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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人 末日!捡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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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带回安全区的那天,天气很好。
说“好”也不太准确——末日里的天气没有好坏之分,一直下雪是常态。只是那天没有刮风,没有下灰,空气净化器的运转声比平时低一些,让人觉得没那么烦躁。
路理把我们安置在一个叫“家”的地方。
我一开始以为“家”是某种代号,比如前哨基地或者临时住所之类的。但当我站在门口,看见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进门记得换鞋”的便签时,我才意识到——这真的就是一个家。
客厅不大,甚至有点挤。一张能睡五六个人的大床占了半个房间,剩下的空间塞着一张折叠桌、几把椅子和一个歪歪斜斜的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全是种子袋和园艺工具。墙上贴着几张便签,有“路理记得浇白菜”“知由记得修净化器”“阿繁记得吃饭”,还有一张被划掉重写了好几次的,最后剩下的是“都给我活着回来”。
窗台上摆着几个罐头盒子,里面种着蔫头耷脑的葱。
这就是我第一次走进这个家的样子。
“随便坐,”路理把外套扔在椅子上,“别客气,反正也是你们以后的家了。”
我和彩砂谣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在哪里。
地上很干净,但我们刚从实验室出来,身上还沾着培养液的干渍。椅子上堆着东西,我们不敢乱动。床倒是空着,但那床看起来太舒服了,我们觉得自己不配躺上去。
知由看穿了我们的心思。她走过来,把我们按在床边坐下。
“客厅的床随便做,反正就是方便我们出完任务回来休息的地方。”她说,“以后你们也可以睡这儿。当然独立的房间在二楼,你们可以自己去挑。”
“可是……”彩砂谣小声说,“我们身上脏。”
“洗洗就干净了。”知由说,“人活着就行。”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
人活着就行。
在末日里,这是最高的评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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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这三个人的第一印象,是在头几天里慢慢形成的。
先说阿繁。
阿繁是那种你见了会下意识屏住呼吸的人。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场——不是压迫感,是“距离感”。他站在那里,明明只隔了几步远,但你会觉得他在很远的地方。
他很少说话。不是那种“不爱搭理人”的沉默,而是真的没什么要说的。别人聊天的时候他听着,别人问他问题他回答,回答完了就安静了。不会主动挑起话题,不会寒暄。
我第一次觉得阿繁可能不是冷漠,是在第二天早上。
那天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客厅里只有阿繁一个人,坐在窗边擦剑。他擦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
他动作很轻,怕吵醒人。
我闭着眼睛装睡,心想: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冷漠。
后来我才知道,阿繁不是冷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他从小就被当成“勇者”养大,所有人对他都是仰视的,没人把他当普通人。他早就忘了怎么做一个普通人了。
但他会记住你爱吃什么,会在你生病的时候把药和水放在床头,会在你睡着的时候拉上窗帘。
这些事他从来不说。他只是做。
再说路理。
路理和阿繁完全相反。他话多,嘴欠,走在路上看见一只虫子都要上去聊两句。他是我见过的、最不像末日下人类的人类——在所有人都灰头土脸的时候,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白头发扎在脑后,眼镜擦得锃亮,嘴角永远挂着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笑。
我第一次见他,觉得这个人很吵。
第二次见他,觉得这个人很烦。
第三次见他,觉得这个人……
好像还挺好的。
他对我和彩砂谣的态度很奇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理所当然。好像我们不是他从实验室里捡回来的实验体,而是本来就该住在这里的人。他不会刻意照顾我们,也不会刻意回避什么。该使唤的时候使唤,该毒舌的时候毒舌,该认真的时候认真。
有一次我在厨房找水喝,翻遍了柜子都没找到杯子。路理路过,看了一眼,从最高的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递给我。
“那个柜子你够不着,以后杯子放下面。”
说完就走了。
我拿着杯子站在厨房里,心想:他怎么知道我在找杯子?
后来我才知道,路理就是这样的人。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你的习惯、你的喜好、你的小动作,他全都记得。但他不会说出来,说出来就不是他了。
他会用最欠揍的方式关心你,然后用最无所谓的态度把这件事翻过去。
最后说知由。
知由是三个人里最好懂的一个。她像一个大姐姐——不,她就是大姐姐。
她会在路理嘴欠的时候一巴掌拍过去,会在阿繁忘记吃饭的时候把饭端到他面前,会在我和彩砂谣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我们的背。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大方,很直接,不藏着掖着。
但她也有不好懂的地方。
有时候她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发呆。那种发呆不是累了休息,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在看很远的地方,在想很远的事情。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睁着,但没有焦点。
“知由姐?”我小声叫她。
她回过神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没事,睡吧。”
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我肩膀上。
后来我才知道,知由的拓印能力很强,强到她被安排来保护阿繁。她不是“顺便”照顾我们的,她是被派来的。但她从来没让我们觉得我们是“任务”。她照顾我们,只是因为她是她。
她是那种会把所有人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人。
但她从来不说自己有多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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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下来的头几天,我和彩砂谣都很安静。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太会说话了。在实验室里,我们只需要在玻璃上涂涂抹抹。被救出来之后,突然有了可以自由说话的空间,反而不知道说什么。
路理似乎看出来了。
他没有逼我们说话,而是用他的方式让我们慢慢适应。比如吃饭的时候故意说一些欠揍的话,让知由追着他打。比如在后院种菜的时候,一边翻土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刚好能让我们听见。
“这棵白菜长得不错……嗯,就是颜色有点怪,绿的紫的……算了能吃就行。”
彩砂谣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说:“白菜不是绿色的吗?”
路理转过头,眼睛亮了。
“终于肯说话了?”他笑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普通白菜是绿色的,但这是末日白菜,它有权利长成任何颜色。”
“……这算什么道理。”
“我的道理。”
彩砂谣被噎住了。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那是我们被救出来之后,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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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繁教我们认路的那天,是个阴天。
“安全区分为内环和外环,”他站在地图前,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色块,“内环是居住区,外环是防御工事。你们的活动范围目前限定在内环,不要一个人去外环。”
他说话的速度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念说明书。
“记住了吗?”
我和彩砂谣点头。
“重复一遍。”
我们磕磕巴巴地重复了一遍。他听完,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小的定位器。
“戴在身上,不要摘。迷路了就按这个,我会来。”
我接过那个定位器,很小,像个纽扣。上面还带着体温,是他握了很久的。
“你不怕我们跑掉吗?”彩砂谣突然问。
阿繁看了她一眼。
“你们想去哪?”
彩砂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我们能去哪呢。
阿繁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里就是你们该在的地方。”
门关上了。
我和彩砂谣对视一眼。
“他刚才是在说人话吗?”彩砂谣小声说。
“……好像是。”
“还挺像威胁的。”
“嗯。”
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同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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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理教我们用拓印的那天,是在后院。
“来,试试。”他站在菜地旁边,双手插兜,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大脑里的那个“界面”。很快,音符就浮现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一条流动的河。
“怎么样?”路理问。
“……有谱面。”
“什么歌?”
我看了一眼。“……《群青》。”
路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第一首就是《群青》。来,打一段试试。”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第一个键。
光从我的指尖射出去,擦着路理的耳边飞过,把他身后的一个番茄打成了两半。
路理的笑容凝固了。
“……你故意的?”
“不是!我不太会控制——”
“再来。”
第二个键。这次光偏得更厉害,把篱笆削掉了一个角。
“再来。”
第三个键。光直接飞向了天空,在天上炸开了一朵小花。
路理沉默了很久。
“你这准头……”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很有发展空间。”
“……”
“不过没关系,”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多练练就好了。反正打偏了也伤不到人——大概。”
“你最后两个字是多余的!”
彩砂谣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轮到她的时候,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她唱歌的时候会把周围所有的植物都吓得缩起来,那些五颜六色的白菜叶子卷成一团,像一群受惊的刺猬。
路理看着他的白菜,表情很复杂。
“你们俩……”他深吸一口气,“一个会炸东西,一个会吓东西。合在一起就是移动的天灾。”
“那你还让我们练!”彩砂谣不服气。
“练还是要练的,”路理说,“只是以后练的时候离我的菜地远一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地图,在上面画了个圈。
“以后你们去这儿练。炸平了也没关系,反正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地图上那个圈,突然觉得——这个人虽然嘴欠,但他是真的在教我们怎么活下去。
在这个末日里,能活下去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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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由教我们做饭的那天,是在一个下雨天。
末日里的雨是酸的,不能淋,也不能喝。但那天雨不大,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敲玻璃。
“来,帮忙。”知由把一袋压缩口粮倒进锅里,加了点水,开始搅拌。
“这有什么好教的……”我在旁边嘟囔,“不就是加水搅一搅吗?”
“所以你们才会觉得这东西难吃。”知由头也不抬,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瓶子,往锅里滴了几滴,“加点调味剂试试。”
我尝了一口。
……确实没那么难吃了。
“在末日里,能吃和好吃是两回事。”知由把锅递给我,“但如果有的选,为什么要让自己吃难吃的东西呢?”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总觉得她在说别的事情。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不只是食物。
在末日里,活着和好好活着是两回事。
但如果有的选——为什么要让自己只是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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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彩砂谣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相认的。
那天我们躺在客厅的大床上,路理在窗边浇花,知由在修净化器,阿繁在擦剑。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吵吵闹闹的,安安静静的。
彩砂谣突然翻了个身,面朝着我。
“笛弦林,”她小声说,“你还记得高中那次运动会吗?”
我愣了一下。
“……我上的是中专。”
“闺蜜!真的是你啊!”
“闺蜜,原来你现在才认出我来吗?”
彩砂谣笑了。我也笑了。
我们谁都没说“我想起来了”或者“原来是你”。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呢?”路理从窗边探过头来。
“没什么。”彩砂谣说,“就是在聊以前的事。”
路理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追问。他只是笑了笑,然后把窗帘拉上了。
“早点睡,明天还要干活呢。”
我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是酸的,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
但被子是暖的,床是软的,旁边的人是活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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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90还在抢救室里睡着。
我和彩砂谣坐在走廊里,等着她醒过来。
“你说,”彩砂谣靠在我肩膀上,“她醒了之后,会不会也像我们当时那样,不敢说话,不敢坐,不敢碰任何东西?”
我想了想。
“大概会吧。”
“那我们就像路理他们对我们那样对她。”
“嗯。”
“教她说话,教她用拓印,教她做饭——”
“你先把自己的拓印练好再说吧。”
“你闭嘴!”
我们俩笑成一团。
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有点暗,但看着舒服。
抢救室的门还是关着的,但我已经不着急了。
她会醒的。会害怕,会哭,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没关系。
我们会等她。
就像当初有人等我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