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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最后一段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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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段山路极为崎岖,不便骑马。萧显带着人走得不快,前面不远处就是荒庙,她将要在那里设一处埋伏,世上最爱重她的人中有一半都可能是她的伏击目标。
这不是什么好事,她越走越觉得双腿失去力气。她比自己以为的要镇定,她都没有在心里挣扎太久就做出了决定。过了今天,她可能会惊叹自己的冷血无情,不敢相信自己昨天做了什么。但不是现在,现在她必须咬牙挺下来。
禅院的木门朽了一半,露出内里幽深的暗,带着潮气的风送出泥土和木头的霉味。相传柏子禅寺最初是河阳崔氏的女眷所建,那时寺名为柏荫精舍,以三株汉柏为佛堂支柱。相传每株柏树内藏一卷《维摩诘经》手抄本,柏汁渗入经文,字字带香。若夜宿寺庙禅院中,有时风过树梢,便能依稀听到诵经之声。
前朝末年龙朔京巨变,崔氏在逃往河阳的路上不知发的什么疯,竟绕道此处想要剖树取经。不想取出的经文化为血水,整座精舍地基忽然下陷三尺,柏根自断。如今沧海桑田,柏子禅院早已荒废,残砖断瓦间长满了荒草,唯有那三根以柏树为柱的佛堂,还勉强撑着屋脊,不曾塌陷。
萧显走进佛堂,对着残损的佛像拜了拜,垂眸默默祝祷。长风卷过层层山峦,带着的水汽更浓了些,山雨欲来。
吴其右抬起头,像是在琢磨着风中的雨意,也像是在细听风中带来的讯息。半晌,他低声说,“有人山上来了。”
萧显起身走到了佛堂之外。
苏怀慎近来心绪不佳,人人都说他将被点为驸马,可此等“良缘”在世家子眼中,实在算不得美事。他素日往来的皆是世交公子,如今多有谈笑戏谑,纵然他生性机敏,言辞间不轻易落败,可此事翻来覆去,终觉索然无味。他便渐疏故友,又厌家中烦闷,所以前日才往坊市寻访隐士。今日又趁着天朗气清,携仆从入山,独自信马由缰,欲寻觅一方佳景。
世家子弟出游,排场都不小。他怕麻烦,已裁撤了许多仆从,免了大半伺候,到头来仍带了五十余人。这些年朝廷不许世家养部曲,他家中昔日守书的部曲大半已经散了。不过总有些忠心的,不肯离开苏家,如今算作是他家中护院。听说他要出城,管这事的大仆人蝎蝎螫螫把家里最得用的护院都叫出来跟着他。
他一路骑在马上,晃晃悠悠,一边喝酒,一边跟身边的家仆说笑。大路无趣,他便舍了官道,几个转折他都捡了人最少的歧路走,渐渐走上人迹罕至的古道,越发起了兴。
抬起头见半山隐隐有一座古庙,也不知何年何月所建,苏怀慎便兴冲冲地对家仆说道,“那座庙看着有些年头了,且进去瞧瞧,说不定有古碑可拓。”
苏府的仆人早就习惯了公子的恣意而为,毕竟是河阳苏家的仆人,自觉比旁人还是更懂些风雅的。何况他们这么多人,一半又都是好手,倒也不怕在山里遇到老虎。
苏怀慎的酒量很好,一路喝了不少酒,现下也只有微醉。通往古庙的最后一段路,早已荒尽。高草及腰,藤蔓横斜,路的踪迹已尽数没于莽莽荒草之中。这样的路再骑马走已经不安全,一个不小心恐怕要掉下另一边的山崖。苏怀慎正要下马,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荒草之间似乎有些倒伏,这道倒伏像河流般一直蔓延到古庙。
不久之前,有人去了那座古庙?
苏怀慎不安了起来,就算他没什么行路的经验,也想得到深山古庙若是没有人还好,若是有人多半不是什么好事。他此刻应当掉转头走掉,可就在他转头向来路看的时候,突然发现山坡下有人影一晃而过。
前后都有形迹可疑的人,下山也变得不再安全。苏怀慎犹豫了起来,他们此刻正在山路上,一边是峭壁一边是山崖,虽然那山崖不算很高,但若是滚落下去说不定也会摔断条腿。如果再往上走,到了古庙那里反而地势开阔起来。
从这里看古庙,似乎庙后还有一条路,应当能通往山里。前后一比较,还是上到古庙里更妥当一些,总归是不能不上不下地待在狭窄的山路上。
苏怀慎做了决断就下马,让仆人带路的带路,牵马的牵马,总而言之快些进到古庙里去。
真走起这段山路来他又觉得苦不堪言,地上的草也太高了些,有些草里头还带着锯齿般的叶片,在他的手背上划出了几道血口子。仆人也不落忍,两个老成的就劝公子不如不往前走了。见他执意不肯后退,就叫人来将草先踩倒,再让公子走。
苏怀慎又在藤蔓上绊了几下,衣裳的下摆也脏了,若是粘了尘土还好,可竟然是在旁边石头上蹭了深绿色苔藓,连土带苔藓带泥水,他差点吐出来。
在下面看着寺庙的时候觉得离得不远,可这山路真走起来竟比看得远上许多,山路接连两个转弯,走得苏怀慎都冒汗了。且这里一阵闷热又一阵山风吹,似是要下雨了,可真是不妙。
山路的最后一道弯转出来,苏怀慎听见仆人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叫。他连忙快走几步,不觉怔住了。走到这里才看到庙门之外,地势稍低的地方竟然拴了七八匹骏马,方才他们从下面往上看,刚好被突出的一块山崖遮蔽了视线。
他怔怔地站着,只觉得不好。这几匹马都是极好的,拴得却不怎么整齐,像是在匆忙中被拴在这里的,又或者是故意为之。也不知怎的,这一阵山风又停了,山中有一丝怪异的紧绷,绷得连鸟鸣都消失了。
一丝奇异的古怪从他的心底冒了出来,他的记性极好,也许是太好了。那几匹马中的两匹他看着非常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在一处水边,一座灰扑扑的民宅外头,一处不该有这样的好马的地方……
他想起来了,禁不住吞咽了一下。
就像要印证他的想法,破庙门里探出一个头来,向外迅速瞥了一眼就缩了回去。虽然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但他要命的视力又很好,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人的特征,只有那些羽林侍卫才有那样的眼神和面向。
快跑。
他的第一个念头翻滚了一下,他想要转身,马上跑,离开这里越远越好。他不想知道庙里有什么人,不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事。
但转念之间,他又陷入了更深的恐惧。他跑得了吗?
恐惧让他喉咙发紧,手指发麻,腿有些软。他发觉自己不像进入龙朔京之前以为的那样,将会挥斥方遒,指点江山。他更像个普通的,无用的书生。
他的仆人弄出来的声音太大了,寺庙里的人一定早就已经察觉了他们。他又吞咽了一下,回头对仆人说道,“你们……都待在原地,只要两个人跟着我……”
他连仆人的名字都没力气叫出来,脑子里一团乱麻,只用目光示意。他的两名大仆人上前来,但其他人吵吵闹闹也要跟着,还有人问公子怎么了,他就像带了一群鸡一起出来,只知道咕咕叫着乱走。
苏怀慎觉得自己都要昏过去了,坚决地挥了挥手,总算将自己从他们中间拔出来,带着两名男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庙门。
他跨过了庙门,佛堂的屋檐之下有人回过头来。绯红发带,利落男装,身形修长,容色绝美,眼中却极安静,带着一丝了然的意味望着他。
他的心口忽地一个摇晃,乱纷纷的念头砸在他的头上。“果然是她!”……“她了然了什么?”……“龙朔京有什么地方是公主不去的吗?”……“我命休矣!”……
“苏探花……”她开口说,只冷冷地说了半句话。不是第一次见面的厌倦神色,不是第二次见面时的少女多情,她面色的平静渐渐变得冷峻,隐约流露出了冰冷的杀意。
他可能真的要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