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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糖醋排骨 接连几日, ...

  •   接连几日,凌暮寒照旧让人送来各式菜肴,偶尔也亲自送来,依旧是放下就走,不多停留。朝朝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还会站在门口朝他离开的方向挥手道谢。
      他嘴上不说,脚步却一次比一次慢,眼底的冰寒也一日淡过一日。
      直到第七日清晨,朝朝估摸着自己伤势已大好,终于忍不住,寻了个由头往凌家后厨方向去。
      她裹紧狐裘,沿着冰廊往打听好的厨房方向走。
      她身上裹着的这袭狐裘,是前些日凌暮寒偶然撞见她总往外跑,暗中授意送来的。那狐裘极轻,却暖得熨帖,毛领柔软得能埋住半张脸。
      雪域的清晨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鼻尖冻掉,可她的脚步却轻快得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她刚拐过冰廊,就撞见迎面而来的凌暮寒。
      他今日未着繁复袍服,一身素白常衣,银发松松束着,少了几分尊上的凛冽,多了几分清隽。看见她,他脚步微顿,银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目光精准落在她身上那袭狐裘上。
      那是他特意命人寻来的极北雪狐裘,取千年雪狐腹下最软的绒毛织就,轻如无物,暖可御万冰,是凌家仅存两袭的,纵是亲传弟子也无资格得赐。此刻裹在她身上,毛领衬得她脸颊愈发莹润,像一团暖玉裹在雪色里。
      凌暮寒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千年道心,竟在这一刻泛起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窃喜。
      他送出去的东西,她穿了。
      不仅穿了,还裹得这样紧,这样妥帖,像是把他给的暖意,完完整整揣在了身上。
      “不在冰澜阁休养,乱跑什么?”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淡,只是尾端不自觉放轻了些。
      朝朝眨眨眼,笑得坦荡:“尊上送来的饭菜都很好,只是……我许久不曾自己动手,想试着做顿饭。”
      凌暮寒眉峰微蹙:“凌家有厨修,何须你动手。”
      “不一样的。”朝朝轻声道,“尊上上次送的糖醋排骨……很好,只是和我从前吃的不太一样。我想自己做一次。”
      话音落下,她清晰看见眼前人耳尖几不可察地泛红。
      凌暮寒喉间微紧。
      那日他听了“糖醋排骨”四个字,便命人翻遍凡界食谱,又亲自以灵力调和滋味,自以为已是极致,却原来……根本不对。
      一股莫名的烦躁再次涌上心头——不是恼她,是恼自己。
      连她随口一提的吃食都做不好,连这点心意都送不明白。
      他沉声道:“后厨冰寒,油烟重,不适合你。”
      “我还是想亲自做一道菜,可以吗。”朝朝抬头看他,眼底亮闪闪的,“尊上要是不放心,就在外面等我好不好?我很快的。”
      她语气软乎乎的,带着一点不自觉的撒娇意味,像一缕暖风,直直吹进他千年冰封的心底。
      凌暮寒本想一口回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随你。”
      他终究还是没能拒绝。
      凌家后厨极大,冰石为台,寒玉为灶,一应厨具皆由冰魄凝练而成,干净清冷,却半点没有人间灶台的温热。
      灶台旁摆着几排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雪域特有的食材:冰湖银鱼、雪莲根、霜降菇、寒苔菜、冰晶米……还有些猎户从更远的雪原带回来的冻得硬邦邦的雪原羚羊肉和雪域鹿肉——就是没有猪肉。
      朝朝蹲在肉架子前,对着那块梆硬的鹿肉发了半天的呆。
      “鹿肉就鹿肉吧,”她嘟囔着站起来,“总比鱼骨头强。”
      她把鹿肉搬下来解冻,
      朝朝围着灶台转了一圈,忍不住笑:“尊上家里,连灶都是冷的。”
      凌暮寒站在门口,白衣与冰墙融为一体,只一双银眸牢牢锁着她的身影,淡淡道:“凌家修行冰法,不需凡火。”
      “那今日便由我来破个例。”
      朝朝挽起衣袖,开始动手处理食材,先把冻鹿肉泡在碗里加水解冻。
      她环顾四周,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小罐不知谁攒下的酱油似的酱料,尝了一口——咸,带着一丝丝菌菇的鲜,虽然比不上人间的酱油醇厚,但能用。盐巴是有的,粗粝的雪盐,颗粒很大,得用手指捻碎了撒。糖呢?
      她翻找了半天,在最高处的架子上发现一罐“冰蜜”——那是雪域特有的一种冰蜂酿的蜜,颜色像融化的琥珀,质地浓稠得能拉出丝来。她蘸了一点尝,甜得清透,尾调带着一丝凉意,像薄荷化在舌尖。
      “就用你了。”她满意地把罐子抱下来。
      “糖的问题解决了”
      “醋呢?”
      这个问题难住了她。雪域没有醋。她尝遍了厨房里所有酸味的东西——腌雪梅的汁水酸得柔和带果香,冰藤果榨出来的汁酸得尖锐像柠檬,还有一种发酵的寒苔菜汁,酸里带着一股子冲鼻子的腥气。
      她选了梅子汁。
      “糖醋排骨嘛,甜为主,酸为辅,梅子汁刚好。”
      肉解冻好了,她用刀背拍了几下——这刀是冰晶石磨的,薄得能照见人影,锋利得吓人,她小心翼翼握着,把鹿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鹿肉比猪肉瘦,几乎没有肥膘,她怕做出来太柴,特意留了一点外层的筋膜。
      她以前在人间时并不常做饭,在家时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外读书那些年吃食堂。再后来......好像就是雪原上,真要认认真真做一顿饭,这还是头一回。
      可奇怪的是,刀握在手里,竟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切肉的时候,她下意识地顺着肌理下刀,仿佛身体知道该从哪里落刀;拍蒜的时候,刀面一压,蒜瓣裂得恰到好处,汁水四溅却不飞出去;连调料的配比,她都不需要多想,手一伸,就知道该放多少。
      仿佛这双手,曾经在某个遥远的、她想不起来的过去,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
      她没细想,只当是天赋。
      她动作熟练,切肉、焯水、调酱汁,一举一动都带着人间烟火的鲜活气。没有凡火,她便央凌暮寒以温和灵力控温,他虽不耐烦这些琐碎,却还是依言照做,指尖凝出淡蓝色灵力,稳稳托在灶下。
      凌暮寒站在一旁,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认真调味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心底那股烦躁又翻涌起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道心不稳,不是因为失控,而是因为——
      她站在烟火之中,眉眼温柔,鲜活明亮,美得让他移不开眼,也乱得心绪不宁。
      他不该看,不该留,可偏偏,半步都不想离开。
      灶上的暖玉锅热起来,她在锅里倒了一勺雪域特有的冰草油。油热了,微微冒烟,她先把切好的姜片丢进去煸——雪域的野姜个头小,辣味却冲,姜片一下锅,那股辛香立刻炸开,呛得她咳了两声。
      “咳咳……好辣。”
      但她没停。姜片煸到边缘微焦,她把排骨倒进去。
      “刺啦——”
      一声脆响,肉块在锅里翻滚,表面迅速裹上一层焦黄。水汽蒸腾而起,带着肉香弥漫开来。鹿肉比猪肉紧实,翻炒的时候手感不一样,她多煸了一会儿,直到每一面都呈现出琥珀色的焦壳。
      然后下蒜末。
      蒜末入锅的瞬间,香气又拔高了一层。姜的辛鲜、蒜的浓醇、肉的焦香,三味在热油里缠作一团,浓烈得像是要掀翻这冰筑厨房的顶。
      朝朝专注地盯着锅,铲子翻动得越来越流畅。她倒了两勺冰蜜进去——
      冰蜜遇热迅速融化,琥珀色的蜜浆在锅底铺开,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她用铲子推了推肉块,让每一块都均匀裹上蜜浆。蜜汁在高温下焦化,肉块表面愈发油亮红润,像镀了一层暖润的釉色,甜香混着肉香,在厨房里酿出满室暖意。
      “好香……”她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鼻尖萦绕着这久违的人间烟火气,连冰原的寒冽都淡了。
      接着是那罐“酱油”,淋了一圈,酱色立刻渗进蜜汁里,把明亮的甜染成醇厚的红褐。再撒一小撮碾碎的雪盐,提鲜全靠它。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汁渐渐收浓。她舀了一勺梅子汁,沿着锅边淋下去——
      “呲——”
      酸意撞上甜香,像在千年冰封的湖面炸开一道春雷。热气裹挟着霸道至极的酸甜香气冲天而起,瞬间灌满了整间厨房。那香气浓烈、滚烫、横冲直撞,一头撞进鼻腔里,连呼吸都浸得发甜。
      热气顺着朝朝的指尖漫开,裹着她周身的暖意,一点点驱散了后厨大半的寒意。
      这雪域千年不化的素白,仿佛从她站着的方寸之地开始,悄然苏醒。
      原本凝着冷光的冰墙,晕出了暖融融的浅金;悬在梁上的冰棱,映着锅里琥珀色的汤汁,泛出细碎的虹光;连落在地上的雪粒,都被这烟火气烘得软了,晕出淡淡的暖调。
      世界不再是一片模糊的雪白,而是顺着她翻炒的动作、随着香气的蔓延,一点点变得明亮、清晰。姜的辛、蜜的甜、梅的酸、肉的香,在空气里织成一张暖网,连空气里都浮起了暖融融的金红色光晕,将这千年冰封的雪域,晕出了人间的鲜活色彩。
      正在隔壁整理食材的厨房管事一个趔趄,手里的雪莲根滚了一地,他猛吸了几口空气,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什么味儿?!”
      朝朝浑然不觉,她正忙着收汁。锅底的汤汁从稀薄变得浓稠,最后紧紧包裹住每一块肉,油亮红润,颤巍巍的。鹿肉表面裹着一层琥珀色的焦糖壳,灯光照上去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铲了一块放进嘴里。
      外皮微微焦脆,咬开来肉质紧实弹牙,肉汁在齿间迸开——甜味先涌上来,温柔的、浓烈的甜,像冰蜜化在舌尖;紧接着酸味追上来,梅子的清酸把甜味洗得干干净净,却又留下悠长的回甘;底味是咸鲜的,雪盐和酱汁把肉本身的鲜味吊了出来,三种味道在嘴里打架,谁也不让谁,最后融成一团暖洋洋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
      姜的辛辣几乎吃不出来,只留下隐约的一缕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整个人都跟着暖和了。
      “好吃!”她眼睛亮了,原地蹦了一下。
      不是那种“还行”的好吃,是那种好吃到让人想转圈的好吃。
      她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醋排骨——虽然这肉既不是猪排骨,糖也不是蔗糖,醋更不是米醋。
      可她就是知道,这道菜,对了。
      “没想到我还挺有天赋的嘛”自言自语喃喃着
      轻音刚落,后厨内的空气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凌暮寒就立在灶台旁的冰玉案边,一身素白常衣衬得银发愈发莹润,周身凛冽的寒气被满室酸甜肉香逼得淡了大半。
      方才朝朝尝味时眼里亮起的光、原地蹦起的那一下雀跃,他尽数看在眼里。此刻听见她带着小得意的自语,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指节泛着冷白,喉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何曾见过这般鲜活跳脱的模样?那点藏在烟火气里的小骄傲,像一缕温软的风,直直撞进他冰封千年的心湖,搅得原本就不稳的道心再起涟漪,熟悉的烦躁感顺着脊背窜上来——不是恼她,是恼自己竟看得移不开眼,连周身寒气都失了掌控。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尊上的模样,眉峰微蹙,银眸里情绪藏得极深,仿佛只是寻常审视凡俗菜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鼻尖萦绕的酸甜香气早已刻进感官,方才朝朝尝味时满足的神情,比任何天材地宝都更让他心神不宁。他下意识抬步想上前说些什么,脚步却骤的顿在原地,只淡淡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聒噪。”
      两个字落下,却没半分斥责的冷意,反倒像口是心非的掩饰。他别开视线,目光落在那盘油亮红润的排骨上,琥珀色的焦糖壳在冰玉盘里泛着光,香气直往鼻间钻。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与期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方才朝朝蹦跳时,他的呼吸竟乱了半拍。
      她又尝了一块,闭上眼细细品味。
      最后收汁的时候,她盯着锅里的泡泡,等泡泡从大变小、从稀疏变密集,酱汁从稀变稠、从浅变深——就在那一个瞬间,她铲子一翻,关火出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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