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2、奶茶饺合颁金宴,秦晋根牵故园情 嘉庆五年冬 ...
-
嘉庆五年冬月廿三,北京镶黄旗驻地的雪下得绵密,铅灰色的天穹低低压着屋脊,雪片落在青石板上,没半日就积了寸余厚,踩上去咯吱作响。那尔苏穿着石青色缎面旗装,腰间悬着镶羊脂玉的荷包,指节因攥紧马鞭泛白,正站在自家院坝的廊下,盯着族弟阿古拉手里的青瓷碗动怒——碗里卧着两三个月牙形的饺子,皮薄馅足,热气裹着羊肉的鲜香,在雪地里腾起白雾,连廊下挂着的冻梨都似被熏得软了些。
“啪!”那尔苏扬手扫落阿古拉的碗,青瓷碗在青石板上磕出脆响,饺子滚在雪地里,沾了层白霜还冒着余温。“你忘了祖宗的规矩?”他嗓门洪亮,震得院外松枝上的雪簌簌落,“咱旗人是马背上讨生活的血性,该吃手把肉、喝熬得稠厚的奶茶,哪能嚼这汉人的软食!再吃这些玩意儿,迟早把骑射的本事、祭祖的规矩都忘光!”
阿古拉红着眼眶,弯腰去捡雪地里的饺子,冻得通红的手刚碰到饺子,就被那尔苏拽住胳膊:“忘本?咱在汉地住了百十年,去年冬天漕运冻了河道,咱吃的粟米、穿的棉布,哪样不是汉人商户送的?如今禁汉食,不是忘恩负义?再说族里的娃娃们,早就爱吃汉人的饺子、面条,硬禁只会让他们怨怼,以后谁还肯守祭祖的规矩?”
两人拉扯间,镶黄旗都统的八抬轿子从巷口过来,轿帘被风掀开,都统探出头,貂皮帽檐沾着雪:“吵什么?颁金节还有三日就到了,宫里催着要食俗章程,想让咱镶黄旗在八旗里丢面子?”
议事厅里的火盆烧得旺,松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铜盆边的雪上,化出一圈圈小水洼。那尔苏坐在左侧首座,手里转着银酒壶,脸沉得能滴出水;阿古拉坐在对面,粗布旗装的袖口磨出毛边,却梗着脖子不肯服软;厅内二十余位旗人长辈分成两派,吵得火盆里的炭火都似要熄了。都统坐在主位,手里捏着奏疏,眉头拧成疙瘩:“再定不下章程,咱都得去承德行宫领罚!”
“都统大人,”那尔苏先开口,银酒壶顿在案上,“颁金节是纪念太祖定族名‘满洲’的日子,就得按老规矩来——烤全羊要选三岁的羯羊,用松枝熏烤三个时辰,奶茶要熬到起奶皮,汉食绝不能上席,不然就是对祖宗不敬!”
“哪能这么说?”阿古拉急得站起来,“去年我去通州漕运,见汉人漕工冬天吃饺子抗冻,回来学给族里娃娃,如今娃娃们祭祖时都肯主动帮着摆供品,若禁了汉食,他们寒了心,以后谁还愿传承族俗?”
满厅争执不休时,剂子裹着灰布棉袍,揣着从江南带来的《随园食单》和祖传的《赵氏家乘》,踩着雪走进议事厅。他鞋上的雪在门槛处化了一滩水,刚进门,就被那尔苏投来冷眼:“哪来的汉人?也敢闯咱旗人的议事厅!”
“在下剂子,祖籍陕西西安府咸宁县,”剂子拱手行礼,将《赵氏家乘》轻轻放在案上,泛黄的纸页边缘磨损,上面用小楷记着祖上迁徙的脉络,“前些年在江南学过些饮食门道,也懂些看相起卦的本事,听闻旗人因食俗争执,特来献策。先祖曾在康熙爷年间,跟着旗人将军守过西安城,那时就常和旗人兄弟分食——旗人给咱送奶茶、手把肉,咱给旗人包饺子、煮面条,也没见丢了谁的规矩,反倒成了生死兄弟。”
都统眼睛一亮,忙起身让剂子坐下,递过一杯热奶茶:“先生有何高见?只要能解这食俗之争,镶黄旗上下都感激你。”
剂子接过奶茶,温热的瓷杯暖了冻僵的手,他翻开《随园食单》里的“饺谱”,又指着《旗人习俗典籍》中“颁金节祭祖”的记载:“食俗之争,不在‘禁’与‘放’,在‘守本’与‘纳新’。颁金节核心是祭祖,这规矩不能破——烤全羊要选内蒙古的羯羊,用松枝熏烤,烤时要撒上旗人特有的花椒、八角;奶茶要选青砖茶,加鲜奶熬够一个时辰,熬到起奶皮;祭祖的供品必须是满食,三拜九叩的礼仪也得按老规矩来,这是‘守本’。”
他话锋一转,从随身食盒里取出提前备好的面团和馅料,放在案上:“祭祖后办合璧宴,可加‘汉食融满味’,比如这‘奶茶饺子’。用熬好的奶茶代替清水和面,擀成薄皮,包上内蒙古的羔羊肉馅,再用奶茶汤煮,煮好后撒点盐粒,既有汉人的形制,又有旗人的滋味。日常里,旗人想吃汉食便吃,可在祭祖、颁金节这些重要场合,必得以满食为主,这是‘纳新不丢本’。”
那尔苏冷笑一声,端起银杯抿了口奶茶:“汉食改味也是汉食,难不成吃了这饺子,就能算守本?”
“那大人不妨尝尝。”剂子将刚煮好的奶茶饺子盛在银碗里,递到那尔苏面前。那尔苏犹豫片刻,捏起一个饺子,咬开一角,奶茶的焦香混着羊肉的鲜在嘴里散开,烫得他舌尖发麻,却忍不住又咬了一口:“这面皮……确有奶茶味,肉馅也鲜。”
“不仅如此。”剂子又道,“还可设‘融习讲堂’,让满族老人教骑射、讲族史,比如太祖定族名的典故、先祖征战的故事;请汉族学者教汉食技法,比如饺子的不同包法、面条的卤料调配,再讲二十四节气的食俗,让娃娃们知道,融和不是忘本,是让日子过得更活络,让祭祖的规矩传得更久。”
阿古拉拍案叫好:“若能这样,我以后祭祖必带头用满食,还会教娃娃们骑射!”那尔苏没再反驳,只是端着银碗,默默吃完了碗里的饺子,末了还添了一句:“饺子的面皮,下次可再多加些奶茶,更够味。”
接下来三日,剂子忙着帮镶黄旗筹备颁金节。他跟着那尔苏去城郊的牧场选羊,看着牧民将羯羊捆在架子上,用松枝熏烤,油脂滴在火里滋滋响,香气飘出老远;又跟着阿古拉的母亲学熬奶茶,铁锅在灶上烧得发黑,青砖茶与鲜奶在锅里翻滚,熬到起奶皮时,满院都是奶茶香。闲暇时,他还去了趟镶黄旗里的陕西同乡会,同乡会设在一间小院里,墙上挂着“秦晋一家”的匾额,老乡们见他带着《赵氏家乘》,都围过来翻看,有人说:“咸宁县的赵氏,早年出过守城门的官,听说还和旗人将军拜过把子,先生莫不是他的后人?”
剂子摸着家乘里“先祖赵守义,康熙年间守西安城门,与旗人将军萨布素为友”的记载,心里竟有些发酸——自民国逃荒出来,他还没回过西安府,不知祖宅的窑洞还在不在,院里的老槐树有没有被旱灾旱死。同乡会的会长递来一杯西凤酒:“先生若想寻根,等开春了,可跟着漕船回陕西,咱同乡会给你写封介绍信,到了咸宁县,保准有人帮你找祖宅。”
颁金节那日,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宗祠广场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满汉合璧宴摆了三十桌,烤全羊架在炭火上,油光锃亮,一刀切下去,肉汁直流;奶茶饺子装在青瓷盘里,与手把肉、奶糕桂花糕、冻梨错落摆放,香气飘满整个广场。满族老人领着旗人祭祖,三拜九叩时,雪从宗祠的飞檐上落下,落在众人肩头,像先祖的手轻轻拂过。
祭祖后入席,那尔苏端着奶茶,走到阿古拉身边:“这饺子不错,明年颁金节,还得这么办,再让汉人学者教咱包些别的花样。”阿古拉笑着点头,两人共尝一块烤羊肉,之前的争执,早被宴上的热气融了。剂子坐在角落,喝着奶茶,翻着《赵氏家乘》,偶尔抬头看旗人子弟们围在一起吃饺子、听老人讲族史,忽然想起在江南时,柳如是曾说“人间烟火,最是融和”,如今才算真正懂了——无论是满汉的食俗,还是千里寻根的念想,都藏在这一碗一筷的烟火里。
夜里,剂子站在广场上,望着满院灯火,袁大头印记突然发烫,白光中“习俗融序”四字浮现,通道稳定度从328%升至330%。烛龙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带着一丝慵懒:“小子,这融俗的法子不错,耗我不少神力。下一步去道光朝江南,漕工因食俗乱了漕运,你去定个‘漕运融食制’,要管饱、省时、还得有融味,办砸了,就去拉漕船体验饿肚子的滋味!”
剂子摸了摸印记,又翻了翻《赵氏家乘》里“先祖随漕船送粮至江南”的记载——老乡说开春可随漕船回陕西,或许去江南定漕运食俗时,还能寻到些祖上的痕迹。雪又开始下,却没那么冷了,他裹紧棉袍,从怀里摸出枚铜钱,按道家起卦之法卜了一卦,卦象显“出行利东南,秋后归西北”,心里顿时有了盼头:先去江南定漕运食俗,待秋后,便回陕西寻祖宅,看看那窑洞、老槐树,了却这桩寻根的念想。
临走前,阿古拉送了他一件狐皮坎肩,还塞了袋奶茶粉:“先生帮咱旗人解了围,这坎肩你带着,江南比北京还冷;这奶茶粉是咱旗人特有的,你煮饺子时加些,更够味。若以后回陕西,可带着这奶茶粉,给乡亲们尝尝咱旗人的滋味。”
剂子接过坎肩和奶茶粉,摸着狐皮的软毛,忽然想起在西安府时,父亲也曾给过他一件类似的坎肩,那时父亲说“出门在外,暖身更要暖心”。他对着阿古拉拱手:“多谢那大人,若以后去西安府,可到咸宁县赵氏祖宅坐坐,咱再煮奶茶饺子,我还会用中医的法子,给你调理调理身子,让你骑射更有力气。”
阿古拉笑着应了,看着剂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雪地里。议事厅的火盆还烧着,《赵氏家乘》落在案上,一页记着祖根在秦晋,一页写着融俗在京城,像这满汉合璧的日子,既有来路,又有归途。风卷着雪片,掠过“秦晋一家”的匾额,似在应和着这跨越千里的寻根念想,也似在盼着那秋日里的故园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