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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秋风秋雨来 ...

  •   十月的雍城,秋天终于有了该有的样子。
      银杏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偶尔有几片飘进教室,落在课桌上,被哪个粗心的同学一把扫到地上。早晚的温度降了下来,早读的时候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但中午的阳光还是暖融融的,晒得人犯困。
      言沐阳觉得,这个十月过得特别快。
      快到他有时候翻日历,会愣一下——怎么就十月下旬了?
      但他又觉得,这个十月过得特别慢。
      慢到他记得每一天的每一个细节——记得她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外套,记得她今天扎了马尾还是丸子头,记得她今天笑了几次,记得她今天给了他什么口味的糖。
      草莓味。永远是草莓味。
      “你是不是买了整整一箱草莓糖?”有一天晚自习,言沐阳接过她递来的糖,忍不住问。
      沈星寒没有抬头,继续写她的英语完形填空:“你怎么知道?”
      “猜的。”
      “那你猜对了。”她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妈在网上买了一箱,够我吃一个学期。”
      “所以你每天给我一颗,是在帮我消耗库存?”
      “你说是就是吧。”
      言沐阳把糖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在舌尖上化开,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习惯到每次吃草莓糖,都会想起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纸,粉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卡通草莓。他习惯性地把它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
      “你到底攒了多少张了?”沈星寒忽然问。
      言沐阳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糖纸。”沈星寒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我每天都能看见你把糖纸叠起来放进口袋。你到底攒了多少?”
      言沐阳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
      他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没数过。”
      “骗人。”
      “真的没数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叠好的糖纸,在桌面上摊开,“你自己数。”
      沈星寒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粉色的方块,没有伸手去数,而是看了他几秒。
      “你留着它们干嘛?”她问,声音里有一点点不解,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言沐阳听不出来。
      “收集。”他说,还是那个老答案。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爱好的?”
      “遇到你之后。”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言沐阳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沈星寒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她低下头,把脸偏向窗户的方向,言沐阳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
      教室里很安静,旁边桌子的同学在写卷子,笔尖沙沙地响。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了沈星寒放在桌角的笔记本。
      过了大概十秒钟,沈星寒转回头,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有病。”她说,声音很轻,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言沐阳笑了。
      他发现沈星寒骂他“有病”的时候,语气和蔡涛完全不同。蔡涛说“你有病”是真的觉得他有病,而沈星寒说“有病”,更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破。”
      她把那一小叠糖纸推回来:“收好,别弄丢了。”
      言沐阳把它们重新塞进口袋里,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
      “不会丢的。”他说。
      ---
      感情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某一个瞬间发生的。
      它像是一杯慢慢升温的水,你感觉不到它在变热,但某一天你把手放上去,才发现它已经烫得让你心惊。
      言沐阳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沈星寒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也许是某天晚自习,她给他讲了一道语文阅读理解,说“你的理解太直男了,要站在作者的角度想”。他不服气,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她赢了,得意地挑了挑眉。他看着她挑眉的样子,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连得意都这么好看。
      也许是某天中午,他在食堂排队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着吃饭,面前只有一份青菜和一碗白饭。他多打了一份红烧肉,端过去说“我打多了吃不完,你帮我吃点”。她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默默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饭的样子,觉得比红烧肉还下饭。
      也许是某天下午放学,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雨。他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她从后面走过来,撑开一把浅蓝色的伞,说“走吧”。他钻进她的伞底下,伞很小,两个人都淋湿了半边肩膀。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他们靠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那一路走了十分钟,他觉得像是走了十分钟,又像是走了十年。
      也许就是每一天,每一个瞬间,每一个她不经意的笑,每一个她递过来的草莓糖。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深陷其中了。
      ---
      十月下旬的一个周二,晚自习。
      言沐阳照例坐在沈星寒旁边。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流程——前半个小时他给她讲数学,中间一个小时各自写作业,最后半小时聊聊天,收拾东西,一起回宿舍楼。
      他们回宿舍的路有一半是重合的,从教学楼到女生宿舍楼前面的花坛,大概要走八分钟。这八分钟,是言沐阳一天中最期待的时间。
      今晚的数学讲得比平时久了一些,因为沈星寒遇到一道大题,卡了半个多小时。言沐阳换了三种方法讲,她才终于听懂。
      “我是不是很笨?”她把那道题做出来后,皱着眉头问。
      “不笨。”言沐阳说,“只是不擅长数学而已。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东西。”
      “那你擅长什么?”
      “我什么都擅长。”言沐阳一本正经地说。
      沈星寒翻了个白眼:“脸皮真厚。”
      “我说真的。”他笑着说,“不过你的语文和英语比我好,我们扯平了。”
      沈星寒没有反驳,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她写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到他面前。
      “奖励你的。”她说,“讲了这么久,辛苦了。”
      言沐阳拿起那颗糖,看了一眼——草莓味的硬糖,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你能不能换个口味?”他故意说,“每天都吃草莓味,我都快腻了。”
      “那你还给我。”沈星寒伸手要拿回去。
      言沐阳把糖攥在手心里,缩回去:“不给。”
      “你不是说腻了吗?”
      “腻了也要。”
      沈星寒又骂了一句“有病”,但没有再抢。她转过头继续写作业,但言沐阳看见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草莓味。
      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腻了。
      ---
      写完作业之后,还有大概二十分钟才下课。言沐阳把卷子收起来,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沈星寒。
      她正在看一本课外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建筑学的入门读物,封面上印着一座很现代的建筑,线条简洁,玻璃幕墙倒映着蓝天白云。
      “好看吗?”他问。
      “嗯。”沈星寒翻了一页,“讲的是安藤忠雄的作品,日本的一个建筑师。你知道他吗?”
      “不知道。”
      “他是自学成才的建筑师,以前当过拳击手,后来自己看书学建筑,最后成了世界级的建筑大师。”沈星寒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每次说到建筑,她都是这个样子——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眼睛里有一团小火苗在跳。
      “他最有名的作品是住吉的长屋,就是一栋很小的住宅楼,但他用混凝土和光线创造出了非常独特的空间……”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言沐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因为他一直在看她的脸。
      她说话的时候,眉毛会微微上扬,眼睛会睁大一些,嘴唇的弧度会随着情绪变化。她激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靠近他,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
      “你有没有在听?”沈星寒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在听。”言沐阳说,“安藤忠雄,拳击手,混凝土,光线。”
      沈星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你重复一下我说的最后一句。”
      “……”言沐阳沉默了。
      “我就知道你没在听。”她皱起眉头,但没有真的生气,更像是一种无奈,“那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你。”他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
      沈星寒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她低下头,把书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瞪着他,又凶又窘。
      “你有病吧!”她的声音从书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恼羞成怒。
      言沐阳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肩膀都在抖。
      “笑什么笑!”沈星寒把书放下来一点,露出一张红透了的脸,“不准笑!”
      “好好好,不笑了。”言沐阳收了笑容,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沈星寒瞪了他几秒,然后把书重新举起来,整个人缩在书后面,不肯出来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才把书放下来。脸上的红已经退了大半,但耳朵还是粉粉的。
      她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在逃跑。
      “明天见。”言沐阳说。
      “嗯。”沈星寒应了一声,拎着书包快步走了。
      陈梦丽在后面喊:“星寒你等等我!”然后小跑着追上去。
      言沐阳坐在座位上,看着她消失在教室门口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又怎么了?”蔡涛走过来,看见他那个表情,一脸嫌弃,“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
      “没什么。”言沐阳站起来,拎起书包,“走吧。”
      “走什么走,小猴子今天值日,等他一起。”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等小猴子。十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的宿舍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像是棋盘上的格子。
      “言沐阳。”蔡涛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是不是应该行动了?”
      “什么行动?”
      “表白啊。”蔡涛看了他一眼,“你都坐在人家旁边一个月了,每天给人讲数学,攒了一堆糖纸,你当全班人都是瞎子?”
      言沐阳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我不知道。”他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远处宿舍楼的灯光,“我不想吓到她。她……不太一样。如果我说了,她可能会躲着我。”
      蔡涛想了想,没有反驳。
      言沐阳说的没错。沈星寒确实不太一样。她不是那种会被甜言蜜语打动的女生,也不是那种会因为有人喜欢就沾沾自喜的女生。她的世界很小,能进去的人不多。言沐阳花了整整一个月,才从“陌生人”变成了“可以坐在旁边的人”。如果操之过急,可能会前功尽弃。
      “那你打算怎么办?”蔡涛问。
      “慢慢来。”言沐阳说,“就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小猴子从教室里跑出来:“走了走了!我饿死了,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吃。”
      三个人一起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往小卖部的方向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言沐阳走在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一小叠糖纸。
      粉色的,草莓味的,沈星寒的。
      他忽然加快了脚步,像是想快点走到明天,快点到明天的晚自习,快点坐在她旁边,看她写作业时认真的侧脸,听她用轻轻的声音叫他“言沐阳”。
      ---
      第二天晚自习,言沐阳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桌面上放着一颗糖。
      不是草莓味的硬糖,是草莓味的棒棒糖。
      和校运会那天一模一样的牌子,一模一样的粉色包装纸。
      他拿起来看了看,转头看沈星寒。
      她正低头写卷子,表情认真,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
      “今天怎么是棒棒糖?”他问。
      “换换口味。”沈星寒头也不抬,“你不是说腻了吗?”
      “我没说腻了棒棒糖,我说的是——”
      “吃你的糖。”她打断他,语气有点凶,但耳朵又红了。
      言沐阳识趣地闭上了嘴,拆开棒棒糖,塞进嘴里。
      草莓味。
      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草莓味。
      他含着棒棒糖,翻开卷子开始做题。糖在嘴里从左滚到右,又从右滚到左,甜味一点一点地渗进喉咙里。
      他想起校运会那天,她递给他一根棒棒糖,问他“你也喜欢草莓味吗”。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会这么重要。
      他也不知道,一根棒棒糖可以开启这么多东西——课间的对视,晚自习的陪伴,回宿舍路上的八分钟,攒在口袋里的糖纸,还有此刻,坐在一起写作业时,那种安安静静的、温温热热的满足感。
      他偷偷看了沈星寒一眼。
      她正在写一道英语阅读理解,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笔尖在选项上犹豫了一下,然后果断地选了C。
      她大概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又看我干嘛?”她问,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点紧张。
      “看你选的什么。”言沐阳面不改色地说,“C吗?我也选的C。”
      “你都没看题。”
      “不用看,我相信你。”
      沈星寒瞪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写。
      但言沐阳看见,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粉色的糖球已经小了一圈,但还是很甜。
      他重新塞回嘴里,低头写卷子。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很轻,十月最后几天的夜晚,已经开始有了深秋的凉意。
      但他的心里,暖得像春天。
      ---
      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蔡涛问他:“你今天心情好像特别好。”
      “有吗?”
      “有。你一路都在哼歌,虽然跑调跑得离谱。”
      言沐阳意识到自己确实在哼歌,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什么歌?”小猴子好奇地问。
      “不知道。”言沐阳说,“随便哼哼的。”
      但他知道。
      那是校运会那天,广播里放的一首歌。他坐在看台上,沈星寒坐在旁边,两个人含着棒棒糖,谁都没说话。
      他不记得歌词了,只记得旋律。
      还有那个下午的阳光,和她递过来的那根棒棒糖。
      “言沐阳。”蔡涛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没有万一。”言沐阳打断他,语气笃定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蔡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三个人走过花坛,走到女生宿舍楼前面。言沐阳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三楼的某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看不见里面。
      他不知道哪个窗户是沈星寒的宿舍,但他知道她在上面。
      “走吧。”他转过身,往男生宿舍楼的方向走。
      口袋里的糖纸沙沙地响,像是某种秘密的暗号。
      他加快了脚步,心里想着明天晚自习要给她讲的那道数学题,想着明天要问她的那句话,想着明天她递过来的那颗糖——草莓味的,一定是草莓味的。
      言沐阳抬起头,看见满天的星星。
      十月的星空很干净,没有一丝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像是一把碎钻撒在黑色的绒布上。
      他忽然想起沈星寒说过的一句话——
      “我喜欢看星星,因为它们很远,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
      他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懂了。
      有些人,有些事,就像星星一样。很远,但你每天都能看见。你知道它们在那里,这就够了。
      但言沐阳不满足于“知道她在那里”。
      他想走近一点,再近一点。
      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的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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