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晚星 我们可以做 ...

  •   王羽是被宋策半拖半架着从海盗船上薅下来的。

      他两条腿软得像没骨头,整个人大半重量都挂在宋策胳膊上,脸色发白,呼吸还没喘匀,却依旧梗着一口气不肯服软。

      宋策偏生就爱逗他这副死撑的模样,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虚扶在他后背,语气里的挑衅藏都藏不住:“怎么不横了?刚才不是挺能喊?是不是男人?嗯?这么蠢还跟我较劲。”

      王羽喘着气,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着他慢悠悠竖了根中指。

      宋策低笑一声,故意松了松力道。

      王羽身子猛地一沉,以为要摔,吓得下意识攥紧他的衣服,宋策却在他快要落地的前一秒又稳稳把人捞回来,指尖带着点恶趣味的轻掐:“怎么,王羽同学,还想跟老子打?”

      等缓过那阵失重的晕眩,王羽猛地一把推开他,站稳之后瞪着眼睛,声音还有点虚,气势却半点不弱:“打就打,谁怕谁。”

      两人对视一眼,火花四溅。

      宋策唇角一挑,压低声音,字字都在挑衅:“敢不敢跟我去过山车?”

      王羽一愣,随即咬牙:“你敢,我就敢。”

      “走。”

      宋策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往过山车的方向拖,两道吵吵闹闹的身影很快融进人群里。

      另一边,魏迟是被范洄半扶着才站稳的。

      他腰腹微微发颤,脸色透着一层浅白,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整个人下意识往范洄身上靠,不是刻意黏糊,是真的有点撑不住。范洄一手稳稳托着他的手肘,另一只手腾出来,低头给赵沂和谢河发消息,报了声平安,也说他们先找地方歇会儿。

      魏迟轻轻唤他:“洄哥……”

      范洄侧头看他,眉梢微挑,语气带着点惯有的散漫锋利:“恐高?”

      “……一点点。”魏迟声音放得很软,带着点委屈巴巴的意味,耳尖还泛着未褪尽的红。

      范洄盯着他看了两秒,毫不客气开启嘴毒模式:“恐高还往上凑?那破船有什么好玩的,真吓出点什么,是不是又想在家躺几个星期?你就该老老实实跟赵沂去转那些破木马。”

      话虽难听,手却没松,依旧稳稳扶着他。

      魏迟不反驳,乖乖认栽,目光扫到旁边一排空着的休息椅,便轻轻拉了拉范洄的袖口,小声道:“我们坐一会儿好不好?”

      范洄没拒绝。

      一坐下,魏迟就顺理成章地微微偏过头,将半边重量轻轻靠在范洄肩上。不算过分亲昵,却足够亲近,足够让人心尖发颤。

      范洄仰头灌了一口矿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喉结清晰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线条利落的下颌绷着,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冷白。

      魏迟悄悄别开目光,心跳莫名乱了一拍,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他安静了片刻,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洄哥。”

      “干吗?”范洄拧紧瓶盖,声音淡淡的。

      “你……为什么会跟宋策他们玩在一起啊?”魏迟犹豫了很久,才把这句话问出口,语气小心翼翼,生怕触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我总觉得,你跟他们不太一样。”

      范洄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回:“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魏迟双腿微微晃了晃,声音轻得像风,“就是觉得,你不属于那种吵吵闹闹的圈子。平安夜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一个人靠在路灯下面,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跟所有人都隔着一层。我形容不出来,但我知道,你不该只是这样的。”

      他越说越紧张,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角,生怕范洄听完就起身走掉,从此对他关上所有话头。

      范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声音冷了些许:“我没有不一样,我和他们都一样。”

      “不一样。”魏迟摇摇头,很认真,“任何人靠近你一点,都会觉得,你值得更安静、更干净、更好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藏在心底很久的话说了出来:“洄哥,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现在这种生活?”

      范洄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冷寂:“没有,也不会。你别多管闲事。”

      魏迟心头一涩,还是固执地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范洄的手机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硬生生打断了两人之间沉滞又微妙的气氛。范洄几乎是立刻抽回了手,接通电话。

      是谢河。

      “阿洄,来鬼屋吧,我们几个都在这儿等你们。”谢河的声音一贯温和,却也藏着几分促狭。

      范洄想到刚才海盗船上魏迟那副模样,侧头看向身边人,语气不咸不淡:“你怕鬼不?”

      魏迟老老实实点头:“一点点,但……可以玩。”

      范洄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撒谎。半晌,他对着电话淡淡开口:“知道了,等我们几分钟。”

      挂了电话,他朝魏迟微微扬了下下巴,语气简洁:“走。”

      魏迟立刻起身,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却始终跟着。
      鬼屋门口,四个人已经等了一会儿。

      赵沂蹲在地上,百无聊赖扒拉着手机屏幕,时不时抬眼望一眼路口:“这俩到底跑哪儿去了?”

      宋策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一副精力旺盛没处使的样子:“谁知道,海盗船下来就休息去了,估计魏迟那小子吓懵了。”

      他说着,扭头看向一旁安安静静的谢河,贱兮兮地凑过去,“喂,学委,旋转木马好玩吗?是不是特别童真?”

      谢河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又一针见血:“某人觉得好玩。”

      赵沂瞬间炸毛,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操——谢河你故意的是吧!”

      谢河微微偏头,忍不住低笑起来,抬手用指节抵了抵唇角,掩饰不住眼底的温柔。他生得白净,手指骨节分明,连笑起来都斯文干净,看得赵沂心口一躁,又不好意思真发火,只能别过脸骂骂咧咧。

      他其实挺喜欢那些梦幻可爱的东西,只是少年人心气高,死要面子,打死不肯承认自己喜欢旋转木马、喜欢软乎乎的玩偶、喜欢一切亮晶晶又幼稚的小玩意儿。那点藏在张扬外表下的细腻心思,他只肯在谢河面前,露那么一点点。

      赵沂伸手不轻不重怼了谢河胳膊一下,正想再嘴硬两句,范洄和魏迟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不远处。

      “可算来了,走。”宋策一拍大腿,拽上旁边还在神游的王羽,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几人刚一踏入鬼屋,光线瞬间暗下来,只有几盏忽明忽暗的低压灯在头顶闪烁,阴冷的风从不知名的角落吹过来,配上渗人的背景音乐,气氛瞬间拉满。

      宋策还在前面嘴硬:“就这?能有多吓人——”

      话音未落,一个披头散发的鬼头猛地从旁边跳出来,伴随着一声尖锐嘶吼。

      “啊啊啊我操!”

      宋策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直接扑在王羽背上,死死抱住不撒手。

      王羽脸都绿了:“你给我下来!他妈重死了!”

      一路吵吵闹闹,跌跌撞撞。

      范洄依旧绷着一张脸,眼神平静,仿佛周遭那些装神弄鬼的道具全都不存在。他走得稳,步子不急不缓,自带一股冷感。

      忽然脚下一轻。

      “咯吱——”

      魏迟不小心踩到一只垂落的假触手,粗糙的触感裹着突如其来的惊吓,让他浑身一僵,下意识就往范洄胳膊上一抱,整个人几乎半挂在他身上,声音都发颤:“洄哥……”

      范洄眉峰一蹙,语气冷了点:“松开。”

      魏迟听出他声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不耐,却还是没敢真的放开,只是稍稍松开一点,依旧轻轻拽着他的衣袖,声音软得发糯:“我害怕……能不能牵一下手?”

      昏暗闪烁的光线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一整片碎掉的星光,湿漉漉的,全是依赖。

      范洄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心口莫名一软。

      他别过脸,耳尖悄悄泛红,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牵就牵,别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魏迟眼睛一亮,低下头,小心翼翼用小拇指轻轻碰了碰范洄的手背。

      下一秒,范洄忽然反手,一把紧紧攥住他的手。

      掌心干燥温暖,力道沉稳,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范洄没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自在的凶:“以后要牵就直接牵,别磨磨唧唧试探来试探去,烦不烦。”

      魏迟怔怔望着他紧绷却微红的侧脸,忍不住轻轻弯起唇角,眼底一片温柔。

      原来再冷的人,心也是软的。

      范洄没看到的是,刚刚喊死喊活害怕的人,现在稳稳牵着手,星辰般的眼里闪过一抹狡黠与满足。

      从鬼屋出来,几人又零零散散玩了些别的项目。

      碰碰车、射击摊位、过山车、棉花糖与冰淇淋摊……时间一晃,便到了傍晚。

      沄市的天黑得快,夕阳一沉,整片天空便被染成浅紫与深蓝交织的颜色,晚风渐凉,游乐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五彩斑斓,像落了一地的星。

      赵沂兴致勃勃拉着众人要去看最新上映的电影,范洄没兴趣,魏迟自然也陪着他留下。

      于是六人分成两拨。

      宋策拖着王羽,赵沂拽着谢河,一行四人往影院方向走。赵沂走几步还不忘回头瞪谢河一眼,谢河只是笑,脚步却很自然地放慢,陪着他一起落在最后。两人肩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悄无声息靠在一起。

      而范洄和魏迟,则留在渐渐入夜的游乐场里,慢慢走,慢慢逛。

      晚风轻软,人声渐疏。

      范洄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头发毛茸茸、走路安安静静的少年,开口:“天不早了,你现在回学校还来得及,我送你回去。”

      魏迟脚步一顿,捏紧了手里空掉的矿泉水瓶,没说话。

      范洄有点想笑:“怎么,好学生还不想回学校?”

      魏迟抬起头,眼睛亮得很认真,望着不远处缓缓转动的巨大摩天轮,轻声说:“我们还没坐摩天轮。”

      范洄沉默了。

      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掩去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犹豫。

      摩天轮这种地方,向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适合情侣,适合告白,适合藏着不敢说出口的心事。他和魏迟,明明还没到那一步,可心底那点悄悄滋生的情绪,却在不断怂恿他点头。

      魏迟见他不说话,眼神微微暗了一下,小声试探:“洄哥?”

      范洄忽然加快脚步,故意拉开一点距离,耳根却悄悄泛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魏迟耳里:“你想坐就坐,问我干什么?”

      魏迟一下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几步追上去,毫无预兆地扑到范洄背上,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

      范洄僵了一下,象征性挣了两下,没挣开,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任了。

      夜晚的游乐场美得像一场梦。

      万千灯火连成一片流光,摩天轮在高空缓缓转动,薄雾轻轻浮在半空,把所有少年心事都温柔掩住。

      轿厢慢慢升高,地面越来越远,整个游乐场的夜景尽收眼底。

      忽然,远处天空炸开几朵烟花。

      金红、银蓝、浅紫,一瞬绚烂,照亮整个夜空,也映在两人眼底。

      魏迟轻声开口:“洄哥。”

      “嗯。”

      “谢谢你,今天一直陪着我。”

      谢谢你没有丢下我,谢谢你在我害怕的时候没有推开我,谢谢你掌心的温度,足够安抚我一整个冬天的慌张。

      范洄转头看他。

      烟花的光落在魏迟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魏迟深吸一口气,把藏了很久的话,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又坦诚:“洄哥,上次你那件风衣,我在口袋里找到了你的纸条。对不起,我不小心打开了,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范洄神情没什么太大变化。

      其实从他把衣服借给魏迟那天起,他就有预感,有些事瞒不住。那张夹在表盖里的小纸条,那些他不愿示人的家庭与过往,魏迟大概已经知道了。

      他不怪,也不恼,只是有点无措。

      他习惯了用冷漠包裹自己,不习惯被人看穿,更不习惯被人温柔触碰伤口。

      可魏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口猛地一酸。

      “我觉得你很好,特别好。”魏迟望着他,眼睛亮得像盛满星光,“我很高兴能认识你,能跟你做朋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听你讲所有不开心的事,听你讲所有不想让人知道的心事。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不管你难不难过,不管你开不开心。”

      他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我们可以做……比普通朋友更深一层的关系。”

      那一刻,范洄觉得自己心里冻了很多年的积雪,好像终于开始融化。

      那层裹在身上、坚硬冰冷的壳,被眼前这个人,一点点,温柔地剥开。

      他看着魏迟的眼睛,良久,轻轻吐出一个字。

      “行。”

      窗外烟花漫天,轿厢缓缓升至最高点。

      少年人的躁动心事,不轰轰烈烈,却足够干净,足够长久。

      晚风吹过,带着整个春天的温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晚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