游乐场。
王羽心里痒痒，纠结了整整一节课，才磨磨蹭蹭凑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好意思地问魏迟，能不能多分他一张。
魏迟当时只是抬眼，静静看了他两秒。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王羽莫名紧张，以为要被拒绝。谁知魏迟没直接答他，反而发消息给范洄，委婉地问宋策那边还有没有多余的票。
范洄当时没多话，去找了宋策。
后来宋策也大概也没猜到是王羽想要，所以看在范洄面子上还是顺手把票给了出去。
于是王羽抱着巨大的期待，天刚亮就收拾好自己，背上可爱的小背包，满心满眼都是“和魏迟一起快乐游玩”的剧本。
他一路蹦蹦跳跳，连脚步都轻快得要飞起来，可刚冲到游乐场门口，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就迎面撞上了宋策的目光。
那目光太复杂。
有警惕，有玩味，还有一种“怎么又是你”的恼怒。
宋策看着他，嘴角缓缓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王羽愣在原地，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一脸茫然：“……？”
那一瞬间，空气几乎凝固。这是平安夜以来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当时宋策打王羽有多狠，现在就有多尴尬。
谢洄在旁边看得清楚，轻咳一声，不动声色上前半步；赵沂则直接翻了个白眼，伸手往宋策胳膊上拍了一下，语气嫌弃：“差不多得了，要打架换个地方。”
也多亏谢洄的淡定和赵沂的直白，游乐场门口才堪堪避免了一场还没开始就注定结束的“小型混战”。
几人正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远处终于姗姗来迟两道身影。
魏迟和范洄。
迟到的原因相当离谱。
范洄明明快到了，却突然收到魏迟的消息，简简单单几个字——“我迷路了”。
范洄当时站在路口，沉默了足足十秒。
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没脾气。换作别人，他早懒得管，可对方是魏迟。他只能无奈折回，在附近一个小公园里，把正靠着树发呆、一脸无辜的魏迟揪出来，一路牵着人往游乐场赶。
一路上范洄脸色都很平静。
平静得让魏迟都有点心虚。
范洄自己也觉得奇怪，这要是搁以前，他早不耐烦了，可今天，他居然一点火气都没有。他在心里默默吐槽，大概是魏迟今天哪根筋搭错，连带着他也不正常了。
等人终于走到面前，宋策第一个不淡定。
他盯着王羽，眼神瞬间变得“不怀好意”，随手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小臂，语气带着威胁：“你是不是找人揍你一顿才老实？”
王羽吓得一缩，却又不想输气势，梗着脖子不说话。
魏迟连忙上前，声音温温柔柔，带着点讨好的笑意：“别别别，宋策，给个面子。王羽是我同学，人挺好的，上次也被你吓过一回了，差不多就行。”
他说话向来温和，语气一软，旁人很难拒绝。
宋策哼了一声，一脸“我就给你个面子”的不屑：“哼。”
王羽躲在魏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也小声跟着哼：“哼？”
这一声直接给宋策气笑。
“能不能玩了？”赵沂实在看不下去，又翻了个白眼，语气不耐烦，“再吵，你们自己在门口站一天，我们先进去。”
宋策眼珠一转，瞬间换了副面孔。
他脸上堆起标准的营业假笑，伸手一把揽过王羽的肩，笑得一脸热情：“来，兄弟，哥带你玩。第一站，惊天海盗船。”
众人集体回头，一脸问号：“？”
谢河扶了扶快要滑下来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皮笑肉不笑：“大哥，那是别的游乐场的顶配项目，你串场了。第一个就玩这么刺激的，不合适吧。”
宋策压根不听，双手用力按住王羽的肩膀，恶狠狠盯着他：“是不是男人？”
王羽被他一激，脑子一热，咬牙挺胸：“是！”
“走！”宋策扬手一挥，气势十足，“不玩不是男人！”
赵沂看着这俩活宝，一脸嫌弃地低声骂：“俩傻逼。”
他懒得掺和，转身径直朝旋转木马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下意识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赵沂脚步一顿：“？”
他愣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合着全场，就他一个人想玩点温柔的项目。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耳根微微有点发烫，“这群人真没品味。”
范洄恰好瞥见他这副别扭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张冷淡的脸。
他范洄，就算无聊到发霉，就算站一整天，也绝对不会碰旋转木马这种幼稚到极致的东西。
魏迟把他的表情尽收眼底，连忙打圆场，笑得眉眼弯弯：“那洄哥，你想玩什么？我们听你的。”
范洄沉默两秒，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游乐场。
过山车太吵，跳楼机太傻，旋转木马太幼稚……他视线一顿，落在不远处上下起伏的海盗船上。
“那我们也玩海盗船吧。”他淡淡开口。
众人再次一脸懵：“？”
虽然不懂，但没人敢反驳范洄。
一伙人浩浩荡荡，最终还是朝着海盗船走去。
排队的人不少，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的尖叫、风掠过设备的声响，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阳光从天空倾洒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肩上，暖得让人心里发酥。
很快，轮到他们这一批。
宋策拽着王羽，不由分说挤到最后一排。
位置高，视野开阔，一抬头就能看见大半个游乐场，当然，失重感也最强烈。
范洄不想太显眼，拉着魏迟坐在了靠中间的位置，不高不低，不算最刺激，也不至于毫无感觉。
另一边，赵沂站在栏杆外，一脸“我不跟你们同流合污”的冷漠。
他转头看向身边一直安安静静的谢河，皱着眉，语气算不上好，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别上去，海盗船叫得跟杀猪一样，难看死了。陪我去坐旋转木马。”
谢河抬眸看他。
少年站在阳光下，侧脸干净利落，眉梢微微上挑，明明是命令的口吻，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谢河心里轻轻一动，脸上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柔和了几分。
他先低头，在好友群发了条消息，简单说一声位置，免得等下走散。收起手机，他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几分调侃：“我觉得那些五颜六色的小马，就很符合你的气质。”
赵沂一愣，随即耳尖“唰”地红了。
他瞪着谢河，咬牙切齿：“你找死是不是？”
谢河只是看着他笑，不说话。
就这一句话，谢河付出了惨痛又甜蜜的代价。
赵沂二话不说，拽着他就往旋转木马区走，买票、排队，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音乐响起，木马缓缓上下起伏，色彩明亮，氛围温柔。谢河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戴着眼镜，安安静静坐在白马上，和周围幼稚可爱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出奇地好看。
赵沂玩了一次之后就没玩了，转而就站在围栏外，抱着胳膊，看着谢河被迫玩了三次旋转木马。他一开始还满脸得意，可看着看着，眼神就慢慢变了。
谢河平时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戴着眼镜，斯文又温和。
此刻坐在旋转木马上，阳光落在他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有些不自在，手指轻轻抓着木马的扶手，坐姿端正，却透着一丝局促。偶尔被晃得微微低头，耳尖会悄悄泛红，明明尴尬到不行，却又不肯表现得太明显。
赵沂看着看着，忽然就不想笑了。
他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下意识掏出手机，对着谢河一顿狂拍。
尴尬的、僵硬的、假装四处看风景的、眼神放空生无可恋的、微微低头耳尖发红的……
一张又一张，全被他悄悄存在相册里。
一圈结束，音乐停下。
谢河刚从木马上下来，就被赵沂一把揪住手腕。
赵沂把手机凑到他面前，笑得一脸狡黠，眼底却藏着温柔：“现在还觉得，我气质很符合那些小马吗？”
谢河没有挣扎。
他任由赵沂抓着自己的手腕，指尖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他抬眼，静静看着赵沂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少年意气风发，眉眼张扬，却唯独对他，多了几分耐心和纵容。
谢河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觉得，那边那艘蓝色水母船，比小马更适合你。”
赵沂一愣，随即炸了起来。
但他看着谢河平静又温和的眼神，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他别过脸，轻咳一声，故作不屑地啧了一声，却没松开谢河的手腕。
指尖相触的温度，悄悄在两人心底，留下一道浅浅的、发烫的痕。
而海盗船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设备缓缓启动，先是缓慢起伏，随后越荡越高，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一瞬间席卷全身。
尖叫声瞬间冲天。
宋策和王羽在最后一排，一边害怕一边互掐，吵吵闹闹，鬼哭狼嚎。
“你大爷的王羽！就敢现在掐我！有本事下去打架啊！”
“你才是胆小鬼！喊得比谁都大声！”
“你傻子！你才是傻子！”
“啊——！”
两人的吵闹声混在一片尖叫里，显得格外滑稽。
范洄坐在中间，原本一脸淡定。
可当海盗船荡到最高点，再骤然下坠的那一刻，强烈的失重感还是让他心尖一颤。他再冷静，也只是个普通人，这种不受控制的下坠，难免心慌。
他不自觉攥紧身前的栏杆，指节微微泛白。
牙关紧咬，把所有不体面的尖叫和闷哼，全都硬生生憋在喉咙里。
他范洄，就算怕，也不能丢面子。
就在这时，指尖忽然一暖。
一只微凉却干净的手，轻轻碰到了他的手。
只是轻轻一碰，范洄却像被电流击中一般，浑身细胞都轻轻一颤，从指尖一直麻到心底。
他猛地侧头。
映入眼帘的，是魏迟一双亮得像盛满星辰的眼睛。
魏迟脸色微微发白，耳尖泛红，看上去确实有些难受，大概是有点晕。他看着范洄，眼神柔软又依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脆弱：“洄哥……我有点难受，能握一下你的手吗？”
那声音太软，太温和，太容易让人心软。
范洄看着他，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他想说不行，想说别矫情，想说自己也怕。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魏迟那双眼睛太干净，太真诚，里面清清楚楚映着他的样子，让他根本无法拒绝。
他别过头，不敢再看魏迟的眼睛，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路红到脖颈。语气依旧嘴硬，带着几分别扭的纵容：“要握就握，哪来那么多废话。”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稳稳地，覆上了他的。
魏迟的手指微微收紧，小心翼翼地，与他十指相扣。
阳光正好，人声鼎沸，风声呼啸。
范洄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透过皮肤，渗进心底。那片温暖太过清晰，让他根本无法忽略，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挠了一下，又软又痒，跳得飞快。
他别过头去，假装淡定地看着风景。
他没有看见的是——
他在看遥远的天际流云，魏迟注视着近在咫尺的他。
从眉眼，到鼻尖，到微微泛红的耳尖，再到两人紧紧相扣的手。
满眼都是他。
海盗船依旧在半空起伏，尖叫不断。
可对范洄和魏迟来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掌心的温度，和心底悄悄盛开的、不敢言说的心动。
不远处，旋转木马旁。
赵沂还在嘴硬地调侃谢河，却悄悄把对方的手腕握得更紧。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
有些人的心意，不必说出口。
一个眼神，一次触碰，一场一起坐过的旋转木马，就已经足够明显。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心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