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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处 末日!捡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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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90在抢救室里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路理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每隔几个小时就要进去查看一次她的状态,金色的光在她身上一遍一遍地扫,像在修补一件碎了太多次的瓷器。
我和彩砂谣帮不上忙,就坐在走廊里等。
“你说,”彩砂谣靠在我肩膀上,“她醒了之后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会怕我们吗?”
“……不知道。”
“你除了不知道还会说别的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会怕吧。”我说,“谁从那种地方出来,都会怕的。”
彩砂谣没接话。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说:“笛弦林,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出来的吗?”
我没说话。但我确实记得。
——
那是不久前的事情,大约在两星期前。
我和彩砂谣从培养罐里被捞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上辈子的记忆。这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幸运的是我们还记得自己是谁,不幸的是,我们清楚地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又清楚地知道,这辈子可能也活不长。
实验室的日子没什么好说的。白墙,白灯,白大褂。每天有人来抽血,打针,往脑子里接各种仪器。那些仪器会嗡嗡地响,震得太阳穴发酸,有时候会疼到呕吐。
我和彩砂谣不在同一个培养罐,但我们的罐子是挨着的。隔着两层玻璃,能看见对方的脸。
最开始我们不敢说话。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了会有什么后果。只是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叫我们“实验体7号”和“实验体8号”。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名字,也不知道我们有着上辈子的记忆。
如果一切照常,我们大概会在某一次实验中死掉,然后被处理掉,变成文件柜里某一份编号报告里的数字。
但事情发生了变故。
具体是什么变故,我们当时也不清楚。只知道有一天警报响了,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外面有人在跑,在喊,在摔东西。然后灯灭了,一片漆黑。
备用电源没有启动。培养罐里的液体开始变凉。
我在黑暗里摸索着罐壁,找到玻璃的位置,用手指敲了敲。
对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
我开始害怕了。不是那种“可能会死”的害怕——在那种地方待久了,对死亡的恐惧会变得很钝。我害怕的是,对面那个人不在了。
然后我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不是培养罐的玻璃。是更远的地方,是实验室的大门。
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很刺眼的,白色的光。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但声音很年轻。
然后那扇门被从外面劈开了。
不是推开,是劈开。一道光切进来,把整扇金属门从中间剖成两半,切口红彤彤的,冒着热气。门倒下去的时候,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烟尘里站着一个人。
黑色短发,暗绿色的眼睛,手里握着一把大剑。剑刃上还在往下滴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
他扫了一眼实验室,目光在那些培养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这里。”他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阿繁,这里还有两个罐子是完好的。”
那个叫阿繁的人走过来,站在我的培养罐前面。
我隔着玻璃看着他。他不像是来救人的——表情太冷了。但他的动作很轻,把大剑靠在一边,用手摸了摸罐壁,找到了接缝的位置。
“退后。”他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跟谁说话,他的手掌就按在了玻璃上。一道光从他的掌心渗出来,沿着接缝走了一圈。玻璃没有碎,而是整块地被卸了下来,像打开一扇门。
培养液涌出去的时候,我被呛了一下,趴在罐子边缘咳了很久。
有人扶住了我的肩膀。不是阿繁,是另一个人——白色长发的男孩,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但说话的语气像个大人。
“别动,先让我看看。”他的手按在我的后颈上,指尖是温热的,金色的光顺着脊柱往下淌,“嗯……能听见我说话吗?知道自己在哪吗?”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笑了一下。“行,至少还活着。”
旁边彩砂谣的罐子也被打开了。她比我情况差一些,出来的时候已经站不住了,是被阿繁拎出来的。她趴在阿繁的胳膊上,还在咳,咳出来的液体里带着血丝。
白头发男孩过去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按在她背上,又开始输送那种金色的光。
“路理,”阿繁说,“外面还有人在追。”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路理翻了个白眼,但手上的动作没停,“这两个小孩状态太差了,直接带走会出事的。”
“我背着。”阿繁说。
“……你背两个?”
阿繁没回答,只是把大剑重新背好,一只手拎起彩砂谣的衣领,另一只手朝我伸过来。
我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
然后我握住了。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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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是被阿繁一路拎回去的。
这个描述不太体面,但事实就是这样。阿繁左手拎着我,右手拎着彩砂谣,背后还背着大剑,在废墟之间飞一样地跑。路理跟在旁边,偶尔回头看一眼后面有没有追兵。
风灌进嘴里,灌得我说不出话。彩砂谣倒是喊了一声,但被风吞掉了大半,我只听清了最后两个字:“……晕车!”
阿繁没理她。
路理倒是笑了:“你见过谁走路晕车的?”
“我现在就见到了——呕——”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废弃的安全屋里过夜。
路理给我们做了简单的检查,说问题不大,就是营养严重不良加上实验药物残留,需要养一段时间。他从包里翻出两条压缩口粮,掰成两半,递给我们。
“慢慢吃,别噎着。”
我接过那条棕色的、条状的、看起来像纸板的东西,咬了一口。
比纸板还难吃。
但我还是吃完了。彩砂谣也是。
路理坐在旁边看着我们吃完,然后突然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和彩砂谣对视了一眼。
“笛弦林。”
“彩砂谣。”
不对啊!这不是我上辈子闺蜜的名字吗!
说完名字后我们猛然对视一秒,忍住了当场认亲的冲动。
路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我们的来历,也没有问我们为什么会有名字——在实验室里,实验体是没有名字的,只有编号。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我是路理,”他说,指了指旁边正在擦剑的阿繁,“那个是阿繁。”
“还有一个没来,”阿繁突然开口,“知由在外面守着。”
路理哦了一声,然后冲我们笑了笑:“知由大姐姐脾气可是不太好,你们别惹她哦。”
话音刚落,安全屋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玫瑰金色长发的女孩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医疗用品。“路理!你又在造谣我什么——”看见我们两个,愣了一下。
“这就是——”
“对,”路理说,“捡的。”
知由瞪了他一眼,然后走过来,蹲在我们面前,表情很认真。
“你们安全了。”她说。
就这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我们会保护你们”之类的承诺。只是很平静地、很确定地告诉我们一个事实。
你们安全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才真正觉得自己活下来了。
彩砂谣在旁边哭了。很小声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知由把她抱住了。
我也想哭,但忍住了。只是攥着那条吃了一半的压缩口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阿繁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看着外面的黑夜。大剑靠在墙上,剑刃上映着月光。
路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呢。”
那天晚上,我和彩砂谣挤在安全屋的角落里,盖着路理的外套和知由的披风。阿繁坐在门口守夜,路理靠在墙上,知由靠着路理。
彩砂谣睡着之前,在我耳边小声说:“笛弦林,我们是不是得救了?”
“嗯。”
“那些人呢?实验室里的人呢?”
“不知道。”
“……我们以后怎么办?”
我想了想。
“不知道。”
彩砂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你就会说不知道。”
我也笑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腥味。但安全屋里是暖的。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废弃的屋子,破破烂烂的,墙皮都在掉,但就是暖的。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
“笛弦林?”
彩砂谣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怎么了?”
“你发什么呆呢,叫你好几声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彩砂谣看了我一眼,没追问。她大概也想起了。
走廊里还是老样子,白墙,白灯,消毒水的味道。但和实验室不一样——这里的白墙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便签,是路理写的“记得浇水”,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后院。灯也不是那种嗡嗡响的日光灯,是暖黄色的,有点暗,但看着舒服。
A-90还在抢救室里睡着。
“她会没事的。”彩砂谣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想了想,“因为我们也没事啊。”
我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没有说话。
但我心里想的是——
我们会没事的。你也会没事的。
我们都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从罐子里被捞出来,从黑暗中被打捞上来,被这三个人捡回去,放在暖的地方,喂饱,治好。
所以你会没事的。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