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月，云间舟》万恶的西红柿

3、第 3 章 风卷着

　　风卷着桂瓣簌簌落下，金黄细碎的花瓣铺在青石板上，像被天光揉碎的金箔，一层叠着一层。
　　顾云舟沉腕运力，木剑顺着臂力轻扫过地面，带起几片翩飞的桂瓣，在空中悠悠打了个旋，又软软落在他素色的衣肩上。
　　他微微喘着气，额角的汗滴顺着清隽的下颌线缓缓滑下，“嗒”地砸在木剑剑刃上，晕开一小片浅淡湿痕。
　　可他全然不顾疲累，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亮着眼睛望向江执野：“你看，我没再抖了。”
　　江执野当即收剑，几步快步走到他身边，抬手便用自己的袖口轻轻替他拭去额角薄汗。
　　指尖擦过他发烫泛红的耳尖，动作轻得像是怕一碰就碰碎了这捧易碎的月光，连声音都放得格外柔缓：
　　“进步很快，日后若是我不在，你便能自己护好自己了。”
　　顾云舟握着剑柄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微微泛白，抬眸望他时，眼底漫开一层细碎诧异：“不在？”
　　江执野的指尖骤然一顿，下意识避开他清澈的目光，转而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间沾着的桂花。
　　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是怕被路过的风听了去，泄露心底未说出口的思量：
　　“只是随口一说，等你身子再好些，我带你去城外玩，好不好？我们一起去看漫山的秋草，去听溪涧流水的声响，去看落日漫过山岗……”
　　顾云舟望着他紧绷冷硬的下颌线，没再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伸手攥住他的衣袖一角，像攥住一缕不肯放手的风，轻声应道：“好。”
　　廊下，顾老爷将这一切静静看在眼里。
　　顾府后院素来清静，往日里只有云舟一人独坐桂下，可近来，院中总飘着少年清朗的笑语与木剑相交的轻响。
　　起初他还暗自气恼，江家那小子日日翻墙闯入，怕是扰了云舟静养。
　　可看着看着，他瞧着云舟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握笔的手稳了许多，眼底深藏的怯意一点点散去，连身形都不再那般弱不禁风，满心的顾虑便尽数化作了释然。
　　这日午后，顾老爷唤住正要往桂树走去的顾云舟，语气比往日温和了许多：“云舟，你近来身子，倒是好了不少。”
　　顾云舟垂眸，指尖不自觉绞着衣摆，轻声应道：“是……托父亲的福。”
　　顾老爷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径直落在墙头那道刻意藏着的挺拔身影上，语气平静：“不是托我的福，是托那位江家小子的福。”
　　顾云舟猛地抬头，刚要开口辩解，便被父亲温和却笃定的声音打断：
　　“你以后想出去便出去吧，跟着执野，去看看外头的风光。我瞧着，他是真心待你，有他护着，我便放心了。”
　　墙头的江执野听得真切，当即翻身跳落，快步走到顾老爷面前，躬身行礼，语气郑重而坚定：
　　“晚辈一定会保护好云舟，绝不让他受半点委屈。”
　　顾老爷望着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一个清润如竹，一个锋锐如剑。
　　眼底漫开浅淡温和的笑意，轻轻挥了挥手：“去吧。”
　　管事侍立在顾老爷身侧，低声请示：“老爷，要不要派人暗中跟着？”
　　顾老爷再次摆了摆手，目光依旧黏在那两道渐渐远去的少年身影上，语气里藏着几分释然与欣慰：
　　“不必了。云舟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那江家小子虽然性子野了些，可他对云舟的好，是装不出来的。”
　　管事不再多言，只默默取来一件外衫，轻轻披在顾老爷肩上。
　　日光渐渐西斜，将顾老爷的身影拉得颀长，落在青石板上，安静而温和。
　　街市之上，江执野始终走在外侧，刻意将顾云舟护在远离车马人流的一侧，指尖牢牢握着他的手，脚步放得极慢，生怕他累着。
　　行至马旁，他小心扶着云舟上马，又细心拂去他肩头落着的桂瓣，时不时偏头轻声叮嘱：“慢些走，别摔着。”
　　顾云舟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被他握得暖热，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变得温柔了。
　　顾老爷站在门口，就那样静静望着，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才缓缓转身回屋，眼底深藏的担忧，尽数化作了温柔笑意。
　　刚踏入热闹市集，喧闹人声便扑面而来，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是顾云舟从未见过的人间烟火。
　　他对周遭一切都充满好奇，目光流转，像误入繁华仙境的凡人。
　　糖画师傅的铜勺在青石板上流畅划过，金黄糖稀凝结成型，化作龙、凤、兔、鱼各样生动模样。
　　“要看看吗？”江执野牵着他停在糖画摊前，低头温声问道。
　　顾云舟望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兔子糖画，眼底漾着细碎光亮，满是欢喜。
　　江执野笑着买了一支，掰下一半递到他唇边，顾云舟轻轻咬下一小口，糖衣脆响在齿间散开，清甜不腻，甜得刚好。
　　往前再走几步，是卖绒花的摊铺，各色绒花娇艳鲜活，把微凉秋日都缀得鲜活明媚。
　　摊铺前多是男子挑选心仪样式，要送给心中良人。
　　江执野目光扫过，挑中一支浅金桂花瓣样式的绒花，花瓣精致，带着几分清雅桂意。
　　老板笑着打趣：“不知这位公子是挑给哪位姑娘呀？”
　　“不是姑娘。”江执野声音沉稳坚定，指尖轻轻摩挲着绒花花瓣，
　　“是我今生最想保护的人。”
　　老板先是一怔，随即了然一笑，将绒花仔细包好递来：
　　“挚友难得，心意更贵，一定要好好待他。”
　　顾云舟站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
　　他心底暗自忐忑，怕自己会错了意，怕这份心意太过出格，连眼前这份难得的情谊都守不住。
　　江执野接过绒花，小心翼翼别在他发间，指腹轻轻蹭过他柔软鬓角，眼底笑意温柔：
　　“你看，多配你。”
　　经过捏面人的摊铺，案板上摆着各色栩栩如生的面人，其中一个持剑少年面人，眉眼锋利挺拔，意气风发，像极了眼前的江执野。
　　顾云舟盯着那面人看了许久，轻声开口：“像你。”
　　江执野朗声一笑，买下这剑侠面人。
　　又指着一旁温文尔雅的书生面人，眼底满是宠溺：“这个像你。”
　　不远处传来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讲说声，江湖侠客、快意恩仇，是顾云舟从未听过的精彩故事。
　　他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便紧紧攥住了江执野的手腕。
　　江执野侧过头，用身体替他挡住周遭拥挤的人群。
　　低声在他耳边缓缓道：“我便像故事里那护舟的江水，永远是你这叶小舟下最安稳的依托。”
　　日头偏西，暮色渐染，二人才慢慢往回走。
　　顾云舟发间的浅金绒花在风里轻轻晃动，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糖，甜香萦绕不散。
　　江执野走在他身侧，依旧细心叮嘱：“慢些走，别摔着，你身子刚好，经不起折腾。”
　　风卷着清甜桂香漫过热闹市集，把两个少年相依的身影，温柔揉进秋日霞光里。
　　恰如一句轻叹——
　　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