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月，云间舟》万恶的西红柿

2、第 2 章 蝉鸣聒

　　蝉鸣聒噪，一浪叠着一浪，把盛夏的日头拉得漫长又燥热。
　　阳光泼洒下来，烤得地面发烫，连空气都泛起朦胧的热浪，蒸腾着院角草木的气息。
　　顾府后院的老桂树却早已撑起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冠，枝繁叶茂。
　　层层叠叠的叶片滤去灼人暑气，将树下静坐的少年顾云舟，妥帖护在一方清阴凉润之中。
　　顾云舟身着一身月白长衫，料子轻薄如蝉翼，衬得他本就清俊的面容愈发文弱。
　　他膝上摊着一卷古旧书帖，墨字清隽，指尖刚要轻轻触上纸面，墙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轻响——
　　是木剑剑鞘轻撞青砖的闷响，利落又轻快，他不用抬头，便知是谁来了。
　　抬眸望去，青灰院墙之上，一道挺拔身影已然越墙而入。
　　江执野玄色劲装被风掀起一角，腰间束着的玉带随着动作轻扬，额角布着一层细密薄汗。
　　大概是一路疾行又翻墙而来，连呼吸都带着几分热意。
　　可当那双锐利的目光落在树荫下那道素色身影上时，满身的凛冽与张扬，竟像被一汪温凉泉水缓缓浸过，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只剩满心的温柔缱绻。
　　“这么热的天，你怎么还翻墙。”
　　顾云舟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桂叶的微风，绵软又清浅。
　　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了颤，眼底盛着从叶隙间漏下的细碎光斑，看得人心头一软。
　　江执野几步便走到桂树下，随手抬起手背抹了把额角的汗。
　　毫不拘束地在他身旁坐下，如同回到自己家中，带着几分理所应当的亲昵：
　　“不翻过来，怎么见你。”
　　话音落，他便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层层叠叠拆开。
　　一股清甜的桂香混着冰窖独有的凛冽寒气，瞬间在鼻尖漫开来。
　　是一块切得齐整匀净的桂花糕，糕体莹润，糕面上还沾着晶莹细碎的糖霜，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
　　“解暑的，记得你喜欢这口桂花味，特意挑的。”
　　江执野说着，微微别过脸，不敢直视顾云舟的目光，耳尖却悄悄泛上一层浅淡的绯红。
　　连原本清朗的声音都放得更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顾云舟轻轻接过，指尖触到糕饼微凉的温度，甜香萦绕鼻尖，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呼吸里都浸满了清甜的暖意，眉眼间的病气都似淡了几分。
　　桂花糕被两人分享完后，顾云舟又开始临帖。
　　江执野就安静坐在一旁，低头看着他。
　　笔尖在宣纸上轻轻划过，墨痕晕开。
　　字迹软得像天边舒卷的流云，风一吹便似要散了；
　　又似江南绵绵烟雨，温柔缥缈，清雅动人，唯独少了几分风骨刚劲。
　　江执野望着他清瘦单薄的侧脸与肩背，心头总是忍不住泛起怜惜。
　　他总觉得，顾云舟太轻了，轻得像枝头一片桂叶，又像天上一缕浮云，风稍大些，便要被卷走，再也寻不回。
　　这份念头缠在心头，让他总想把眼前人护得更紧些——
　　紧到岁岁年年，再也不会离开自己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聒噪的蝉鸣渐渐歇了，风掠过桂树，落下几片嫩绿新叶。
　　江执野起身，抱起身旁那柄木剑。
　　剑穗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云舟，今日能不能不练字了，我来教你握剑，好不好？”
　　顾云舟轻轻点头。
　　目光落在那柄半人高的木剑上，眼底既有着好奇，又藏着一丝怯意，模样温顺又乖巧。
　　江执野见状，眸色愈柔，蹲下身将剑柄轻轻塞进他微凉的掌心，自己则将宽厚温热的掌心紧紧裹着他的手，一点点耐心调整着他的握姿，语气温柔：
　　“慢慢来，不着急，握稳就好。”
　　说着，他从身后轻轻环住顾云舟，下巴温柔抵在他柔软的发顶，温热呼吸拂过他的耳尖，混着自身皂角的清冽与院外桂香的甜润，让人格外安心。
　　他带着顾云舟缓缓抬手，木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浅淡的弧影，低沉而沉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出剑要正，要稳，心定剑才稳，如此，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顾云舟跟着动作，不过片刻便微微喘着气，额角渗出汗珠，以往稍一劳累便会泛起的咳意，此刻竟奇异地没有袭来。
　　仿佛身后那道温热坚实的胸膛，替他挡住了所有热风与寒凉，连呼吸都变得平稳安稳。
　　“看吧，你也能稳稳握住剑。”
　　江执野的指尖轻轻蹭过他纤细的指节，眼底笑意明朗，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与宠溺。
　　顾云舟缓缓偏过头，恰好撞进他深邃明亮的眼眸里，看着那里面清晰映着自己的身影，忽然弯眼笑了。
　　眼尾弯成一道温柔的弧，像盛了漫天星光：“因为有你，我才可以做到。”
　　风再次卷过桂树，几片嫩绿桂叶轻轻落在木剑之上。
　　阳光穿透叶隙，恰好落在剑脊处，那里细细刻着的四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暖光——
　　桂执云舟。
　　一执在手，岁岁护舟，桂荫之下，便是岁岁年年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