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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江府的朱漆大门常年敞着,门内院场上,少年练剑的破空声日日不绝,凌厉又干脆,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而它隔壁那座顾府,却像被时光遗忘在角落的旧物,门环上积着薄薄一层灰,两扇大门终年紧闭,连一丝人声都难得透出。
      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里,总绕着同一个名字:顾家那位自幼便缠绵病榻、弱不禁风的小少爷——顾云舟。
      江执野听过,却从未放在心上。
      他的世界里,只有骑射、刀剑、演武场扬起的尘土,还有父亲严苛的军令。
      那些缠绵病榻、弱不禁风的字眼,离他滚烫热烈的日子太远,远到像另一个世间的传闻。
      他不知道,早在去年柳丝刚抽新芽的时节,顾云舟就早已在心底,悄悄见过他一面。
      那是学堂里一个寻常的午后,风卷着新绿的潮气钻过窗棂,带着几分料峭春寒。
      顾云舟裹着一件素色夹袄,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角落,指尖握着一支毛笔,一笔一画地临着《兰亭集序》。
      他的字软,软得像天边舒卷的云,风一吹便要散了,先生总摇头,说他少了几分风骨刚劲。
      可他自己清楚,他这双手连提重物都费力,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哪里提得起什么刚劲风骨。
      窗外忽然炸开一阵喧哗。
      几个身形高大的世家子弟,围着一个瘦小的师弟推推搡搡,不过片刻,便将那人怀里的书本扫落在泥地上。
      纸页被鞋底踩得皱巴巴,墨汁在土中晕开,染黑了一片,狼狈不堪。
      顾云舟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墨珠“嗒”地落在书帖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浅黑。
      他想抬头,想出声喝止,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软的棉絮,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干。
      只能将头埋得更低,死死盯着那团墨渍,连呼吸都放得轻而又轻,生怕惹上半分是非。
      就在这时,一道冷喝骤然划破混乱。
      他下意识抬头,目光直直撞进一道挺拔身影里。
      那少年穿着一身利落藏青劲装,肩背绷得笔直如剑,眉峰锋利如刀削,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
      他抬手就将为首闹事的人狠狠拉开,身形一挡,稳稳将那受欺的师弟护在身后,声音冷得像未化的春寒:“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
      阳光恰好落在他肩头,把那身劲装染得发亮,也将他眼底的锐光照得清清楚楚,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顾云舟认得他。
      他是学堂里先生最器重、最有出息的弟子——江执野。
      骑射拔群,剑法凌厉,连先生提起他时,都忍不住赞一句:少年意气,锋芒毕露。
      顾云舟望着那道身影,指尖的笔几乎要握不住。
      他在心底轻轻想,这样耀眼的人,生来便该站在光里,大概永远不会与自己这样的人相识吧。
      自己就像茫茫人烟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风一吹就散了,哪里配与这样的光,有半分交集。
      他低下头,重新埋首临帖。
      可廊下那道挺拔张扬的身影,却像一道深刻的印记,牢牢刻在了眼底,挥之不去。
      永熙三年,暮春。
      顾府后院的桂树早已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浓绿枝叶撑开一片阴凉,连穿堂而过的风,都带着几分温柔绵软。
      顾云舟大多时候都坐在这里,膝上摊着书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他身子弱,禁不起风吹日晒,极少出门,这棵老桂树,便是他能触及的整个世界。
      风一吹,细碎的桂香便漫了开来,绕着他的衣摆,缠上他的发梢,连呼吸里都浸着清甜。
      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是衣袂破空的声音,利落又轻快。
      顾云舟吓了一跳,猛地合上书抬眸,长睫如蝶翼般轻轻一颤,怔怔望着那道翻墙而入的身影。
      少年身形挺拔,腰间佩着一把木剑,眉眼锋利,浑身都带着未脱的锐气。
      正是他记忆里,那个在廊下挺身而出护着师弟的江执野。
      江执野也顿住了脚。
      他本是练剑间隙,循着这院中飘出的不合时宜的桂香而来,一时兴起翻墙想探个究竟。
      没料到,这座安静得像座空宅的院子里,竟真的有人。
      他下意识往旁挪了挪,将木剑往身后藏了藏,目光缓缓落在树荫下的少年身上。
      那人眉目清润,肌肤白皙,一身素色长衫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安安静静坐在桂树下,像一捧被春风养软的桂花,干净又温柔。
      细碎的光斑透过叶隙落在他的书页上,落在他温软的眉眼间。
      他的周身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桂香,干净得让他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缓了下来。
      四目相对,一时谁都没有开口,只有风拂桂叶的轻响。
      还是江执野先打破了这份沉寂,说话时刻意放缓了语气,连平日里冷硬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带着几分贸然闯入的窘迫:
      “那个……我住隔壁,平日里翻墙惯了,不小心就来到了这里。”
      他摸了摸鼻尖,又轻声问道:
      “你住在这里吗?我从前竟然没有见过你。”
      顾云舟看着他,轻轻眨了眨眼,声音轻得像风拂桂叶:
      “嗯。我自幼体弱,很少出门。”
      江执野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高大的影子轻轻罩住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原来如此。”他顿了顿,语气坦荡明朗,
      “初次见面,我叫江执野。”
      顾云舟抬眸望他,眼底映着光影,轻声回应:
      “顾云舟。”
      春日正好,桂荫满地。
      两个少年的身影,在斑驳交错的光影里,第一次真正地,叠在了一起。
      初春的风还挟着料峭寒意,不像暮春那般温柔,裹着微凉的湿气,穿过顾府后院稀疏的桂树枝桠,直直扑在顾云舟身上。
      他本就身形瘦弱,一件素色薄衫根本挡不住这冷风,没片刻便被吹得面色泛白,喉间涌上一阵痒意,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他慌忙抬手,攥着手里的素色棉布按在唇上,再移开时,白净的布面上便晕开一点浅淡的红色。
      不远处的院墙头上,江执野刚抬步,一只脚已然踏空,正要跃出墙头。
      听见这声压抑的咳嗽,他的脚猛然顿在半空,浑身的动作瞬间僵住。
      那咳嗽声太轻,又带着止不住的虚弱,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几乎是瞬间,他便收回脚步,毫不犹豫地折返回来。
      落地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的少年。
      他快步走到顾云舟面前,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扶他一把。
      可指尖刚要碰到顾云舟的胳膊,又猛地想起两人还未熟络,怕自己的莽撞唐突了他。
      那只宽厚的手便硬生生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急切与无措。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比平日里练剑时柔和了太多,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生怕声音大了会吓着他。
      顾云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心头一慌,连忙摇着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拉开些许距离。
      他垂着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慌乱与几分自卑,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病弱不堪的模样。
      声音轻得像一缕飘在风里的絮,仿佛稍一用力,便要散在这春风里:“没事的,不打紧,只是老毛病了,吹了风就这样,歇一会儿便好。”
      江执野没再多问,也没有逼他靠近,只是默默在他身边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很。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青瓷瓶,瓶身被他捂得温热,显然是常年贴身带着。
      他拧开瓶塞,倒出一颗圆润的褐色丸药,指尖捏着,轻轻递到顾云舟面前:“这是定喘丸,你先含在嘴里,能舒缓些,别咽下去,含着就好。”
      顾云舟愣了愣,抬眸看了一眼眼前眼神澄澈、满心关切的少年,又低头看向那颗药丸。
      两人相识不过数日,算不得熟稔,可他莫名觉得,这个浑身带着少年锐气,却又对自己格外温柔的人,是值得全然信赖的。
      他缓缓伸出微凉的手,接过药丸放进嘴里,微苦的药香在唇齿间慢慢散开,混着江执野身上独有的干净的皂角气息,萦绕在鼻尖,竟比院中淡淡的桂香,更让他觉得安心,连喉间的痒意都淡了几分。
      见他含下药丸,江执野才松了口气,怕他疑惑,连忙轻声解释,语气自然又坦诚:“我家常年在军营中驻守,风餐露宿的,落下了喘症。遇风便犯,我便总随身备着这个,以防不时之需,没想到今日刚好能用得上。”
      说罢,他轻轻挪了挪身子,刻意坐在顾云舟迎风的那一侧,用自己挺拔的身形,挡住了所有吹向他的寒风。
      他侧头看着顾云舟,见他睫毛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鬓边几缕碎发也被风拂得凌乱,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忍不住缓缓伸出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替他将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耳尖,像触到了一块温凉的玉,心底泛起阵阵怜惜。
      眼前这个少年,体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无比坚定——
      他想保护好这个柔弱又温柔的少年,不让他再受寒风侵袭,不让他再独自忍受病痛。
      他望着顾云舟低垂的眉眼,声音放得极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顾云舟耳中:
      “别怕,以后都有我在。”
      风穿过桂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替满心动容却不知如何言语的顾云舟,应下这句沉甸甸的无声承诺。
      春日的阳光透过层层枝叶,细碎地洒在两人身上,在地面投下斑驳交错的光影,缠缠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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