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笼》吉栗

23、第 23 章 23.他紧

　　23.

　　他紧紧地闭上了嘴。

　　如果他解释自己只是路过，就相当于当场挑衅公主。

　　任谁都不会相信他两次从公主面前路过，连他自己都不信。

　　苏怀慎惊慌又绝望地将目光从公主身上移开，快速地扫向旁边，以为自己会再次看到归云班俊美的班主。他不想打破公主的好事，他哪里能想到公主与情郎的约会竟然会选在这样荒僻的寺庙。这简直是耸人听闻的……荒诞……但，不对，不对，不对劲。这里没有那个俊美轻佻的班主，这地方就没有半分旖旎之意。

　　公主身边站了几个侍卫，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只灰布包裹，奇异地紧紧抱在胸前。苏怀慎猛然清醒过来，公主并非在私会情郎，事情比他想的更严重，他一脚踏进的可能是龙朔京最诡秘的棋局。但隐约又觉得这还是要比撞破私情更好一些，虽然他也说不准自己为什么这么想。

　　他尚在怔愣间，余光蓦地捕捉到公主身侧那侍卫动了一下。这是他第二次见到那个眼带刀疤的侍卫了，他似乎一直跟从在公主身边。这说明他要么能力最强，要么最忠诚，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就在他打量着那个侍卫的时候，后者猛然攥紧刀柄，脖颈转动，目光如刀刃般凌厉，朝寺庙背山的那一侧望去。

　　苏怀慎也朝那个方向望去，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响，未及分辨，眼前便是一花，几道人影已从那侧破墙之上翻身跃入。

　　他骇然地望着闯进来的这些人手持刀刃，直奔公主而来。他的脊背都僵住了，在他的有生之年他还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等他回过头来，更是一惊，公主竟然连动都没有动！

　　公主为何如此藐视近在眼前的杀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是么？她这是在做什么？是锦衣玉食，珠围翠绕的日子已经不够有趣了？非要跑到这荒山破庙里，以身试险，以命犯难！她是嫌龙朔京的繁华太寡淡，还是嫌这世间的太平太无趣？

　　可是，可是……可是如果他们真杀了公主，他也完了。

　　他是世家子弟，父亲又是宰相，公主死的时候他竟然在场！结果就是不管他有没有动手，他都脱不了干系！陛下难道不会将雷霆之怒倾泻在他的头上？他父亲能保住他的命吗？不但不能，恐怕他还会害死父亲，害了苏家满门。

　　公主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他面前！

　　这是他万念俱灰之下唯一的念头，他回头对庙外的家仆喊了一声：“都进来！”自己第一个冲了出去，挡在了昭庆公主的身前。

　　他从来谈不上勇敢，但是挡在公主身前，为公主豁出这条性命，这是他唯一的选择了。不然早死晚死都是死，他家里更不知要多少口人为她陪葬。

　　“殿下的侍卫太少了，让他们到我的人身后去。”苏怀慎道，尽力维持着世家子弟该有的体面。其实他也发现自己就算想要惊慌失措大喊大叫也做不到，他从出生开始就受到的教养和规训，就像生在他身上的鳞片。

　　公主看着他，没有动，

　　“公主！”他急切地叫道。

　　公主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女娘被郎君护在身后时感激的笑，倒像是被他逗笑了。只是那笑意极浅极淡，像冬日彤云后透出的一点光。即便这一点光是柔和的，但暴风雪的气息已近在咫尺了。他在这个要命的时刻还想起，她前次对着那人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可是如玉津河畔柳梢头的溶溶月色一般温软的笑。

　　“退后。”公主终于说道。

　　她的侍卫，连同不知她为何带着的那个健壮的女人都一起后退，将防线让给从门口一拥而入的苏府护院们。没有任何苏怀慎以为的，公主侍卫们争先恐后抢在前面保护公主的情景，也没有什么忠仆苦劝公主再往后退一些，最好退到佛堂里面。他们的行动敏捷而无声，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但对公主的命令，回应得毫无滞涩。那情形，便如她抬手撑开或收起一把雨伞般自然流畅。

　　他自己的苏家护院也都是江湖中的好手，但接敌的时候乱七八糟。有的人天生勇猛无畏，却在能抄家伙打斗的时候过分兴奋，哇哇怪叫着往前冲。还有的人虽然功夫不错，在自家院子里练功的时候一打三也能轻松取胜，拿着最高的那份月例，可是真看到明晃晃的钢刀照着脸砍过来的时候，居然紧张的崴了脚脖子。这在公主侍卫的衬托下，就像菜鸡中的菜鸡，拉胯到苏怀慎都有些尴尬。

　　苏怀慎克制不住地偷眼去看公主，发觉昭庆公主正在逐个欣赏着他带来的菜鸡们，转过那双幽深的眸子，对着他一笑。他从未觉得，如此丢脸。

　　他善诗文、善书画、好姿仪，乃至改制衣裳器物，亦能别出机杼，胜人一筹。凡他所好者，世人无不相率效之。但他的这些好处，统统不入公主的眼，他在公主眼中必然也是一只菜鸡。

　　更要命的是，他其实还能更丢脸。

　　一个贼寇不知怎的突破了防线，可能苏家那些护院单打独斗都是好手，要结成防线则全是破洞。他看到公主的眼神一凛，便知不好，急忙转过头来，抽出腰间佩剑。

　　贼寇来势极快，他立即挥剑去挡。君子六艺，他这样的世家子弟自然不缺哪一项。他本善射，也会用剑，但剑去的时候却看见对方是有皮肉有呼吸的活生生的人，他的剑去的就慢了一分。对方更善用刀剑，巧劲一挑他手中的剑差点脱手。

　　就在这个瞬间，公主猛然一脚，正踢在那人的膝盖下方。那人叫了一声跪倒在地上，公主身旁的侍卫一刀就补了上去，血扑了出来。

　　苏怀慎愣住了，转过头来看着公主，公主神色淡然，冷静的几乎可怕。公主也转过视线来望着他，没有嘲笑他，似乎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在这一片混乱中，一个黑衣人从侍卫手中夺过包裹，转身就跑。苏怀慎连忙看过去，却发觉东西脱手的侍卫没有着急。黑衣人的同伙掩护着他冲向庙门，苏家护院想去追，但被其他人缠住了。

　　公主只是静静地看着布包被抢走的方向，神色不变。苏怀慎心头一动，突然明白了过来。那布包里的东西，可能不是真的。

　　抢到布包的黑衣人跃上马，呼哨一声向同伴示意，也不管山路崎岖，纵马向山下冲去。他的同伙紧随其后，山路上只剩下马蹄声和扬起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