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梦长辞》鄢阳

2、初见乍惊欢

　　第二天早上，言沐阳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到了。
　　2421班的教室在三楼东边，早晨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影。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还有食堂包子的残香——不少人踩着早读铃冲进来，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早餐。
　　言沐阳把书包放到自己的座位上，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教室。
　　靠窗倒数第三排，沈星寒已经坐在那里了。她正在翻一本英语课本，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笔帽打开着，像是已经写了一会儿了。她坐得很直，背脊挺着，和其他那些趴在桌上补觉的同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没有往他这边看。
　　言沐阳收回目光，开始整理今天早读要用的东西。同桌蔡涛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诶，班长，昨天校运会你去哪儿了？后半程都没见你人。”
　　“没去哪儿，在看台上坐了一会儿。”言沐阳语气平淡。
　　“坐了一会儿？”蔡涛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有人看见你和沈星寒坐在一起啊。”
　　言沐阳翻课本的手顿了一下。
　　蔡涛是他从初中就认识的朋友，两人考进同一所高中的同一个班，又成了同桌。蔡涛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碎，八卦嗅觉比狗还灵。
　　“看见了又怎样？”言沐阳没抬头，“我是班长，看见班上同学一个人坐着，过去关心一下不行？”
　　“行行行，当然行。”蔡涛笑嘻嘻的，但明显不信，“不过你可真行啊，咱们班那么多女生，你偏偏挑了个最难搞的。”
　　言沐阳终于抬起头：“什么意思？”
　　“沈星寒啊。”蔡涛压低声音，“开学快一个月了，她和班里多少人说过话，一只手数得过来。军训的时候，别的女生都扎堆聊天，就她一个人坐在树底下看书。你跟她说话，她能回你三个字就算给面子了。”
　　言沐阳想起昨天下午，她递给他棒棒糖的样子，还有那句“你也喜欢草莓味吗”。
　　“还好吧。”他说。
　　蔡涛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早读铃响了，语文课代表领读古诗。教室里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读书声，言沐阳跟着念，心思却有些飘。
　　他不自觉地把课本立起来，从课本的边缘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沈星寒正在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的侧脸被晨光照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血管。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点若隐若现的褶皱，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她忽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言沐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了个正着。他条件反射地想把目光移开，但不知道为什么，身体没听使唤。
　　沈星寒看了他大概两秒钟，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她的东西。
　　言沐阳慢慢把课本放下来，感觉耳朵有点热。
　　“你看什么呢？”蔡涛又在旁边嘀咕。
　　“看窗外的鸟。”言沐阳面不改色。
　　蔡涛探出头看了看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哪来的鸟？”
　　“飞走了。”
　　蔡涛翻了个白眼，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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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课是数学，言沐阳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课。他是班长，成绩不能掉下来，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课间的时候，走廊上又热闹起来。男生们三五成群地去上厕所，女生们聚在一起聊八卦，有几个好动的已经开始在走廊上追逐打闹。
　　言沐阳拿着数学课本去找老师问了一道题，回来的时候路过沈星寒的座位。
　　她不在座位上。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课本和笔记本，笔帽盖好了放在本子旁边。桌角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用很秀气的字写着一句话——
　　“今日事今日毕。”
　　言沐阳没有刻意停留，只是目光在那个便利贴上多停了一秒。
　　他回到自己座位上，蔡涛正和前排的“小猴子”聊天。小猴子真名叫何俊瑶，因为又瘦小灵活，被起了这么个外号。他是班里的活宝，走到哪儿都能带起一阵笑声。
　　“我跟你说，昨天校运会那个跳高的，差点把裤子崩开了！”小猴子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就那种‘嘶啦’一声——”
　　“行了行了，别丢人了。”蔡涛笑着把他按回座位上。
　　言沐阳笑了笑，翻开课本准备下一节课。
　　第二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上课喜欢点名回答问题。今天她点到了沈星寒。
　　“沈星寒，你来翻译一下这段。”
　　沈星寒站起来，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的英语发音意外地标准，带着一种很舒服的节奏感。翻译完，老师点了点头，说了句“非常好”，让她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同桌陈梦丽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沈星寒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只给亲近的人看的那种。
　　言沐阳注意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和平时冷冷淡淡的样子完全不同。
　　英语课结束后，是大课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大部分同学都去操场做课间操了，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言沐阳今天不用领操，难得清闲。他靠在椅背上，随手翻了翻手机。
　　“诶，言沐阳。”一个女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抬头，是陈梦丽。她站在他桌子旁边，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
　　“那个……”陈梦丽压低声音，“你昨天是不是和我们家星寒说话了？”
　　言沐阳挑了挑眉：“是啊，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陈梦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她平时不太爱搭理人，我就是有点好奇你们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言沐阳说，“我看见她一个人坐着，就过去坐了一会儿。她给了我一根棒棒糖。”
　　“棒棒糖？”陈梦丽的眼睛瞪大了，“她给你棒棒糖了？”
　　“怎么了？”
　　陈梦丽的表情更微妙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纠结要不要说。最后她摆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随便问问。”
　　说完她就跑了，留下一头雾水的言沐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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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放学，言沐阳和蔡涛、小猴子一起去食堂吃饭。
　　雍城一中的食堂有两层，一楼是快餐，二楼是特色窗口。三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猴子一坐下就开始扒饭，像是饿了好几天。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蔡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我饿啊！”小猴子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说，“早上起晚了，没吃早饭。”
　　言沐阳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蔡涛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言沐阳，我跟你说正经的。”
　　“说。”
　　“你是不是对沈星寒有意思？”
　　言沐阳嚼肉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面不改色：“你想多了。”
　　“我可没想多。”蔡涛一脸“你别装了”的表情，“从昨天开始，你往她那个方向看了不下十次。你以为我没发现？”
　　“有吗？”言沐阳语气平淡。
　　“有！”小猴子突然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我也发现了！班长你看她的眼神，就像——就像狗看见肉包子！”
　　“闭嘴吃你的饭。”言沐阳用筷子指了指小猴子的餐盘。
　　小猴子缩了缩脖子，乖乖低头扒饭。
　　蔡涛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他和言沐阳认识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你问再多也没用。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言沐阳走在后面，脑子里想着蔡涛说的话。
　　他对沈星寒有意思吗？
　　他说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那个女生很特别。她的安静，她的疏离，她递过来棒棒糖时那个不经意的动作，还有她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这些东西像是有一种奇怪的引力，让他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但这是喜欢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昨天下午开始，他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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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不在，教室里有些乱。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传纸条，还有人在偷偷玩手机。
　　言沐阳作为班长，站起来维持了一下秩序。教室安静了一些，但窃窃私语还是没断。
　　他坐下来，准备写数学作业。
　　翻开课本，一张粉色的包装纸从书页间滑了出来——是昨天那根棒棒糖的包装纸，他随手夹在了课本里。
　　他拿起那张包装纸，看了几秒。
　　草莓味。
　　她把包装纸揉成一个小团，想了想，又展开来，抚平了褶皱，重新夹回课本里。
　　“你留着那玩意儿干嘛？”蔡涛探头看了一眼，表情疑惑。
　　“收集。”言沐阳说。
　　“收集糖纸？”蔡涛的表情更疑惑了，“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爱好的？”
　　“刚有的。”
　　蔡涛无语地转回去，不问了。
　　自习课快结束的时候，言沐阳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水。回来的时候路过沈星寒的座位，她正在收拾书包，动作不紧不慢的。
　　陈梦丽在旁边跟她说话：“星寒，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去书店？新出了一本建筑设计方面的画册，我想去看看。”
　　沈星寒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太好了！”陈梦丽开心地拍了拍手，“那我们放学一起走。”
　　言沐阳从她们身边走过，听见“建筑设计”三个字，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放学铃响了，同学们鱼贯而出。言沐阳不急着走，慢悠悠地收拾东西。他看见沈星寒和陈梦丽一起出了教室门，两个人并肩走着，陈梦丽在说什么，沈星寒微微侧着头听，偶尔点点头。
　　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言沐阳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在楼梯口遇到了蔡涛和小猴子。
　　“走走走，去小卖部，我请客。”小猴子豪气地拍了拍胸口。
　　“你又没钱了吧？”蔡涛无情拆穿，“每次说请客就是让我付钱。”
　　“这次真有钱！我妈今天给我转了一百块！”
　　三个人勾肩搭背地往小卖部走。言沐阳买了一瓶水，出来的时候，看见沈星寒和陈梦丽正从书店的方向走回来，陈梦丽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沈星寒手里也拎着一个。
　　两个人朝公交站牌走去。
　　言沐阳站在小卖部门口，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看着她们的背影。
　　“还说不感兴趣。”蔡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双臂抱在胸前，一脸“被我抓到了吧”的表情。
　　言沐阳没理他，转身走了。
　　“诶你别走啊！”蔡涛追上来，“我就是问问，又不会到处说。”
　　“你最好不会。”言沐阳头也不回。
　　蔡涛嘿嘿笑了两声：“放心，兄弟的嘴，严得很。”
　　小猴子追上来，一脸茫然：“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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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言沐阳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他放下笔，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夹着糖纸的课本。
　　他翻到那一页，粉色的包装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的草莓图案已经被压出了折痕。
　　他把糖纸拿出来，放在台灯下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糖纸放进了笔盒的夹层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糖纸。也许是那个下午太特别了，也许是那个女生太特别了，也许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值得被记住。
　　窗外，九月的月亮很圆，月光铺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言沐阳关上抽屉，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是沈星寒递过来那根棒棒糖的手，纤细的手指，细细的红绳，还有那颗小小的银珠子。
　　“你也喜欢草莓味吗？”
　　他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喜欢。”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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