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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靠近一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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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运会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某种隐秘的开关。
言沐阳说不清楚是什么变了。一切看起来都和之前一模一样——早上七点到教室,上课,课间,午饭,下午的课,晚自习,回宿舍。日历上的格子一格一格地被划掉,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事情。
沈星寒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准时到教室,比早读铃早二十分钟。她会用这二十分钟看英语或者语文,偶尔也会翻一本课外书,封面花花绿绿的,看不清是什么。
沈星寒的午饭时间很固定,十二点零五去食堂,十二点三十五回教室。她吃得不多,经常是一份素菜配一碗米饭,偶尔会加一个鸡蛋。
沈星寒下午第一节课后会趴在桌上眯五分钟,像一只准时午睡的猫。五分钟之后她会自动醒来,揉揉眼睛,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
沈星寒的笔袋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猫。她用的笔都是黑色0.5的,品牌不固定,但笔迹永远工整。
言沐阳觉得自己像一个偷偷观察动物的生物学家,小心翼翼地记录着这些毫无用处的细节,却乐此不疲。
蔡涛说他“有病”。
言沐阳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觉得自己可能确实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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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事情发生变化的,是校运会后第三周的周三。
那天晚自习,班主任临时有事,让班干部负责维持纪律。言沐阳坐在讲台旁边值日,名义上是管纪律,实际上也没什么好管的——晚自习本来就是写作业的时间,大部分人都在埋头苦干。
他坐在讲台侧面,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室。
沈星寒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正低头写卷子。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她写得很专注,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用笔尾轻轻点着下巴。
陈梦丽不在——她今晚请假了,好像是家里有事。
沈星寒旁边空着一个座位。
言沐阳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从讲台上拿了自己的书包,在全班同学若有若无的注视下,穿过教室的过道,走到沈星寒旁边,坐了下来。
沈星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没有排斥。
“你怎么过来了?”她问,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值日坐腻了,换个位置。”言沐阳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课本和卷子,“你旁边没人,不介意吧?”
沈星寒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写卷子。
言沐阳也翻开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书的哗啦声,窗外有虫子在叫。九月底的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桂花的甜香。
言沐阳做了一会儿题,遇到一道不太确定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沈星寒的卷子——她已经做到后面了,字迹工工整整,步骤写得很详细。
“这道题你选什么?”他用笔尖点了点自己卷子上的一道选择题。
沈星寒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脑袋不自觉地靠近了一些。
“选C。”她说,“先用余弦定理求角度,再用面积公式。”
“我也选的C,但是不太确定。”
“我帮你看看你的步骤。”
沈星寒把他的卷子拉过来,看了一眼他写的演算过程。她的手指点在他写的某一行的等号上,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点薄茧。
“这里,你cosA的值算错了。”她说,“应该是1/2,不是1/3。”
言沐阳仔细看了一下,果然发现自己抄错了数字。
“谢了。”他说,把答案改过来。
沈星寒“嗯”了一声,把卷子推回来,继续写自己的。
言沐阳改完答案,没有立刻接着做题。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又进入了那种专注的状态,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各司其职。
他忽然觉得,坐在她旁边写作业,比坐在讲台旁边有意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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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言沐阳像是找到了某种正当理由,晚自习换位置变得频繁起来。
一开始他还找借口——“我那道题不会”“我那边太吵了”“我眼镜忘带了坐后面看不清”。到后来,他连借口都懒得找了,晚自习铃一响,拎着书包就往沈星寒旁边走。
蔡涛在后面喊:“你又不坐这儿?”
“那边风水好。”言沐阳头也不回。
“你上次说光线好,上上次说空气好,这次又说风水好——你是不是把全班当傻子?”
言沐阳没理他,径直走到沈星寒旁边坐下。
沈星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言沐阳一直在看她,根本注意不到。
“你又来了。”她说。
“嗯,来了。”
“这次是什么理由?”
言沐阳想了想:“没有理由,就是想坐这儿。”
沈星寒没说话,低头继续写作业。但言沐阳注意到,她把原本放在两个人之间的那摞书,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了更多桌面空间。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
不是那种刻意的、没话找话的聊,而是很自然的、做题做到一半抬起头说两句的那种。
言沐阳发现,沈星寒远不是蔡涛嘴里那个“说三个字就算给面子”的人。她只是不爱说废话,但遇到感兴趣的话题,她可以聊很多。
“你以后想学什么专业?”言沐阳问。
“建筑设计。”沈星寒说,眼睛里亮了一下,“我想当建筑师。”
“为什么是建筑?”
“你不觉得建筑很神奇吗?”沈星寒把笔放下,转过身面对他,难得地主动说了一长串,“一栋楼从无到有,从一张图纸变成真实的空间,人们在里面生活、工作、学习。一个好的建筑可以改变人的心情,甚至可以改变一个地方的气质。我想做出那样的东西。”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被太阳照出来的反光,而是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属于梦想的光芒。
言沐阳看着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你呢?”沈星寒问,“你想学什么?”
“计算机。”言沐阳说,“我想学编程。”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觉得用代码创造东西也很神奇。你写几行指令,电脑就会按照你的想法去运行。和你说的一样的道理,从无到有,从想法变成现实。”
沈星寒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言沐阳第一次见到她笑成这样。
他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漂亮。
“你笑什么?”他问,声音有点不自然。
“没什么。”沈星寒收起笑容,但眼睛里还残留着笑意,“就是觉得你说的挺对的。代码和建筑,本质上都是创造。”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言沐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她的那个笑容。
蔡涛在上铺探下头来:“你又失眠了?”
“没有。”
“你今晚又和沈星寒坐一起了。”
“嗯。”
“聊什么了?”
“聊梦想。”
蔡涛沉默了三秒,然后从上铺扔下来一个枕头:“你是不是有病?晚自习不写作业聊梦想?”
言沐阳接住枕头,垫在自己脑袋下面,笑了。
“你才是有病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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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晚自习换位置成了言沐阳每天的固定节目。
有时候沈星寒会给他带一颗糖,不是棒棒糖,是那种硬的水果糖,草莓味的。她会在他坐下来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放到他卷子旁边,也不说什么,继续低头写自己的作业。
言沐阳会剥开糖纸,把糖含在嘴里,然后把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
他的口袋里已经攒了七张糖纸了。
“你是不是应该给我点回报?”有一天晚上,沈星寒忽然说。
言沐阳正在写英语卷子,闻言抬起头:“什么回报?”
“我每天都给你带糖,你是不是也应该表示一下?”
言沐阳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到她面前。
“够不够?”
沈星寒看了看牛奶,又看了看他:“你就拿这个打发我?”
“那你要什么?”
沈星寒想了想:“帮我讲数学吧。你数学比我好。”
“行。”言沐阳一口答应,“从今天开始,每天晚自习给你讲半小时数学。”
“成交。”沈星寒说,把那盒牛奶收进了书包里。
从那以后,晚自习的前半个小时,变成了言沐阳的“专属数学辅导时间”。他会把沈星寒不会的题一道道地讲给她听,有时候讲一遍她不懂,他就换一种方法再讲一遍,直到她点头说“懂了”。
沈星寒听题的时候很认真,会盯着他写的步骤看,偶尔会问“这里为什么这样变过来”“这个公式是怎么推出来的”。她的问题有时候很刁钻,问到言沐阳也要想一想才能回答。
但正是这种刁钻,让言沐阳觉得她和别人不一样。
她不是在敷衍地听,不是在机械地接受,而是在真正地思考。她的脑子里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体系,任何新的知识都必须经过这套体系的检验,才能被她接纳。
“你真的很适合学建筑。”有一次讲完题,言沐阳忍不住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脑子是立体的。”他想了想,试图找到一个准确的表达,“别人想问题是一条线,你想问题是一个空间。所有的东西在你脑子里都有位置、有结构、有联系。”
沈星寒看了他三秒,然后低下头,耳朵红了。
“你又胡说八道。”她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言沐阳看到了她红红的耳尖,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像是含在嘴里的那颗草莓糖,甜味一点一点地化开,渗进每一个味蕾。
他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但嘴角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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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一个晚自习,发生了一件让言沐阳记住很久的事。
那天他照例坐在沈星寒旁边,两个人各自写作业。写到一半,教室的灯忽然灭了。
“怎么回事?”有人喊。
“停电了!”
教室里顿时乱了起来,有人起哄,有人尖叫,有人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到处晃。言沐阳作为班长,站起来维持了一下秩序:“大家别慌,坐在原地别动,我去找老师。”
他摸黑站起来,一只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撑了一下——正好按在了沈星寒的手上。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黑暗中,言沐阳感觉到她的手微微一颤,但没有抽走。她的手指比他的凉一些,骨节很细,掌心有一点潮——大概是紧张出的汗。
“别怕。”他低声说,“我马上回来。”
“我不怕。”沈星寒说,声音很稳,“你去吧。”
言沐阳松开手,凭着记忆走到门口,刚打开门,灯又亮了。
教室里的喧哗声渐渐平息,大家重新坐下来,该干嘛干嘛。
言沐阳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她手背的温度,凉凉的,滑滑的,像是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花瓣。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来,不敢看她。
沈星寒也没有看他,低着头写作业,表情和平常一样平静。但言沐阳注意到,她把那只被他碰过的手缩进了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度过了剩下的晚自习。
放学的时候,言沐阳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沈星寒说,没有抬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低着头在收拾东西,马尾垂在肩膀上,发尾有一点自然的弧度。台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旁边的墙壁上。
言沐阳忽然想对她说点什么——不是“明天见”这种客气话,而是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什么。
但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于是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三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言沐阳。”
他停下来,回头。
沈星寒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隔着大半个教室,中间是歪歪扭扭的桌椅和散落在地上的书包带子。
“今天的糖,你没拿。”她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桌面上,用食指推了一下。
那颗糖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了桌沿。
粉色的包装纸,草莓味的硬糖。
言沐阳走回去,拿起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拿了。”他说,含含糊糊的,嘴里有糖。
沈星寒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言沐阳走出教室,走廊上的风吹过来,十月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但他嘴里含着草莓糖,心里暖暖的,像是揣了一个小太阳。
他走过走廊,经过一个个亮着灯的教室,经过三三两两结伴回宿舍的同学。蔡涛在后面喊他,他没听见。小猴子跑过来拍他的肩膀,他没反应。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幕——隔着大半个教室,她抬起头,用食指把一颗糖推过来。
那颗糖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那半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也滚了半圈。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个晚自习停电的夜晚,大概会记住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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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言沐阳坐在床上,把鞋子踢掉,仰面躺下去。
蔡涛从上铺探下头来:“你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从教室回来就一直笑,跟个傻子一样。”
言沐阳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嘴角翘得老高。
他把嘴角按下去,但没过两秒,又翘起来了。
“你到底怎么了?”蔡涛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发生什么好事了?”
“没什么。”言沐阳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的包装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底下。
枕头底下已经有一小叠糖纸了,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沓小小的粉色卡片。
蔡涛看到了他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言沐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你完了。”
言沐阳把枕头拉过来垫在脑袋下面:“什么意思?”
“你喜欢上沈星寒了。”蔡涛的语气笃定得像一个宣判的法官,“你彻底完了。”
言沐阳没有否认。
他躺在黑暗中,听着室友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映出来的光斑。
喜欢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天晚上走进教室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先往靠窗倒数第三排看一眼。看到她坐在那里,他就会觉得安心。如果她不在,他就会坐立不安,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门口。
他只知道,她笑的时候,他会跟着高兴。她皱眉头的时候,他会想办法让她开心。她给他一颗糖,他能高兴一整天。
他只知道,他想坐在她旁边,想和她说话,想看她写作业时认真的侧脸,想听她用那种轻轻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如果这叫喜欢的话——
那好吧,他认了。
言沐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晚安,沈星寒。
然后,带着草莓糖的余味,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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