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长辞》鄢阳

5、十二月的雨

　　十二月就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
　　言沐阳还没来得及回味那条“那我大概永远都不会腻了”的消息，日历就翻到了月中。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换上了“冲刺期末”的主题，各科老师开始疯狂地发卷子，课桌上的教辅资料越堆越高，几乎要把人埋起来。
　　但言沐阳觉得，这个十二月是他人生中最好的十二月。
　　因为每天晚自习，他还是坐在沈星寒旁边。
　　因为每天，她还是会在坐下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放一颗草莓糖在他卷子旁边。
　　因为他们之间的对话，已经从“这道题怎么做”变成了更多的东西——
　　“你喜欢什么季节？”
　　“秋天。不冷不热，适合出门。”
　　“你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像天空倒过来的那种蓝。”
　　“你喜欢什么动物？”
　　“猫。但是我妈不让养。”
　　言沐阳把这些答案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像是在收集拼图的碎片。他相信总有一天，这些碎片会拼出一幅完整的画——关于沈星寒的画。
　　蔡涛说他“像个变态一样记人家的喜好”。
　　言沐阳说“这叫用心”。
　　蔡涛翻了个白眼：“用心和变态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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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四，晚自习。
　　言沐阳照例坐在沈星寒旁边。今天的数学卷子特别难，沈星寒做到一半就卡住了，皱着眉头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哪道题？”言沐阳凑过去。
　　“最后一道大题。”沈星寒把卷子推过来，“第二问我就开始懵了。”
　　言沐阳看了看题目，是一道关于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确实有难度。他想了想，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步的思路。
　　“你先求导，找到单调区间，然后分类讨论。”他把草稿纸推回去，“我给你写个框架，你自己试试。”
　　沈星寒接过草稿纸，认真地看了起来。她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拿起笔开始在答题纸上写步骤。
　　言沐阳没有急着做自己的题，而是侧着头看她写。她写字的时候很认真，每一笔都很用力，字迹像刻在纸上一样。她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用笔尾轻轻点着下巴——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里。”他伸手点了点她写的某一行，“你漏了一个定义域的限制，x不能等于0。”
　　沈星寒仔细看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怎么又忘了。”
　　“没事，慢慢来。”言沐阳笑着说，“你已经进步很多了。上次月考你数学考了多少？”
　　“92。”
　　“比期中考试高了10分。”
　　沈星寒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言沐阳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我记性好。”
　　沈星寒没有说话，但她低下头的时候，嘴角翘了起来。
　　做完数学卷子，两个人开始各自写其他作业。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卷子的哗啦声。窗外的风吹得树枝呜呜地响，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寒流，气温要降到零度以下。
　　言沐阳写完英语作文，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他侧过头看了沈星寒一眼——她正在做物理卷子，选择题做到一半，笔尖停在某个选项上，犹豫不决。
　　“选C。”他说。
　　沈星寒转过头看他：“你都没看题。”
　　“不用看，我相信我的直觉。”
　　“你的直觉准吗？”
　　“准。上次英语完形填空我蒙对了四个。”
　　沈星寒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选了B。
　　“是B吗？”言沐阳凑过去看。
　　“是C。”沈星寒面无表情地说，“但我偏不选。”
　　“……你这是在跟我赌气？”
　　“嗯。”
　　言沐阳哭笑不得。他发现沈星寒有一个特点——她越是在意的人，越喜欢跟那个人唱反调。她对陈梦丽是这样，对龙忠飞是这样，现在对他，也是这样。
　　这大概是她表达亲近的方式。
　　“行，你选B，错了别怪我。”言沐阳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沈星寒没有理他，继续做后面的题。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把卷子翻到后面，开始做大题。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她停下来了，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然后默默地把答案改成了C。
　　言沐阳看见了，但没有戳穿她。
　　他只是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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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完所有作业之后，还有大概二十分钟才下课。
　　言沐阳把卷子收起来，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沈星寒。她正在看一本课外书——不是建筑画册，是一本小说，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座灯塔。
　　“看的什么？”他问。
　　“《灯塔守望者》。”沈星寒把封面翻给他看，“讲的是一个守灯塔的人的故事。”
　　“好看吗？”
　　“还行。”她翻了一页，“里面有一句话我挺喜欢的——‘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但孤岛与孤岛之间，有海相连。’”
　　言沐阳想了想：“所以你觉得人和人之间是可以相连的？”
　　“看情况。”沈星寒合上书，转过身面对他，“有些人离得很近，但中间没有海。有些人隔得很远，但海水是相通的。”
　　“那我们呢？”言沐阳问。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直白了，直白到连他自己都觉得突兀。
　　沈星寒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几下。
　　“我们……”她停顿了一下，“我们之间有没有海，我不知道。但至少，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不觉得孤单。”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但言沐阳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我也不觉得孤单。”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和你坐在一起的时候。”
　　沈星寒没有说话，但她把书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到他面前。
　　草莓味的硬糖。
　　言沐阳拿起糖，剥开，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在舌尖上化开。
　　他忽然觉得，这颗糖比之前的任何一颗都要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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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课铃响了。
　　两个人开始收拾书包。言沐阳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不想让这八分钟的回宿舍路这么快就结束。
　　“言沐阳。”沈星寒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期末考试之后，你有空吗？”
　　言沐阳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心跳加速了一拍。
　　“有空。怎么了？”
　　“我想去县图书馆借几本建筑方面的书。”沈星寒低着头整理书包，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是我一个人不太想去。你……你要不要一起？”
　　言沐阳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假装镇定地整理书包的手指——那根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笑了。
　　“好。”他说，“什么时候？”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
　　“行。考完试在校门口碰面？”
　　“嗯。”
　　沈星寒点了点头，把书包背起来，站起来往外走。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说好了，不许放鸽子。”
　　“不会的。”言沐阳说，“我什么时候放过你鸽子？”
　　沈星寒没有回答，转身走了。陈梦丽在后面喊“等等我”，小跑着追上去。
　　言沐阳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他的嘴角翘得老高，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又来了。”蔡涛走过来，一脸嫌弃地看着他，“又笑成傻子了。”
　　“蔡涛。”言沐阳忽然叫了他一声。
　　“干嘛？”
　　“她约我期末考试之后去图书馆。”
　　蔡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兄弟，有进展啊。”
　　“不是约会，”言沐阳纠正他，“就是一起去图书馆借书。”
　　“对对对，不是约会。”蔡涛翻了个白眼，“那你们去图书馆干什么？学习？”
　　“嗯……大概吧。”
　　“然后呢？”
　　“然后什么？”
　　蔡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言沐阳，你是我见过的最迟钝的人。一个女生主动约你出去，你觉得只是去图书馆？”
　　言沐阳没有说话，但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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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言沐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把沈星寒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不觉得孤单。”“期末考试之后，你有空吗？”“说好了，不许放鸽子。”
　　这些话单独拎出来看，每一句都很普通。但连在一起，就像是某种暗号，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暗号。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一小叠糖纸，一张一张地摊开在枕头旁边。
　　粉色的，草莓味的，沈星寒的。
　　他数了数——从校运会到现在，他已经攒了三十二张糖纸了。
　　三十二天。
　　三十二颗糖。
　　三十二个晚自习。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星寒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天前的，她发了一张照片——她书桌上的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他送的那十根棒棒糖，整整齐齐地插着，像一束花。
　　配文是：“舍不得吃，摆着看。”
　　他当时回了一句：“糖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看的。”
　　她回：“你不懂，这叫仪式感。”
　　言沐阳翻到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言沐阳：还没睡？】
　　发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这个点她应该已经睡了。
　　但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星寒：没有。睡不着。】
　　【言沐阳：怎么了？】
　　【沈星寒：在想期末考试的事。有点紧张。】
　　【言沐阳：你平时成绩挺好的，不用紧张。】
　　【沈星寒：数学还是不太行。上次月考才92。】
　　【言沐阳：比期中高了10分，进步很大了。】
　　【沈星寒：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言沐阳盯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言沐阳：因为和你有关的事情，我都记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动了。
　　他翻过来看。
　　【沈星寒：那你记不记得，我上次语文考了多少？】
　　言沐阳笑了。这是在考验他。
　　【言沐阳：118。全班第三。】
　　【沈星寒：……你还真记得。】
　　【言沐阳：我说了，和你有关的事情，我都记得。】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言沐阳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沈星寒：言沐阳，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言沐阳：哪里奇怪？】
　　【沈星寒：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言沐阳想了想。
　　【言沐阳：不是。只对值得的人。】
　　【沈星寒：那我算是值得的人？】
　　言沐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树枝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
　　【言沐阳：你觉得呢？】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动了。
　　他拿起来看。
　　【沈星寒：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班长。】
　　言沐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好的班长。
　　这个回答太沈星寒了——不正面回答，不给出明确的答案，但又不完全拒绝。她把球轻轻地推回来，让你自己去琢磨。
　　【言沐阳：只是很好的班长？】
　　【沈星寒：目前来说，是的。】
　　目前来说。
　　言沐阳注意到了这四个字。
　　目前来说是的，意味着以后可能不是。
　　他笑了笑，打字：
　　【言沐阳：那我努力，争取升级。】
　　【沈星寒：升级成什么？】
　　【言沐阳：你猜。】
　　【沈星寒：……不猜了，我困了。晚安。】
　　【言沐阳：晚安。期末考试加油。】
　　【沈星寒：你也是。】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她又发了一个草莓emoji。
　　言沐阳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里。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目前来说是的”——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目前来说是的。
　　以后呢？
　　以后会变成什么？
　　他想起蔡姚说的话——“她心里有一道门，只有她自己能打开。你可以在门口等，可以敲门，但不能硬闯。”
　　他在门口等了。
　　他敲门了。
　　今天，她从那道门的缝隙里，伸出了一只手。
　　这就够了。
　　言沐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还在呼呼地吹，但他的心里暖洋洋的，像揣了一个小火炉。
　　他想起今天晚自习她说的话——“你坐在我旁边的时候，我不觉得孤单。”
　　他也是。
　　和她坐在一起的时候，他不觉得孤单。
　　不觉得累。
　　不觉得日子漫长。
　　只觉得时间太快，快到一眨眼，晚自习就结束了。
　　快到一眨眼，十二月就过了一半了。
　　快到一眨眼，他认识她，已经三个多月了。
　　三个月。
　　九十二天。
　　三十二颗糖。
　　和一个约定。
　　言沐阳在黑暗中笑了。
　　期末考试之后的图书馆之约——他会去的。他会准时在校门口等她。他会陪她去借建筑画册，会听她讲安藤忠雄和贝聿铭，会在她看书的时候偷偷看她。
　　他会的。
　　因为他答应过她，不会放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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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言沐阳到教室的时候，沈星寒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正在看英语课本，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笔帽打开着。看见他走进来，她抬起头，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但言沐阳看见了。
　　他冲她笑了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蔡涛凑过来：“你们俩刚才在眉来眼去？”
　　“什么眉来眼去？就是打了个招呼。”
　　“打招呼？”蔡涛一脸不信，“你们俩打招呼的方式也太特别了吧？隔着一个教室点头，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言沐阳没有理他，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但他的余光一直往那个方向飘。
　　沈星寒低头写着什么，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她写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从笔袋里拿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
　　然后她抬起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她含着棒棒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
　　言沐阳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假装看书，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蔡涛在旁边摇了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言沐阳，你真的完了。”
　　这一次，言沐阳没有否认。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对，我完了。
　　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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