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入笼》吉栗

24、第 24 章 闯入者来的

　　闯入者来的快去得也快，要苏怀慎来看的话，那是因为公主根本就没费心阻击。他自己的人压根没摸准这是什么情况，有几个打出了脾气，追着人打个没完。

　　他这些下人平素就觉得自己是宰相府的奴才，满京城也没有几家奴才比他们体面。无奈苏家管得严，他们平日没机会耍横，现下好不容易赶上个机会，遇到有人在他们家公子面前动粗。苏怀慎发觉他们甚至都有点兴冲冲的，打人都打起兴了。

　　人跑出庙门，他们也不管自己方才吃没吃亏，骂骂咧咧就跟着追了出去，比公主的人追的还起劲。苏怀慎眼看着他们已经跑下了第二段山路，才听见公主那边平静地说了句，“去追。”

　　公主的人从容不迫地开始了追击，摆明了是前方有人伏击，这苏怀慎看得懂。可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究竟有什么事要公主亲自为饵，以身诱敌。何况这又不是什么一般公主，而是“那位公主”。

　　公主或许是有十足的把握应对面前的局面，但苏怀慎实在不敢就这样走开，少不得要跟在公主身边，若真会出事，那他也得出在公主前面，才有望逃脱干系。

　　苏怀慎带着几个人，跟着公主一起下山。公主虽然一路都没有跟他说话，但到底也默许了他的跟随保护。公主走得不算快，他心里却很急，不想一急之下倒也不觉得山路难行了。

　　他只觉得没走了多一会就到了山脚，心中还略有些纳闷，这山路倒似是比来的时候短了，也好走了许多。

　　山下有好些人马在等着，苏怀慎猜测那些人也是禁军，但没成想会在人群中央看到了晋王。他心中一震，转头去看公主，公主面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他心中却不十分不自在起来，哪里有这样的事，家里的小妹妹去山上当诱饵，兄长在山底下带着众人围捕猎物。可转念又想到，他自己是疯了吗，要品评萧氏皇族的事？他最好马上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以防露在脸上。

　　那晋王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抢劫公主的江湖人士，连同他那些热火朝天地追击的家仆，现在都落到了晋王的手里。

　　他尴尬地下马，行礼。晋王面色冰冷，“苏怀慎？你怎么在这里？”

　　“臣……路过。”苏怀慎硬着头皮说道。

　　“路过？”晋王重复了一遍他的说辞，“带着五十名家仆从公主面前路过？”

　　“臣家中排场一向如此。”苏怀慎说道，却也是实话实说。

　　晋王没有说话，询问地看向了一旁的公主。昭庆公主走到了他的面前，客气却不容拒绝地说道，“今日要耽搁公子了。请随我入宫，今日之事，公子需做个见证。”

　　见证？见证什么？苏怀慎焦虑地想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臣什么都没有看见。”苏怀慎垂首说道。

　　昭庆公主没有说话，苏怀慎忍不住抬起头来，却发觉公主正望向一边。晋王是打猎的装束，队伍里带了好些猎狗，自方才起就有两只狗叫了起来。

　　他困惑地也看向那边，猛听见公主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他怔住了，错愕地再次回过头来，就错过了身后府兵们的动作，他们立即放开了猎狗脖子上的绳索。

　　一个黑衣人被狗追着猛地从山道旁的灌木丛中窜出，正是刚才抢包的人之一，约摸是绕路逃过了山中的封锁，但却被困在了这里。

　　苏怀慎只看见公主面色平静，专注地望着前方，没分半点眼色给有些逾矩的他。

　　他因为贵女竟吹口哨而吓得失了分寸，逾越地盯着公主的脸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谁更有失体面。公主依旧平静，不曾故意卖弄逞能，也不曾羞怯遮掩，于自然之中竟生出一种风流，倒显得他像个酸腐儒生。

　　那边黑衣人朝远处的树林跑去，府兵吆喝着去捉拿。晋王从身旁侍卫手中接过一张弓，递给公主。

　　“试试。”他说道，像在教孩子。

　　苏怀慎又猛地抬起头来。

　　公主接过弓，娴熟地搭箭，拉满，忽而一转，箭尖对准了苏怀慎。

　　苏怀慎怔怔地看着那冰冷的箭尖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离得太近，他甚至能看清箭簇上细密的锻纹。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想后退，腿却像生了根。

　　公主的目光越过箭杆落在他脸上，面色依旧平静，控弦的胳膊绷得很紧，留他在箭下等着悬而未决的命数。空气凝滞了许久，苏怀慎才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他想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他希望晋王能拦住她，但晋王一言未发，他只好希望昭庆公主不是有弑杀爱好的顽童。

　　他坚持着，无声地与公主对视着，他没有从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找到嗜血的兴奋。他反而开始惊讶她细瘦的手臂竟能稳稳地控弦这么久，他听得到她轻缓的呼吸，比一般的呼吸节律拉得更长，天生擅长用箭……箭猝然离弦，他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弓在最后一瞬才微转方向，箭镞贴着他的脸飞过去。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到远处那个逃跑的人在地上挣扎，看情形是射在了腿上，并未致命。他再转回头来，公主已经将弓还给了晋王。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好像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平常的练习。晋王甚至还点了点头，像是要给妹妹的表现打个分数。

　　他们家射箭，不兴射靶的吗？

　　“走吧。”晋王此时才说话，是对着妹妹的，“天快下雨了，我们该回宫了。”

　　苏怀慎在一旁抬起头看了看天，乌云已经越过龙首山，堆满了大半个天顶，早起还是晴空万里，而今已是风雨欲来。

　　他没有想出什么办法能从亲王和公主的面前逃脱，目光又落在公主的身上。她骑在马上腰背挺直，腰肢虽纤细却满是力量，这不是寻常的能骑马而已。

　　他想起京中传闻，说昭庆公主少时便随猎骑出入山林，箭无虚发，连陛下都曾赞过她“颇有乃父之风”。可这话传到世家耳中，却成了笑谈。他们背地里嗤笑说，萧家女还脱不了北镇的习气，果然粗鄙。这话大约又传回了禁中，从此陛下便像忘了昭庆公主还有这些本事似的，再未提起过。

　　他当日听说的时候也还年少，正是他初修射礼苦不堪言的时候。当时他还不以为然，以为那不过是外间对公主的溢美之词，又或是陛下对女儿的偏心疼爱。如今见了，才知道传闻非虚，他心里倒有些说不出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